王玉婷 | 水脈枯榮：一個村莊的用水社會學

王玉婷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研究生）

敢教日月換新天

林縣地處河南、河北、山西三省交界地帶，歷史上長期干旱。新中國成立后，林縣先后修建了英雄渠、淇河渠、南谷洞水庫、弓上水庫等，但仍難以滿足用水需求，直至60年代“引漳入林”，林縣人民劈開太行山，修成全國聞名的紅旗渠，才結束了“十年九旱，水貴如油”的歷史。20世紀70年代，“自力更生、艱苦創業、團結協作、無私奉獻”的紅旗渠精神成為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等國家領導人曾先后視察。

在青巖鎮境內，河灣村部分村民小組和山前村村主要依靠弓上水庫結合英雄渠供水，至上坪村，紅旗渠與英雄渠匯流，交織成一幅奮斗與生存的水利圖景。

(圖1 紅英匯)

由此，林縣人民實現了從沒水吃到有水吃的第一次跨越。

眾人拾柴火焰高

進入80年代，山前村二組全體村民自發集資，合力修壓力池，將水源從南坡五支渠引到各家各戶，但是后面隨著村莊面積的擴張和人口的增長，水源難以供應，日益緊張，自來水慢慢變小至最終枯竭。

90年代，二組的一位村民企業家全額資助水管、水泥等耗材，各家各戶按照人口數分配距離量，出義務工從北坡英雄渠接管通自來水到家，當時村民們“爭先恐后弄水”，彰顯出一種集體建設的高昂熱情。

至此，二組村民實現了從挑水吃到接水吃的第二次轉變。

(圖2 原弓上水庫 圖源網絡)

三個和尚沒水吃

2022年9月，林州弓上抽水蓄能電站項目獲河南省發改委核準。在工程動工前，隨著南水北調安陽市西部調水工程的通水，林州市區及沿線的居民供水已由丹江口水庫接替，但這解決的主要是上坪村紅英匯下游的吃水問題，未提前考慮到河灣村和山前村。

（圖3 現弓上水庫）

2024年初，弓上水庫排空原有積水，河灣村和山前村面臨臨時吃水難題，村民生活都成了問題，工程項目部將該問題委托給鎮政府解決。當時鎮政府組織車輛，連續三個月為村民送去生活用水，保障村民基本生活需求，同時，從鄰村尋得新的山泉水源。項目所在地河灣村村集體經濟富裕，利用拆遷賠償款修建蓄水池和飲水管線，率先解決了吃水問題。而位于下游的山前村，村集體經濟薄弱，無力興建蓄水池，政府鋪設的飲水管線水流在流經下游最后幾個村民小組時水流明顯變小，至二組時，時常斷流。無奈之下，山前組只能依靠英雄渠管道外渠水——其中混雜了原弓上水庫余水、上游村莊的澆地水和排污水，該水流亦時斷時續。

（圖4 現新水庫施工處 遠處為干涸的老水庫）

案例一：用水沖突的爆發

2025年夏，二組水流過小，經常斷流。小組長聯系村委會商討對策，最終決定將四十年前修建的壓力池清淤重啟，由村委會提供管材。小組長組織了在村的中老年人義務參與清淤，并計劃讓未出工的家庭每戶出資30元，用于補給義務工的水源等開銷。她在微信群發送通知后，常年在外務工的壯勞力馬上在群內轉錢支持，但也有5家不愿意交錢——其中有常年不回來的村民，有平時積極建設村莊但最近短期出去打零工覺得收費不公平的村民，甚至有村民爆發激烈口角沖突。最后小組長將收款金額全數退回。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快，村民利益分化嚴重，他們基于理性做出的個人選擇難以導向集體利益的最大化，甚至消耗了部分農戶的精力與熱情。

案例二：積極分子的無奈

水源斷流已成常態，在天旱時一周斷流3-4次。每次斷流，至少需要兩人一起前往上游檢查出水口情況并疏通渠道。村里自發去的始終都是那四五個人，有個村民半個月內去了三次，兩次不慎跌入渠中。其中去的最頻繁的三個村民，都是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一個家里地勢偏高，水小時最先感受到；一個家里養豬，用水需求大；一個常年在家，每日都需用水。

——“如果不組織起來，那以后豈不是也都是你們幾個人一直去？”

——“那也沒有辦法。”

因為村莊是個空心村，年輕人外出務工，村內多為老年人留守，部分家戶完成城鎮化，常年不回來，用水已不是每家每戶的必需。在村的老人難以前往，在外的年輕人也無法前往，在這樣的現實夾縫下，小組長已經難能組織大家出錢出力，那些有需求也有能力的在村中老年人只能無奈成為“積極分子”。

案例三：難以治本的困境

——“一隊的村民現在吃的是南坡五支渠的水，臟得很，甚至有上游農戶養豬的排污水，我們澆地才用這個水。北坡英雄渠外渠的水沒那么臟，但我們是下游，天一暖和，上游要用水澆地，下面就沒水吃了；夏天上面風景區是旺季，用水多，排出來的污水也多，更臟了?！?/p>

——“你們沒有在水小的時候找村委會解決嗎？”

——“自己能解決的，都自己解決了，實在沒水的時候就找他們呀，但天旱找他們也沒用，因為找到誰、找到哪兒也變不出水來?！?/p>

工程項目部、鄉鎮政府、村委會、村民小組等多重主體之間的決策縫隙，使得用水問題難以彌合。在當前的結構性困境中，村民的利益似乎只能被犧牲。2028年項目投產完工之前，該村莊的用水問題看不到解決的希望。

（圖5 干涸的淅河下游）

這是一個從有水吃到沒水吃的結構化困境，也是一部水脈枯榮的村莊社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