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腦年輕一代，日本如何借動漫、影視劇悄悄重塑戰爭記憶？

糖衣炮彈｜周喜悅

當日本青少年開始追溯神風特攻隊，重讀《沉默的艦隊》

2013年，百田尚樹小說改編電影《永遠的零》在日本上映。影片不僅迅速成為社會現象級作品，也推動日本社會尤其是年輕一代重新關注神風特攻隊、零式戰斗機以及戰爭年代普通日本人的經歷。

2023年，真人電影《沉默的艦隊》在日本上映，隨后推出網絡劇《沉默的艦隊 Season 1～東京灣大海戰～》，以及續作《沉的艦隊 北極海大海戰》，進一步推動日本青少年重新閱讀川口開治的同名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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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作品中的戰爭記憶

與國家安全認知

《永遠的零》完成了對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軍人形象的重構。影片通過宮部久藏這一核心人物，強調神風特攻隊員在戰爭中同樣恐懼死亡、眷戀家庭、渴望生存，犧牲則被解釋為面對極端環境時保護同僚、履行職責的個人倫理選擇。這種敘事本質上封閉了日本社會反思國家戰爭責任的可能：國家發動戰爭造成的悲劇，不再主要指向對國家權力的反思，反而轉化為“個人如何在悲劇中展現人性的高尚”。

更重要的是，影片通過日本年輕人佐伯健太郎的視角展開，向日本青年潛移默化地傳達出一種“悲劇性民族記憶”。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爭記憶從“日本為何走向戰爭”以及“國家如何盲目犧牲個人”的歷史反思，轉化為“日本人在戰爭中如何承受苦難并展現尊嚴”的民族情感敘事。

電影《永遠的零》

《沉默的艦隊》誕生于冷戰結束后，它并非單純的軍事冒險作品，而是一部圍繞國家主權、國際秩序以及軍事力量合法性展開的政治寓言。作品以核威懾這一冷戰時代最具爭議性的戰略工具為核心，引導讀者重新思考一個戰后日本長期回避的問題——在和平憲法秩序之下，日本應當如何理解國家力量、軍事能力以及國際責任之間的關系。

與傳統和平主義敘事中“軍事力量必然導致戰爭”不同，《沉默的艦隊》提出了另一種“解釋”：真正危險的并非力量本身，而是缺乏合理控制和國際規則約束的政治權力。因此，核潛艇與核威懾被重新“解釋”為維持戰略平衡、防止更大沖突的重要手段，進一步挑戰了戰后國際秩序中，關于國家主權與武力使用邊界的國際法認知。

這種敘事轉換改變了年輕觀眾理解軍事力量的方式。軍事能力，不再首先被視為戰爭記憶中的負面遺產，而被重新包裝為國家責任、國際貢獻以及和平保障的重要條件。青少年在接觸這類作品時，容易形成一種新的安全認知：和平并不一定意味著限制國家力量，反而需要依靠足夠強大的力量來維護；軍事能力也不必然意味著侵略，而是保護國家利益和維持國際秩序的必要工具。

電影《沉默的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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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自衛隊參與大眾文化生產

這兩部作品產生的社會影響，并非完全是市場偶然，而是與日本防衛機構長期參與大眾文化生產有關。

早在1960年《防衛廳有關宣傳活動的訓令》出臺后，日本防衛機構便明確，在有利于形象傳播和防衛思想普及的情況下，可以為影視作品提供人員、裝備和技術支持。這意味著，自衛隊逐漸成為文化生產的參與者。

近年來，這種合作模式更加明顯。電影《永遠的零》拍攝過程中，日本海上自衛隊護衛艦“高波號”參與拍攝，為影片相關海上場景提供支持。導演山崎貴也表示，觀眾在了解自衛隊參與制作后，可能會對自衛隊產生更加積極的印象。

這種合作形成了一種互利結構：影視產業借助自衛隊提供的真實裝備、專業知識提升作品真實性；而自衛隊則通過娛樂作品拉近社會距離，使軍事力量以技術、職業和服務的形象，進入公眾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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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青少年“安全認知”

冷戰結束以來，日本逐漸突破戰后長期形成的“憲法和平主義”，不斷渲染所謂“周邊安全威脅”，軍事、防衛和戰略議題在2010年后更廣泛進入社會輿論。

在這一背景下，《永遠的零》和《沉默的艦隊》提供了兩種重要的認知入口：前者通過個體犧牲重新解釋戰爭中的軍人形象，后者通過戰略想象重新解釋軍事力量。二者共同推動一種安全認知變化——軍事力量不再僅僅與戰爭和侵略關聯，而越來越被理解為維護和平和國際秩序的工具。

日本正在有系統地引導日本年輕一代的認知路徑：將戰后“如何限制國家軍事力量”的討論，逐漸轉向“如何擁有并如何使用強大軍事力量”的問題。

日本政府還有意通過“娛樂化”與現實影射相結合的形式、將安全議題向更年輕群體下沉、試圖重塑日本青少年的“安全認知”。

其中較為典型的舉措，是向中小學生發放兒童版《防衛白皮書》。這本手冊以簡化語言解釋國際局勢、自衛隊職責與國家防衛邏輯，使原本復雜的戰略問題轉化為“基礎常識”。近日，日本政府高調發布2026年《防衛白皮書》，動漫封面下，充斥著虛假敘事和險惡用心。

日本2026年《防衛白皮書》的動漫風格封面

一個曾經因軍國主義而付出巨大代價的國家，如果年輕一代首先接受的是“強大軍事力量才能保障和平”的認知，而失去“如何防止軍事力量失控”的歷史反思，那么日本未來面臨的真正風險，是在社會的集體認知麻痹中，一步步滑向重蹈戰爭覆轍的危險邊緣。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諷刺與幽默報

責編：霍文、陳諾（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