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特朗普在伊朗戰事上反反復復,顯然底氣不足了,彈藥短缺的問題越來越遮不住了,而且已經影響到伊朗戰爭的決策了。
盡管赫格塞斯此前拍胸脯說已經解決了,但誰都說不清楚,特朗普突然叫停“二戰以來最猛烈的攻擊”是否因為彈藥短缺,但只要這成為對手的猜疑,就是戰時的大忌,事實上也在影響伊朗的對策和叫價了。
歷史上,美軍以彈藥使用豪橫出名,志愿軍對“范弗利特彈藥量”印象深刻,解放軍在幾十年后依然是“火力不足恐懼癥”的深度患者。從海灣戰爭開始,拉姆斯菲爾德的“軍事事務革命”(Revolution of Military Affairs,簡稱RMA)和“銀彈戰略”對美軍發展起了很大作用,也對各國軍事力量發展帶來深刻影響,但彈藥依然是彈藥,只是從傳統的簡單彈藥擴大到遠程打擊和精確制導彈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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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弗利特彈藥量
軍事事務革命也稱軍事轉型,意圖打破冷戰時代以龐大重裝為核心的軍事思想,將美軍打造為更輕、更快、更靈活的高效精銳力量,依托隱身、精確遠程打擊、無人系統、信息和網絡,在短時間里癱瘓敵人的關鍵節點,動搖敵人的作戰體系,摧枯拉朽地打垮敵人。
但不管轉型與否,美軍打仗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是為了真金白銀。“美國利益”也好,Pax Americana也好,最終都是需要變現的。因此,戰爭的“效費比”很重要,低/無傷亡、速戰速決是“盈利性戰爭”的必要條件。
反過來說,不惜犧牲的持久戰才是最不利于“美國利益”的。對于不怕犧牲也要保家衛國的對手,這正好成為能夠拿捏美國的命門。特朗普在伊朗就是踩了這個坑。
人們“看得到”美國會因為政治原因在伊朗打不了持久戰,越南、阿富汗都是先例,但對于因為彈藥不足而打不下去,還是吃了一驚。
武器精確制導化后,單價會顯著提高,但打擊效率的提高更快、更大。對特定任務來說,任務需要的出動量和投彈量大大減少,足夠補償武器單價的提高。越南戰爭期間,北越的杜梅大橋是交通要道。美軍力圖炸掉,越南防空密集死守,7年、64次轟炸、上萬枚炸彈、損失69架飛機和107名飛行員后,杜梅大橋依然挺立,直到1972年11月用上了“寶石路”激光半主動制導炸彈。
在此之前,美軍用過“白星眼”電視制導炸彈,還是不行。“白星眼”炸彈投放后,需要機組通過電視鏈路保持目視跟蹤和遙控,至少兩分鐘。在越軍密集的防空火力下,沒人能堅持這兩分鐘。但“寶石路”激光制導炸彈不一樣。投彈機可以投了就跑,另一架飛機負責在防區外用激光照射目標,“寶石路”追著激光光斑的反射而去,直至精確命中。4架F-4C“鬼怪”式戰轟在更多的戰斗機、電子戰飛機的掩護下,投下22枚“寶石路”,16枚精確擊中目標,杜梅大橋終于被毀。
在海灣戰爭期間,精確打擊武器還是畫龍點睛為主,但在后面的戰爭里,越來越成為主角。美軍甚至為此重新設計飛機。海軍的F-18經典型基本上是夠用的,最大的短板是“帶回重量”不足,需要在著艦前拋掉多余彈藥,以不超過起落架沖擊載荷的重量極限。這是在設計時就決定起落架“單薄化”的結果,否則更加堅固但沉重的起落架會形成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增重循環。在鐵炸彈為主的時代,著艦前扔了也就扔了。但在制導彈藥時代,再扔了就太浪費了。大改的F-18E的最主要動力之一就是增加“帶回重量”,避免未用彈藥的浪費。
美軍在歷次作戰行動中,不惜用“銀彈”砸倒對方,用價值百萬美元的“戰斧”巡航導彈打擊價值幾十美元的帳篷目標是常被引用的例子。當然,這樣的嘲諷其實偏頗,打帳篷是為了帳篷里的人,那才是價值所在。
然而,歷次作戰行動的對手都弱小,幾輪精確打擊下來,就沒有多少值得打的目標了。這不一定意味著戰爭結束,但可以確保主要作戰行動結束。即使在伊朗,主要作戰行動也結束了,已經沒有值得大規模轟炸的目標,只是特朗普始終無法實現戰爭目標和結束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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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對伊朗導彈儲存庫及海岸防御系統發動攻擊
