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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我剛把那五十八萬轉過去。手機還沒放下,屏幕就亮了。
兒子的聲音吞吞吐吐。他說爸,姑姑急用錢買房,那筆錢我借給她了。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銀行卡一張張翻出來,挨個掛失。手機翻過來,長按關機鍵。
屏幕暗下去那一刻,我盯著黑屏上自己那張臉——老了,也夠傻的。
可我知道,真正的好戲還在后頭。他很快就會明白,老子教他的最后一課,不是什么省錢,而是什么叫自食其果。
窗外下著雨,淅淅瀝瀝的,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地錘。
01
那天下午,我去銀行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
柜員把五十八萬轉到兒子卡上時,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心疼錢,是想起他媽媽了。
她走那年,兒子才六歲,我在學校當老師,一個月工資幾百塊。
這五十八萬,是我一分一分攢出來的,省了二十多年。
出了銀行,我給兒子打電話。
“錢收到了,明天就去交定金,把房子定下來。”他的聲音聽著挺高興。
“定了就好。房子我看過,位置不錯,就是樓層矮了點。你們年輕人,住高一點采光好。”我說。
“知道了爸。對了,我下周末帶小琳回去看你。”
“看什么看,你先把房子的事弄利索。”我嘴上這么說,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回到家,我把晚飯熱了熱,一個人坐在電視前胡亂扒了幾口。
電視里播著啥我也沒看進去,就想兒子結婚的事。
小琳那姑娘我見過兩次,長得挺周正,說話也懂禮貌。
能娶上這樣的媳婦,我這當爹的也算對得起他媽媽了。
洗了碗,我翻了翻柜子里的存折。還剩一百多萬,夠我自己養老了。兒子那套房子首付給了,房貸他自己慢慢還,日子總能過下去。
我關了電視,準備睡覺。手機響了。
是兒子打來的。時間顯示十一點零三分。
我接起來,還沒開口,他的聲音就先傳過來:“爸,那個……錢的事,我想跟你說個事。”
他的語氣不對勁,結結巴巴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就是……姑姑今天下午來找我了。她說她看中一套房子,首付差幾十萬,急用。她跟我說了一個下午,說那房子多好多好,說再不買就被人搶走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
“然后呢?”我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
“然后……我就借給她了。她說三個月肯定還。爸,你別生氣,她是我親姑姑,總不能看著她買不上房吧。”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爸?爸你還在嗎?”
“在。”我聽見自己說了一個字。
“你別生氣啊,我知道那錢是你給我買房子的。可姑姑說了,三個月……”
“她什么時候說過這話?”我打斷他。
“什么?”
“我說,她什么時候說過她買房?”
“就、就今天下午啊,她來我公司找我的,說看中了一套房子,特別急……”
“她跟你說她是買房?”
“對啊,買房啊。她說是買她們家那邊的新樓盤,一百二十平……”
我閉上眼睛。
新樓盤?
蕭蕓那娘們去年還在跟我訴苦,說張武的生意做垮了,欠了一屁股債。
她哪來的錢買房?
就算有,她也是先還債,而不是買什么房。
“爸?”
“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
“你問。”
“她跟你借的是多少?”
“就……就那五十八萬啊。”
“全借了?”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很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敲著玻璃。
“爸,你別生氣,我……”
我沒等他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蕭蕓的號碼,盯著看了很久。
沒打。
打過去說什么?
問她是不是真的買房?
她有一百個理由等著我。
我把銀行卡一張張從錢包里抽出來。工資卡,存折卡,還有一張給兒子辦的生活費副卡。挨個打電話掛失。
最后一個電話打完,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間。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兒子又打過來三次,我沒接。最后一條短信進來:“爸,你聽我解釋,姑姑真的是急用……”
我把手機翻過來,長按關機鍵。
屏幕黑了。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
我坐在床邊,翻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那張老照片。妻子抱著兒子,笑得很溫柔。我把照片放在胸口,靠了一會兒。
老蕭,你說你這些年都教了些什么?
兒子二十八了,連這點事都看不明白。他姑姑說什么他信什么。那五十八萬,是我這個當爹的一輩子省出來的。不是給他姑姑拿去堵窟窿的。
可這話,我現在不想跟他說。
讓他自己去想。
這雨,下了一整夜。
我也坐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出門了。
先去銀行查了那筆錢的去向。柜員查了半天,說確實轉到了一張個人卡上。我問是誰的戶名,她說是蕭蕓。
不是我兒子的卡。是蕭蕓的卡。
這就說明,兒子是從自己賬戶直接轉給他姑姑的。
我站在銀行門口,太陽剛出來,照得人睜不開眼。五十八萬,就這么一轉,到他姑姑手里了。
兒子的電話又打進來了。我盯著屏幕上“兔崽子”三個字,接了。
“爸……”
“說。”
“姑姑又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真的急用,三個月肯定還。她答應我寫欠條。”
“欠條?”
“對,她說寫欠條,按手印。爸,你相信我一次,姑姑不會騙我的。”
“她不會騙你?”我連冷笑都懶得笑了。
“爸,我知道你生我氣,可是……”
“我問你,你姑姑去年是不是跟我說過,她老公做生意賠了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說過……”
“賠了多少?”
“好像……二十多萬吧。”
“那她還的?”
“不、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說,“你不知道,你就敢把五十八萬借給她?你連她拿錢去干什么都不清楚,你就敢借?”
“她說買房的……”
“她說你就信?”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爸,姑姑對我挺好的。小時候你上班忙,她經常帶我出去玩。過年還給我買新衣服……”
“那是她當姑姑應該做的。”我說,“可這不是你拿錢給她填坑的理由。”
“她沒有填坑!她是買——”
“你去看過嗎?”我打斷他。
“看什么?”
