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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就在一年前,我還覺得自己的人生挺有盼頭的。
我叫小鹿,去年六月剛畢業,一個普通二本出來的。一個人拉著行李箱來的上海,真的就是那種最普通的滬漂。租了個隔斷間,在一家化妝品公司當文員,一個月六千五。不多,但湊合活。
還有個談了兩年的男朋友,叫阿杰,在北京上班。異地是異地,可感情挺穩的,我倆都說好了,等攢兩年錢就奔著結婚去。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日子會這么平平淡淡地好起來。
可誰能想到呢,從上班第一個月開始,所有東西就開始歪了,歪得我連自己都不認識。
我媽在我五歲那年就走了,乳腺癌。那時候我還不懂什么叫死,只記得家里全是藥味,后來就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是個老實人,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結果我大二那年他也查出了肺癌。借了一屁股債治,拖了大半年,人還是沒了。
我一下子成了孤兒。
大學后面的學費、生活費,全都是我大姑、小姑還有二爸湊的。他們都心疼我,能幫一把是一把。我心里感激,但同時,我又特別怕窮。真是怕到骨子里那種。
小時候別的女孩買發卡、吃雪糕,我就只能站邊上看。同學聊零花錢,我都不敢插嘴。那種對錢的渴望,就像一顆地雷,一直埋在我心里,沒響,但一直在。
上班后,同部門有個女孩叫莉莉,我倆坐一塊兒,關系處得很好。大概干了一個多月吧,我老看她沒事就捧著手機點點點,一會兒尖叫一聲“中了中了”,一會兒又笑又拍桌子。我湊過去一看,花花綠綠的走勢圖,跳來跳去的數字。
“這啥呀?”
“時時彩,可好玩兒了!你看我剛充了五百,贏了八百。”她眼睛亮晶晶的,還把屏幕懟到我臉上。
說真的,一開始我就是好奇。我就想著,試一下,就當買個包玩兒。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莉莉把網址發我,帶我充了五百。我瞎點了幾把,居然贏了三百多。提現,秒到賬。
我當時就覺得,哎呦,這錢也太好掙了吧?后來又充了兩千,打到快五千,那個開心啊,比發工資還刺激。
真正把我拖進深淵的,是那個周末。
我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那個念頭一直撓我:要是多充一點呢?一把一萬塊,能贏多少?
第二天晚上,我咬著牙,把自己卡里僅剩的一萬塊錢全充進去了。轉賬的時候手都是抖的,輸密碼輸錯兩次。充上以后,我盯著那個開獎倒計時,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開獎了。
我盯著屏幕,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全對上了。賬戶余額直接變成了十三萬多。
十三萬。
到賬短信“叮”的一聲響,我整個人都懵了。愣了五秒鐘,然后眼淚唰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一萬塊,一個晚上,變成了十三萬。我上班得攢快兩年啊。
我把截圖發給莉莉,她比我叫得還大聲。那天晚上我倆打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她說我運氣炸了,我說我覺得我要翻身了。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整個人飄了。
看什么都覺得小。工資六千五?跟十三萬比起來算什么。那時候我腦子里全是一個想法:原來賺錢可以這么快,原來我不用苦哈哈地熬,就能有錢。那我干嘛還要省吃儉用?干嘛還要看別人臉色?
我開始一萬一萬地砸。贏了,就想再贏多一點。輸了,就紅著眼想翻本。賭徒的那種邏輯,沒經歷過的人根本理解不了。
你覺得下一把一定贏,你覺得之前輸的都是鋪墊,只要本金夠大,一把就能全回來。
何況我還真有過那種“一充一萬贏十幾萬”的經歷,它就像個毒藥印子,刻在我腦子里,讓我相信我是能贏的。
結果不到一個月,贏的十三萬全吐回去了。本錢一萬也沒了。卡里清零。
那一個晚上,我癱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覺心里空了一個大洞。可那個洞馬上就被不甘心填滿了。我不認輸。我覺得我就是運氣不好,只要再找到錢,一定能殺回來。
找誰弄錢?我想到了我那些心疼我的親戚。
我第一個電話打給我大姑。電話里我裝得可憐巴巴的,說:“姑,上海租房押一付三,我手頭實在轉不開了,你能不能先借我兩萬?我一發工資馬上還。”
我大姑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你這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別苦了自己。卡號發來,姑給你轉。”連問都沒多問一句。
幾分鐘,兩萬到賬。
我又打給我二爸:“二爸,我公司有個培訓,得先墊三萬,能報銷的,你能不能先借我周轉一下?”二爸也沒猶豫,當天就轉了。
同樣的方法,我又找了小姑,找了二姨。用的理由都差不多,不是房租,就是培訓,或者生病急需。
他們每一個,都因為可憐我這個沒爹沒媽的孩子,二話不說就把錢轉過來了。有個姨還多給我轉了五千,說買點好吃的,別光顧著省錢。
我一邊感動得想哭,一邊轉頭就把這些錢全部充進了賭博賬戶。
前前后后,親戚那借了九萬。