武器能決定戰斗,但不能決定戰爭。只要對手堅決打下去,你就得陪下去,伊朗戰爭現在正是這樣的情況,美軍關鍵彈藥缺口也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成為大問題。
據《華爾街時報》7月報道,“愛國者”防空導彈消耗超過1500枚,庫存僅剩不到1000枚。路透社8月4日報道,ATACMS和PrSM戰術彈道導彈庫存基本打光,后者是前者的換代,射程也有所增加。CNN則報道,“薩德”反導彈消耗了80%。“戰斧”巡航導彈也有過半消耗。
彈藥補充則遠遠落后于需求。按當前的交付進度,美軍每月僅能接收約15枚新的“戰斧”導彈和20枚新的“愛國者”導彈。CSIS估計,要將“薩德”導彈庫存恢復至戰前水平,可能需要三年或更長時間。美國國防部已經采取措施,要求PAC-3產量增加到當前的3倍,“薩德”產量增加到當前的4倍,長遠采購量可達14000枚攔截彈,但不確定這些擴產何時見效。
擴產還需要很長的提前量,關鍵部件需要提前預訂和開始生產。PAC-3 MSE導彈總裝本身需要24個月的提前量,作為主要外包件的固體火箭發動機(由L3Harris負責)則需要30個月。但軍工公司有自己的商業邏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見兔子不撒鷹。除非美國國會撥出預算、國防部確認訂單,軍工公司是不會推倒擴產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這也意味著從政治決心到彈藥上架,還要且等呢。
美國國防部甚至要求恢復生產早已停產的PAC-2 GEM-T,以便把雷錫恩的產能也利用起來。
美國海軍的“宙斯盾”戰艦和導彈也不足,《華盛頓郵報》8月1日報道,美軍歐洲司令部司令格林科維奇上將的一份備忘錄里指出,歐洲美軍面臨“保衛以色列vs保衛美國利益”的難題。
美國空軍還有足夠的制導炸彈和短程武器,但深入伊朗的風險太大,目標太分散,價值也不夠高,不值得冒險。
這正是問題之所在。“盈利性”戰爭好比風險投資,控制風險至關重要,必須避免風投成為瘋投。7月底特朗普和赫格塞斯因為彈藥不足吵起來,正是因為風投砸在手里,成為瘋投了。
特朗普為什么發動伊朗戰爭,坊間分析汗牛充棟,不再重復。有一點是肯定的:特朗普以為這是穩賺不賠的風投,如果說內塔尼亞胡是最大的外部慫恿者的話,赫格塞斯是最大的內部慫恿者。
特朗普好大喜功。由于特朗普1.0時代時不時的“政令不出白宮”問題,特朗普在二進宮時特別重視團隊的忠誠度。他自己就是“票友玩成名角”,而且對“深層政府”有根深蒂固的猜疑和抵觸,所以熱衷于從“體制外”挑選團隊成員。這也決定了團隊對上阿諛奉承、對外嘩眾取寵、對下不懂裝懂的基本特色,冷靜、理性、專業、全面反而是可有可無的。赫格塞斯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赫格塞斯在軍中最后達到少校軍銜,主要從軍資歷都是在素有“業余軍人”之稱的國民警衛隊度過的。離開軍隊后,赫格塞斯轉戰保守的福克斯新聞,主要評論軍事和退伍軍人議題,以言辭激烈、出口驚人和極端保守著稱。
作為媒體人,赫格塞斯的“天職”就是對軍中上下橫挑鼻子豎挑眼;從極端保守思維出發,他更是主張重塑美軍的“武士”傳統,尤其熱衷打擊軍中DEI。他力主各種改革,但他只管改革的大道理,對改革的可實現性和具體運作既不關心也不懂。
看人當家和自己當家從來就是兩回事。赫格塞斯上任之后,投特朗普所好,幫特朗普“建功立業”,抓捕馬杜羅成功一方面滿足了特朗普“英明神武”的虛榮心,另一方面大大提高了赫格塞斯在白宮的話語權。在“午夜重錘”行動中,美國B-2轟炸了伊朗核設施,盡管實效可疑,伊朗反擊還是限制在以色列,沒有對美國利益過多反擊,使得特朗普感覺“可以賺得更大一點”。赫格塞斯及時送上“專業判斷”,鼓吹伊朗戰爭容易打、能速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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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與赫格塞思
