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丨郝樹靜：隱居山中的日子

隱居山中的日子

文/郝樹靜

躺在金佛山一家酒店房間里，聽著窗外的落雨聲，忽然覺得，這山上的雨，或許比山下的干凈些。

山下是城市，在重慶炎熱的天氣里。土里的地氣順著酷熱的暑氣漂浮上來，空氣總帶著夜啤酒的味道，和世界杯的喝彩聲，還有路上垃圾桶內(nèi)垃圾發(fā)酵的味道。就算偶爾有陣雨，那酷熱也從未被消滅。

于是，就想在夏天來山里買個清凈。

抵達(dá)金佛山的第一天，心里都是雀躍、興奮，當(dāng)20℃的涼風(fēng)親吻上來，趕路的疲憊頓時被我忘得煙消云散！這大自然的涼風(fēng)，可是花錢都買不到的珍貴玩意兒。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用這2000多海拔的空氣，好好洗洗我的肺。

抵達(dá)的第一天，山上的陽光紫外線卻更強，我?guī)戏罆衩弊雍捅洌銖谋逼侣咧廖髌拢タ瓷洗蝸頉]來得及看的金龜朝陽和云中棧道。

3公里的路不長，很快看到了山頂上那只傳說中的金龜，頂著圓乎乎的龜殼，靜靜地趴在絕壁邊緣，那姿態(tài)仿佛千萬年來它都趴在這里，愜意地曬著太陽，冷眼旁觀著山下的滾滾紅塵。我停下腳步與它對視了一會兒，沾了點它那份悠然自得的氣息，便繼續(xù)向前，踏上了云中棧道。

這條棧道就像是憑空鑲嵌在懸崖峭壁上。一側(cè)是刀削斧劈的巖壁，另一側(cè)就是萬丈深淵。那天陽光明媚，沒有起霧，少了幾分“云中漫步”的縹緲感，但視野卻出奇地開闊。山風(fēng)穿過峽谷，毫無遮攔地呼嘯而來，吹得我的防曬衣獵獵作響，那股子清透的涼意順著毛孔直往里鉆，好不痛快。

可是，享受大自然的美景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這高海拔的山路起起伏伏，隨著步伐的推進(jìn)，最初的雀躍和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沉重的雙腿。等我沿著懸崖繞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又走回北坡時，我整個人都不好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般，強撐著最后一口氣推開酒店房間的門，我往柔軟的床上一倒，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等我再次睜開眼時，房間里的光線已經(jīng)變成了溫柔的橘黃色，摸出手機一看，竟然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了。午飯自然是完美錯過，胃里適時地發(fā)出一陣抗議的空鳴。我索性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下樓去餐廳，把午飯和晚飯合并成了一頓，結(jié)結(jié)實實地吃了個飽。

晚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計步器，赫然顯示已經(jīng)走了一萬多步。對于一個長期在城市里久坐、吹著空調(diào)敲鍵盤的人來說，這簡直是破天荒的運動量。

肌肉雖然酸痛，但那種純粹的體力消耗，卻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城市焦慮全給擠了出去。那天晚上，山里又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就這樣聽著窗外干凈的落雨聲，陷入了深眠，睡得無比踏實，連一個夢都沒有。

第二天，身體還帶著昨日遺留的酸痛，我卻固執(zhí)地向“金佛之巔”進(jìn)發(fā)。

可是，當(dāng)那條通往巔峰的階梯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時，我徹底傻眼了。那石階密密麻麻，陡峭地向上延伸，仿佛一條直接扎進(jìn)云端的天梯，根本看不到盡頭。前一日積累的乳酸在小腿肚里叫囂，有那么一瞬間，我腦子里閃過一百個退縮的借口。

但來都來了。我深吸一口氣，把帽子壓低，開始往上挪。

起初我還試圖數(shù)著臺階，但很快，缺氧和疲憊就剝奪了我多余的精力。我只能低下頭，抬腿，邁步，踩實，再抬腿。不知道過了多久，當(dāng)耳邊的風(fēng)聲重新變得開闊，我一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已經(jīng)站在了最高處的觀景臺上。

也就是在那種大腦因缺氧而微微眩暈的空白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一直琢磨著申博的事。其實這段時間，只要一想到繁雜的申請流程、厚重的文獻(xiàn)、未知的學(xué)術(shù)門檻，我就會感到一陣窒息，就像剛剛站在山腳下仰視這無盡的階梯一樣，覺得那是一個高不可攀、足以把人勸退的龐然大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忽然變得簡單得近乎單調(diào)。

