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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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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計劃聯合創始人,《學會思考》聯合作者,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和法國巴黎政治大學,曾任《財經》雜志、財新傳媒公共政策資深記者。專業培養兒童和成人的理性思考、批判性思考能力。
每月,我們都會為家長們整理當月新聞合集,支持家長們通過新聞與孩子進行更深入的交流與對話,掃碼即可領取最新的7月新聞合集。
01
2025年3月24日,6歲的Mei走進上海交通大學副屬新華醫院,接受了由仇子龍團隊主導的實驗性腦部堿基編輯治療,7天后,死于和治療“肯定相關”的嚴重免疫反應。2026年2月,相關臨床前研究論文在《自然》(Nature)發表,其中刪去了與Mei的死亡、來自其家庭的資助、靈長類安全性實驗中出現的肝損傷相關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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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參與試驗的仇子龍團隊在《自然》雜志發表了相關研究/
2026年7月23日,《科學》(Science)雜志與撤稿觀察(RETRACTION WATCH)聯合刊發調查(下簡稱“報道”),詳細披露了這起此前從未公開的基因編輯人體試驗死亡事件。
關于這起死亡事件中的倫理問題、責任問題,已經有很多專業文章和學者進行了深度的追問:
Mei這樣癥狀較輕、并不致命的病情,是否適合嘗試一項尚未被充分驗證的高風險療法?
倫理委員會在關鍵的動物安全性報告出來前一個月就批準了試驗,知情同意書也沒有提及死亡風險。當一個家庭傾盡所有把孩子送上治療臺時,他們是否被給予了真正知情的選擇機會?
研究者發起的臨床試驗與商業申辦試驗適用不同的監管標準,后者需要嚴格審批,前者只需醫院倫理委員會審查。當倫理審查可以在關鍵數據缺失的情況下放行,這個為創新打開的窗口,是否變成了漏洞?
在賀建奎事件引發軒然大波、相關法律條款隨后出臺的這些年里,我們真的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倫理審查制度嗎?
這些追問,很多專業媒體和學者已經分析得足夠透徹。
今天,我想回到一個更具體、更私人的視角,去討論這一切——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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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相關報道/
《Science》相關報道中的好多細節都讓我非常難過。
“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地走進上海一家醫院的大門。六歲的她穿著一件粉色外套和印著卡通小熊的藍色褲子。”
“當同病房的小女孩哭起來時,Mei把自己最喜歡的一個毛絨玩具送給了她,那是一只藍色的小鳥。‘她很喜歡把自己的東西送給別的小朋友。’爸爸說。”
“醫生給Mei做了全身CT檢查后極速送她進了重癥監護室(ICU)。Mei小臉上的勇敢慢慢在消失。‘媽媽,我想回家。’在進ICU前,她告訴媽媽。”
因為我的女兒,和Mei一樣大,都是六歲,文中每一句對Mei的描述,我都能馬上代入到自己孩子的身上。
我也非常理解這份愛,她是父母花了四年時間才等來的孩子。確診后,Mei的媽媽辭去工作,帶她做康復,為她尋找特殊教育資源。2023年,他們決定傾盡所有,86萬美元,來自積蓄和親友資助,為女兒爭取一個“變正常”的機會。
可說實話,讀完報道后,我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為什么就不能接納一個不完美的、有缺陷的孩子呢?
Mei患的是非致命性疾病。她雖然被診斷為全面發育遲緩,但已經能說簡單的句子,能用練習筷吃飯,能在蹦床上蹦跳。轉入另一所幼兒園重讀一年后,多數家長甚至沒有察覺她患有疾病。
Mei的爸爸很焦慮。他擔心課程越來越難之后,女兒與同學之間的差距會不斷擴大。她也比其他孩子瘦,肌張力低下,也許永遠無法獨立生活。Mei的父母想要為她爭取更好的未來,為此他們傾盡所有去尋找治愈她的可能。
我忍不住問自己,面對一個可能無法參與到主流社會競爭中,注定在各種優績競爭無法獲勝的孩子,作為父母,是否只有改變她、治愈她,讓她去競爭、去比較,去得到被主流社會認可的未來,這一個選擇?