在“午夜重錘”和更大范圍的“12天戰爭”期間,美軍已經暴露出彈藥不足和補充不及的問題,光“薩德”導彈就消耗超過25%,補充需要至少兩年。在伊朗戰前,參聯會主席丹·凱恩空軍上將也提醒過這個問題,但赫格塞斯拍胸脯說,正在解決,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凱恩作為最高軍事領導人,他的本職是提供選項和指出困難。提醒彈藥短板只是他在盡責,并不意味著他反對。作為最高軍事領導人,他也只有執行命令的義務,沒有贊成還是反對戰爭的權力。
赫格塞斯作為美軍的政治領導人,他的職責是提供對戰爭的政治判斷和物資保障。美軍的彈藥問題在烏克蘭戰爭中已經很大,烏軍155毫米炮彈的供應始終不足。戰前美國155毫米炮彈產量只有14000-15000發/月。戰爭一開始,美國國會就要求提高到10萬發/月,并緊急撥款,但4年半下來,依然只能達到36000-40000發/月。
簡單的炮彈如此,復雜的導彈更如此。只是烏軍的炮彈可以“敞開了打”,但導彈從來受到援助數量的限制,尤其是ATACMS那樣的戰術彈道導彈和“愛國者”一級的高性能防空導彈。美國從來沒有向烏克蘭提供過“戰斧”巡航導彈。所以美軍直到伊朗戰事爆發,對高端導彈的缺口并無直接感受。
作為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對于關鍵彈藥缺口推卸責任是不行的,但這正是他在做的。在戴維營受到特朗普質問的時候,赫格塞斯把責任要么推到負責軍工的副部長斯蒂芬·范因伯格身上,要么推到拜登時代。
在西方的問責體系里,有RACI的說法。R指Responsible,這個角色是實際負責干活的;A指Accountable,這是出了差錯唯他是問的;C指Consulted,這是需要征詢意見但不保證聽取的;I指Informed,只要通知一下就夠了。
就軍工生產來說,范因伯格的角色是R,赫格塞斯才是A。軍工生產不力,他的領導責任跑不了。推到拜登時代也沒用,關鍵是他在任上干了些什么,他就潛在彈藥缺口的情況對總統的戰爭決策提供了什么建議。
那赫格塞斯會成為特朗普怒火的犧牲品嗎?未必,關鍵要看特朗普自己的政治行情。伊朗戰爭打成特朗普最不想要的樣子,但他作為最終的A,甩鍋太狠,最后會砸到自己頭上。
特朗普剛愎自用,他只需要順著自己桿子爬的人,并不需要“諍友”。赫格塞斯“爬功可嘉、忠誠可鑒”。上任后不久的2025年3月,赫格塞斯就在非保密的群里炫耀打擊胡塞武裝的作戰計劃,事情竟然還被群里的一個記者捅出去了,但最后安然過關。
特朗普對保密特別在意,但他特別在意的是白宮內幕,作戰計劃之類其實不是他多關心的問題。他也特別不想內部裂隙公開化。赫格塞斯還是“有用之才”,他擅長“斬釘截鐵、語出驚人”,很對特朗普的胃口。特朗普在用人方面很“黑手黨化”,“你對我忠誠,我就罩著你!”
戴維營大吵架后,特朗普8月6日在社交媒體發帖稱:“我對皮特·赫格塞斯的工作極為滿意,一切都非常出色,包括我們對委內瑞拉的襲擊。伊朗方面同樣如此,那個國家已遭到重創。”他還威脅追查“叛國性言論”和“泄密者”,“將尋求判處長期監禁!”這很特朗普。他不怕壞消息,但特別仇恨傳遞壞消息的人。
過錯也確實不全是赫格塞斯的。美軍作為“盈利性”軍隊,彈藥儲備有點像豐田JIT(供應鏈及時化),當然沒有豐田那么極端。JIT是“只在需要的時候,按需要的數量,生產需要的產品”。美軍彈藥也如此,也因為美軍常年處于某種戰爭狀態,“永遠在需要的時候”。
換句話說,從鐵炸彈到高端導彈,彈藥訂購量和產量是按照和平時代低水平庫存來制定的。戰時需要由戰前和戰時擴產來補上。在美國產能依然爆棚的過去,這不成問題。但在美國去工業化深度蔓延的現在,問題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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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2日美軍公布最新對伊戰損:18人陣亡、耗費375億美金