每天醒來，推開窗，先看一眼山里的天氣。若是晴天，遠(yuǎn)處山脊一層一層鋪展開去，像墨色漸淡的山水畫；若是陰天，云霧便在樹林間游走，昨天還熟悉的小徑，一夜之間就隱沒進(jìn)了白色的霧里。

然后背上包，裝一瓶水，邁開腿。

沒有太多計劃，也沒有必須完成的任務(wù)。今天去古佛洞，明天去絕壁棧道，后天繞著森林步道慢慢走，把之前匆匆經(jīng)過的地方重新看一遍。五天時間，我?guī)缀醢呀鸱鹕侥茏叩降牡胤蕉甲吡艘槐椤Ｃ刻焖奈鍌€小時的徒步，臺階、棧道、森林、峽谷，在兩千多米的海拔間反反復(fù)復(fù)起落。

第一天還會低頭看計步器，后來索性不看了。身體累了，自然就停下來；風(fēng)吹過來了，就站在原地發(fā)一會兒呆；看見一棵長得漂亮的樹，就多看幾眼；遇見一片云正好漫過山梁，就靜靜等它飄過去。

這樣的生活，竟讓我生出一種久違的輕松。

在家里的時候，我總是在想——想著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完成，想著申博的材料，想著未來幾年該怎么走，想著今天是不是效率不夠，想著明天要不要更努力一點。人明明坐在椅子上，腦子卻始終在奔跑。

可在山里的五天，我?guī)缀鯖]有思考這些。

每天睜開眼，唯一需要決定的，不過是今天往哪個方向走。背起包，鎖上門，腳步邁出去，剩下的一切便交給山路。樹林會帶著我向前，溪流會帶著我向前，蜿蜒的石階也會帶著我向前。

山里的時間，也和城市不同。

沒有誰催促，沒有消息不停彈出來，沒有一件事情必須立刻處理。太陽升起來，就出門；走累了，就找塊石頭坐坐；下雨了，就聽一會兒雨；天黑了，就回酒店吃飯睡覺。生活仿佛退回到了一種極其樸素的節(jié)奏。

那并不是山真的有什么神奇，而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人終于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也終于愿意放慢腳步，去看一片葉子如何被風(fēng)吹動，一朵云怎樣翻過山頭，一場雨怎樣落滿整座森林。

五天很快過去。

乘坐索道下山后，我驅(qū)車回到家中。等到太陽落山，白天炙熱的暑氣終于退去一些。我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在附近隨意走了一圈。街邊的小店亮起暖黃色的燈，燒烤攤升起熟悉的煙火氣，奶茶店門口排著年輕人，孩子追逐著從廣場跑過，老人坐在樹下?lián)u著蒲扇聊天，汽車緩緩駛過，霓虹一點一點鋪滿夜色。

幾天前，我還站在兩千多米的山巔，耳邊只有風(fēng)聲和鳥鳴。而此刻，我重新站在人群中，聽見的是喧鬧，是笑聲，是城市從未停止過的燈火。在此刻，突然覺得，那五天的生活，好像和此處身體所在的，是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世界向上，云霧繚繞，山風(fēng)四季如一日；一個世界向前，燈火萬家，人潮川流不息。

忽然覺得，古人所說的出世和入世，也并非對立的命題。作為一個生活在紅塵中的個體，終究還是要回到城市，回到工作，回到那些沒有完成的課題和計劃。山不會替你解決現(xiàn)實的問題，它只是借幾天時間，把那些纏繞在心里的雜音輕輕吹散，讓你重新看清腳下的路。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仍會偶爾想起那幾天。

想起窗外整夜不停的雨，想起清晨二十度的風(fēng)，想起一階又一階沒有盡頭的石梯，想起那場毫無預(yù)兆的晚霞，也想起那些一個人默默走過的山路。還有山上日落的晚霞，山巒似剪影，層層疊疊，安靜地托著那片燃燒的天空。

它們沒有改變我的生活，卻像一粒很小的種子落進(jìn)了心里。

城市依舊會炎熱，工作依舊會繁忙，未來依舊充滿未知。但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片凈土，只要邁開步子，盡力就好。

作者簡介：郝樹靜，重慶移通學(xué)院藝術(shù)傳媒學(xué)院教師，重慶市新聞媒體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任一線記者八年，作品多次榮獲國家級、省市級新聞獎項。指導(dǎo)學(xué)生斬獲國家級、省市級各類賽事獎項二十余次。作品散見于《重慶日報》、上游新聞等媒體。

圖片由重慶市文化和旅游發(fā)展委員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