拿著這九萬,我又跟之前一樣,先贏后輸。那段時間我好像陷入了一個死循環,每次充進去都能贏一點,讓我看到希望,然后一夜之間全輸光。我把手機摔過,把枕頭哭濕過,但下一次,還是點下注。
九萬,沒撐多久,又沒了。
到了這一步,我已經瘋了。正常人的腦子早就不在了,全是賭徒思維。我覺得自己之所以輸,是因為本金不夠厚,扛不住波動。我需要更多錢,一把博個大的。
于是我盯上了信用卡和網貸。
我先在網上申請了三張信用卡。可能剛畢業征信干凈,審批特別快。一張直接給了五萬,另外兩張加起來十五萬,總額度二十萬。我把錢套出來,一筆一筆全進了賭博平臺。
然后又開始下載各種網貸APP。那陣子我手機里全是這些東西,什么借唄、微粒貸、分期樂、360借條,各種名字的軟件,能申請的我都申了。填資料、刷臉、接審核電話,有時候幾分鐘,幾萬塊就到賬了。
短信一條接一條,“您的貸款已放款”“您的額度已提升”。我當時真的有一種錯覺,感覺這錢是大風刮來的,根本不用還似的。
信用卡二十萬,網貸二十五萬,加上親戚的九萬,總數五十四萬。
我一個月工資六千五。
那天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拿計算器一筆一筆加,加到最后一萬的時候,我渾身發冷,手腳冰涼。五十四萬。不吃不喝,我多少年才能還清?我算不出來了。
可那時候我手里還有一點剛套出來的額度,我想,反正都欠這么多了,不如拿這點錢再博一次,萬一……萬一我贏了呢?
我充了最后的五萬,一個晚上,贏到了十八萬。屏幕上的數字跳啊跳,我眼睛都紅了,心跳得發疼。我告訴自己,打到五十萬就收手,把債全還了,再也不碰了。
然后呢?然后我一把都沒停。十八萬跌到十萬,十萬跌到三萬,三萬跌到零。
我眼睜睜看著數字歸零,突然覺得世界好安靜。周圍什么聲音都沒有了,只有我耳朵里嗡嗡的響。
那是我第一次想到死。
可我沒有死的勇氣。催收的恐懼馬上就壓過來了。我知道網貸只要一逾期,他們就會爆通訊錄。
同事、朋友、同學,還有我男朋友阿杰,所有人都會接到催收電話。他們會知道我欠了一屁股債,知道我賭,知道我騙親戚的錢。
我自尊心那么強,光是想象一下那個場面,我就嚇得渾身發抖。
我開始瘋狂找晚上的兼職。肯德基去問過,一小時十八塊。便利店也面試了,通宵班,一個月累死累活三千出頭。這點錢,連我一個月利息都不夠,更別提本金了。
就在我快崩潰的時候,我在58同城上刷到一條招聘廣告:高端商務夜場,招聘酒水促銷員,形象氣質佳,日結2000到5000。下面配了幾張富麗堂皇的KTV照片,水晶燈,大沙發。
我盯著那條廣告,盯著那個“日結2000”,看了得有好幾分鐘。心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這種地方能去嗎?那不是陪酒嗎?”另一個聲音更大:“你都欠五十四萬了,不搞快錢你等死嗎?催收電話打到你姑姑那兒,你怎么解釋?”
我還是點了進去,撥了那個號碼。
接電話的姐叫露姐,聲音溫溫柔柔的,讓我去外灘附近一棟樓里面試。我去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說底子不錯,化妝再艷一點就行。她讓我取個名字,就叫“琳達”。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條短到大腿根的裙子,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畫著大濃妝,走進了包廂。
里面坐著三個男人,四五十歲,桌上擺滿洋酒。我一進去,一個禿頂的就把我拉到他旁邊,說“琳達,來來,坐哥這兒。”我擠出笑臉坐下去,他馬上就倒了滿滿一杯洋酒,遞給我,說干了就是朋友。
我酒量還行,接過來一口悶了。
那幫人就起哄,說“琳達好酒量”,然后開始玩骰子,輸了喝。幾輪下來,我就開始暈了。那個禿頂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搭到我大腿上,還往上游。
我渾身一僵,本能想把他手拿開,但腦子里馬上蹦出來那四萬多的月收入,還有五十四萬的債。我硬生生忍住了,笑著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那一晚,我被灌吐了兩次。躲在衛生間,扶著馬桶摳嗓子眼,眼淚鼻涕一起出來。吐完了補個妝,對著鏡子把口紅涂好,又推門出去,繼續笑。
凌晨六點,人都散了。露姐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兩千塊小費,還有基礎工資、提成。她拍拍我肩膀說:“頭一晚就這樣,放開了,以后一個月四五萬打底。”
我拿著那個信封,走出大樓,在路邊吹著冷風,又吐了一次。吐的都是苦水。
可第二天,我還是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我開始學會了怎么勸酒,怎么撒嬌,怎么在那些男人動手動腳的時候,笑著把身子側開一點點。
有個姓劉的老板,每次都點我,手特別不老實,還老問我真名叫什么。我一直說叫琳達,但他反復問,說喜歡我,想長期處。為了穩住這個客戶,我后來還是把真名——小雯,告訴了他。
那時候我還想,就說個名字,沒事的。
一個月干下來,底薪、提成、小費,還有客人私下塞的紅包,我到手四萬兩千塊。
拿著這筆錢,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馬上要逾期的網貸和信用卡還了。可還完之后,手里還剩下不到兩萬。
我腦子里的那個魔鬼又活過來了,它在我耳邊說:“反正這錢來得容易,拿這最后兩萬去博一把,萬一贏了呢?贏了就不用再干了。”
我沒忍住。
兩萬充進去,一晚上,又輸了個精光。看著余額變零,我居然沒哭,甚至沒什么感覺。心里就一個念頭:哦,又沒了。麻木了。