當我腦海中浮現出這些“追問”時,我馬上重新審視了它們。
在當前的社會環境中,要去接納這樣的一份缺陷——是一件太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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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aja Germann/
一個各方面都會慢一些的孩子,一個在無處不在的競爭中注定會失敗的孩子,一個在智力和體能上都有著障礙的孩子,要面對的,是各種異樣的眼光、偏見性的標簽,可能成為被同齡人奚落、嘲諷甚至霸凌的對象。
在一個缺乏包容和支持的環境中,從入學、就業、婚戀到長期照護,每一步都舉步維艱。她注定會受到傷害,她的家人,尤其是愛她的父母,注定備受煎熬。
Mei的爸爸Jason在給仇子龍的郵件里寫道:“每天看著孩子受苦對于父母是最痛的煎熬”,也正是這種煎熬,讓他們在看到一個“可能治愈”的希望時,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它,盡管他們面對的是被低估甚至被隱瞞的風險。
所以當我們討論這起悲劇的時候,需要關注的,不止是實驗性治療的倫理與規范,不止是科研發表的透明度,不止是倫理審查制度的漏洞——當然,這些都非常重要。
但我們還需要反思的,是遠不夠包容和支持的社會環境。這恰恰也是我們大部分人,可以身體力行,改變更多的地方。
對于像Mei這樣的孩子而言,她在這個時代,本應擁有的,究竟是一個被完美重塑的基因,還是一個能允許她和別人不一樣、允許她慢慢長大的世界?
如果我們的學校能容納一個慢一點的孩子,如果我們的社會能讓一個不擅長競爭的人有尊嚴地生活,如果我們的文化不再把“普通”甚至“落后”視為一種需要被修正的失敗,那么Mei的父母,是不是就不需要在愛與焦慮的夾縫中孤注一擲?
要改變這一切,不能只靠每一次悲劇發生后的追問。更要靠在日常中,一點一滴地重建我們對“不一樣”的理解和接納。這也是為什么,在C計劃的課堂上,我們不帶孩子背誦“要尊重不同的人”,而是帶他們真正走進那些“不一樣”的生命里,讓他們自己去感受、去判斷、去發出追問。
我們一起讀《我是白癡》,這本書以第一人稱視角描寫了一位特殊兒童鐵男的故事。鐵男對生活中很多他人習以為常的事物有認知障礙,被人稱為“白癡”。課堂里我們一起走進“白癡”的內心世界,思考和討論如何尊重少數群體,反思我們與殘障人士之間的關系,也嘗試理解“社會支持系統”。
我們一起讀《深夜小狗神秘事件》,這是一部從自閉癥孩子(阿斯伯格綜合征)角度講述的“偵探”故事。課程通過這個故事引導孩子了解自閉癥兒童的生活情況,嘗試從“少數派”的角度看世界,思考自我接納與包容他人。孩子也慢慢理解:世界不是只有一種思考和行為方式,我們自己那套,也只是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
我們一起讀《假如給我三天光明》,課上,我們引導孩子充分調動剩下的三感(觸覺、嗅覺、味覺)進行創作,設身處地感受海倫·凱勒所處的獨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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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我也將在新聞課中和孩子們探討這起新聞。
我們希望這樣一點一滴的閱讀、思考和討論,能在孩子心里慢慢長出這樣一種判斷力:當未來他們走到某一個教室、某一片社區、某一種社會場景里,遇到那些“慢一點”、“不一樣”、“不擅長競爭”的人時,他們不會下意識覺得“那個人需要被修正”,而是會想:我們需不需要重新想一想“正常”的定義?
我們相信,每一次這樣的討論,都是在為未來那個更包容的社會埋下一顆種子。而當我們種下足夠多的種子時,總有一天,我們的學校會真的容納那些慢一點的孩子,我們的社會會讓每一個不擅長競爭的人都有尊嚴地生活,我們的文化也會不再把“普通”甚至“落后”視為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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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 Journey/
當越來越多人明白,人和人是不一樣的,這些不一樣,在能夠被“治愈”之前,要先被看見、被尊重、被善待;
當一個社會不再把“缺陷”當作一種需要被消除的恥辱,允許孩子慢慢長大;
父母們才不必把孩子的生命押上賭桌,那些蹦蹦跳跳走進醫院的孩子,才能蹦蹦跳跳地回家。
作者:藍方
編輯:阿無
排版: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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