越是高端、復雜的產品,供應鏈越長、越復雜。供應鏈還包括材料、工藝和制造設備,還包括“倒置樹形”的復雜路徑,還需要時間來走通這些復雜路徑,在理想情況下,還需要冗余路徑,可以在一條路徑受阻的情況下迅速繞道。
這些都不是現在的美國做得到的。在很多情況下,維持一條路徑就不錯了。供應鏈上某些環節也做不到規模生產,只能手搓,進一步限制響應速度和韌性,戰時擴產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
特朗普的經驗局限于房地產倒買倒賣,赫格塞斯的經驗局限于在媒體上嘩眾取寵。事實上,大部分美國政界人物不懂也不關心供應鏈,在經濟高度金融化的現在,美國商界也有一樣的問題。對他們來說,供應鏈建設和管理只是投資的問題,錢砸下去了,東西就應該到手了。如何和需時多長才能“從地里到飯桌”不是問題,只要砸錢到位,從別人嘴邊搶過來都是選項。
問題是,在軍品生產方面,這些都不是選項。在“受制于人”(中國,說你呢)的稀土和其他戰略金屬方面更不是選項。美國軍工的供應鏈和人力資源的建設和管理也越來越拉胯,各種掉鏈子都不是搞運動式猛砸錢就能解決的。“銀彈化”降低了彈藥的數量要求,但彈藥的生產準備極大復雜化,零部件生產的“提前量”極大增加,彈藥擴產對供應鏈和制造業的體系要求極大提高。
美國的相對衰退首先是經濟的,集中體現在制造業的全體系衰退,這不是秘密。這里面有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甚至文化的原因。特朗普的MAGA振臂一呼之所以受到很多美國人的熱捧,是因為他把美國的“定體問”、“我陷思”簡單化為“理念和意志”的問題,唯心主義最符合“懶人逆襲”的思維。這里甚至可以依稀看到戈爾巴喬夫用上層建筑改革拉動經濟基礎改革的思維。當然,戈爾巴喬夫已經成為歷史的注解。
特朗普還有鮮明的“高估自己、低估對手”的特色,還對不知己不知彼樂此不疲。不管是關稅戰、科技戰還是伊朗戰爭,都是這個問題。在全世界都知道美軍彈藥缺口問題的現在,在各種媒體、智庫的數據和分析汗牛充棟的現在,也很難說他到底是被赫格塞斯蒙蔽了,還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但這些都是遠火。近火首先是伊朗戰爭怎么辦,其次是美國的全球“盈利性戰爭”怎么辦,再次是用軍售“拉朋友圈”怎么辦。
美國已經在伊朗陷入僵局了。除非大規模升級,美軍已經無法再發動有意義的軍事行動。長期僵持更加不利。這是即使彈藥充足也解決不了的問題。特朗普要擴大轟炸規模,這其實沒用。約翰遜當年在越南也是這個策略,除了把美國更深地拖入戰爭,什么目的也沒有達到。
但彈藥也確實是一個問題。沒有足夠的防空彈藥,伊朗的導彈反擊都沒法攔截;沒有足夠的巡航導彈,美國的報復攻擊也無從談起。美國因為無力支援烏克蘭更多的“愛國者”和ATACMS導彈,即使歐洲愿意出資。“臺海場景”更是美軍已經不愿想像的問題。
這還開了一個很糟糕的先例。由于美國干涉性戰爭的“盈利性”,不怕犧牲地硬打硬拼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以防空彈藥為盾、巡航導彈為劍,以非接觸戰爭為主。但持久戰或多戰場時的彈藥缺口已經顯而易見,不僅限制了美國的干涉選項,也鼓舞了對手將抵抗長期化、擴大化。
伊朗對美國威脅的反制是:不僅霍爾木茲海峽要封鎖,曼德海峽也跑不了,胡塞武裝甚至把遠程火力延伸到蘇伊士運河的入口,就是“欺負”美國的手指已經按不住那么多熱點。一旦這成為“顯學”,美國一半靠打擊、一半靠威懾的“以實力出發”的基本全球戰略就難以實行了,那Pax Americana也就殘了。
美元、美軍、盟國是“美國實力”的三要素,其中盟國需要用軍事聯盟和軍售來鎖住。武器是軍售的一方面,維修、技術升級和持續可靠的彈藥供應是更加日常的“連心鎖”,尤其是戰時供應。但要是美國自己也出現彈藥缺口,不僅平時供應盟國有困難,戰時追加也肯定排在美軍后面,這對盟國軍事裝備美國化是很大的勸退因素。但缺了盟國,Pax Americana也就不成Pax Americana了。
從這些層面來說,特朗普和赫格塞斯的吵架不只是伊朗戰爭的問題,更是Pax Americana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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