后來我才明白,當錢來得太容易的時候,你對疼就沒知覺了。這種麻木,比疼還要命。
那個周末,阿杰從北京坐高鐵來上海看我。我倆異地好幾個月沒見了。我特意跟露姐請了兩天假,把夜場那些衣服鞋全塞進床底下,換回牛仔褲白T恤,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周六一整天,我們逛商場、吃火鍋,他還給我買了一條小項鏈。拉著我的手,他說,等年底他爭取調到上海來,我們就租個稍微大點的房子。我笑著點頭,心里卻像有把刀在絞。
晚上回到家,我讓他先歇會兒,我去洗澡。手機就放在床頭充電。
水聲嘩嘩的,我洗到一半,隱約聽到外面有說話聲。等我裹著浴巾出來,就看見阿杰站在床邊,臉色鐵青,手里攥著我的手機,指關節都發白了。
“剛才有個男的打你電話,我接的。”他聲音壓得特別低,像是在壓著什么要炸的東西,“他叫你小雯,說在酒店房間等你,不見不散。”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全白了。
我第一反應還是狡辯,干笑著說:“打錯了吧,什么小雯……”
阿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拿起我的手機,直接按著那個陌生號碼回撥過去,開了免提。嘟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了。
一個油膩的男聲,特別清楚:“小雯啊,剛才怎么斷了?房間我開好了,老地方,快點過來呀。”
那聲音一出來,我整個人都軟了,差點沒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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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死死地盯著我,嘴唇都在哆嗦:“小雯……是你吧?你告訴我,你在干什么?在夜店?陪酒?還跟人開房?”
我“撲通”一下癱坐在地上,眼淚止都止不住了。我知道徹底瞞不住了。就一邊哭,一邊全交代了。
從莉莉帶我玩時時彩,到贏十三萬,到借遍親戚的錢,到網貸信用卡五十四萬,到走投無路去夜場陪酒,再到今晚這通電話。我一句沒藏,全倒了出來。
阿杰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聽。他攥著手機的胳膊在抖,眼眶里全是淚,但就是沒掉下來。看我的眼神,從震驚,到憤怒,再到那種看垃圾一樣的厭惡。
我說完以后,屋子里安靜得像一座墳。
然后他咬著牙,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兩個字:“賤人。”
那兩個字,比扇我耳光還疼。
他轉身一把扯過自己的背包,把桌上充電器、沙發上外套胡亂塞進去,拉鏈都顧不上拉,提著包就往門口走。
我跪著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哭得說不出話,只拼命搖頭。他掰開我的手,力氣大得生疼,一把甩開,擰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砰”的一聲,門被摔得震天響。
樓道里是他急促下樓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我就那樣光著腳,穿著浴巾,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嚎啕大哭。我知道,我把他徹底弄丟了。把我最后一點光,也徹底掐滅了。
后半夜我坐在那兒,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過。五歲沒了媽,二十歲沒了爸。大姑小姑二爸湊錢供我念書。
莉莉遞過來的手機,第一次贏十三萬那天晚上的狂喜。借錢時說的那些謊話。網貸到賬短信“叮叮叮”的提示音。
夜場里那些男人滿是酒氣的嘴和亂摸的手。還有阿杰最后那雙通紅的眼睛,和那一聲“賤人”。
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我一遍遍問自己。
說是賭博害了我,可我知道,根子還是我自己。是我貪。是我總覺得可以走捷徑,是我對錢的欲望永遠沒個夠。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死不認賬,老覺得下一把就能翻盤。就這樣一步一步,把自己栽進了爛泥坑里。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就兩條路。
一條是,把手剁干凈,徹底戒賭。夜場辭掉,找份正經活,哪怕白天上班,晚上送外賣、跑代駕,用一年兩年,一點一點把債還清,重新把臉撿起來。
另一條是,接著賭。接著在債務和賭博的泥潭里滾,賭癮戒不了,債就永遠還不完。用不了兩年,我可能連夜場都混不下去,徹底爛掉,甚至哪天死在出租屋里都沒人知道。
第二條路,光想想我都怕得發抖。
可我到底能不能戒掉?說實話,我現在心里真沒譜。賭癮這東西,像長在骨頭里一樣,稍微松懈一下,就又竄出來。但是我知道,再不戒,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徹徹底底,沒救了。
把這些臟事兒全說出來,就是我走出來的第一步吧。不然這些話爛在心里,我怕自己哪天真就撐不住了。
你們說,我還能有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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