“她說的那個樓盤。你去看過嗎?你知道是哪個樓盤嗎?你知道她什么時候簽的合同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錢給她了。”我說,“蕭俊遠,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
“我不跟你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掛了電話,我翻出手機地圖,找到蕭蕓說的那個樓盤名字。她昨天跟兒子說的是什么盤來著?兒子說是什么“花園”系列的樓盤。
我打車過去,到了售樓處門口。
里面的小姑娘挺熱情,迎上來問:“叔叔,看房子啊?我們這邊有兩居室三居室都有,您看……”
“我想打聽個人。”我說,“你們這有客戶叫蕭蕓嗎?女的,大概四十五歲左右。”
小姑娘查了半天,搖搖頭:“蕭蕓?沒有這個人。叔叔,您是不是記錯了?或者她是在別的樓盤登記的?”
“沒有。你再查查,她說是昨天來看的房。”
“昨天?”小姑娘又翻了翻記錄,“昨天我們這邊登記的客戶我都見過,沒有叫蕭蕓的。真的沒有。”
我走出售樓處,站在門口抽了根煙。
陽光很好,馬路對面有人在遛狗。我蹲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心里一陣一陣地涼。
不是買房。
根本不是買房。
那五十八萬,她拿去干什么了?
我翻出手機,翻到蕭蕓的號碼。想了很久,沒打。打了她也不會說實話。
我撥了另一個電話。
“喂,老李,你幫我查個人。”
老李是我以前的學生,在銀行系統上班。
他查了半天,給我回電話:“老師,她名下沒有房產交易記錄。另外,這筆錢轉過去之后,她當天下午就轉走了四十萬,轉到了一個叫張武的賬戶上。”
張武。
蕭蕓的老公。
“剩下的呢?”
“剩下的十八萬,轉給了一個叫郭樂語的賬戶。”
郭樂語。蕭蕓的兒子。我那外甥。
“老師,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蹲在路邊,手機屏幕被太陽照得發白。四十萬給了張武,十八萬給了外甥。
蕭蕓根本沒買房。
她拿我兒子的結婚錢,去填她老公和她兒子的坑了。
我站起來,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煙扔進垃圾桶。
手機又響了。還是兒子打來的。
我沒接。
我想讓他先急一急。有些事情,急一急,才能想明白。
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我聞到了媽媽的味道。
03
“你跑哪去了?打了一上午電話都不接!”
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臉上帶著怒氣。她今年八十了,身體還行,就是脾氣越來越犟。
“出去轉了轉。”我把外套掛起來。
“你還知道回來?我問你,你把你妹妹的事鬧成那樣,你是不是不想過了?”
我倒了杯水,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我媽拍了一下沙發扶手,“你是怎么當哥的?你妹妹買房子急用錢,你兒子借給她怎么了?你倒好,電話一掛,卡一停,手機一關,你這是什么當哥的樣子?”
“媽,”我說,“她不是買房子。”
“她怎么不是買房子?她說得清清楚楚,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幾十萬——”
“她看中哪個樓盤了?”
“我哪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買房子?”
“她是我閨女!她還能騙我?”我媽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小時候,她為了你上學,自己輟學去打——”
“媽,”我打斷她,“這事我知道,你說了一輩子了。”
“知道你還這樣對你妹妹?你良心讓狗吃了?”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我媽那張皺紋堆疊的臉。
她七十多了,頭發全白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記著一件事:她閨女為了讓我上學,自己輟學了。
她記了一輩子。我覺得虧欠她。
可這事是事實嗎?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當年我考上大學,蕭蕓是真想上,還是自己不想上了?”
“她當然想上了!可家里供不起兩個人——”
“我問過她班主任。”我打斷她,“班主任說她成績跟不上,自己不愿意讀了。”
我媽愣了一下:“你胡說!”
“我沒胡說。那個班主任現在還在鎮上住著,你要不要我打電話問問?”
“你——”
“媽,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翻舊賬。”我看著她,“我只是想告訴你,蕭蕓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從年輕時就這樣,說話總是撿好聽的說。她說她為了我輟學,可她從來沒告訴過你,是她自己不想讀了。”
我媽沒說話。嘴抿得緊緊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還有一件事,”我繼續說,“蕭蕓跟我說她沒錢買房,可實際上,她老公欠了一屁股債,她兒子也欠了賭債。她拿我兒子的錢,不是去買房子,是去填那兩個窟窿。”
“你、你瞎說!”
“我查過了。”我說,“銀行流水我看了,那五十八萬,當天下午就轉出去了。四十萬給了張武,十八萬給了郭樂語。”
我媽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媽,我不是要跟她過不去。我是心疼我兒子。那五十八萬,是他結婚用的錢。他辛辛苦苦攢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買了房子,他姑姑一句話,就把錢全拿走了。你覺得這合適嗎?”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媽,你去哪?”
“回老家!這里我待不下去了!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欺負我閨女!”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站在屋里,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地上那道淺淡的光影上。我坐在沙發上,翻出手機,看到兒子又發了幾條消息。
“爸,小琳知道這事了,她很生氣。”
“爸,你幫幫我吧,我不想分手。”
“爸,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我也是好心……”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半天沒動。
好心?
好心就能把五十八萬給人?好心就能不問清楚就把錢全給出去?
我突然想起妻子沒走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老蕭,咱們得把兒子教好了,教他分得清好歹。
可他現在分不清。他姑姑幾句好話,他就把家底全掏出去了。
我閉上眼,頭靠在沙發靠背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沒看。
屋外傳來樓下收廢品的吆喝聲,一聲接一聲,悠長又刺耳。
我起身,走到陽臺,往下看了一眼。
我媽剛從樓門出來,一只手扶著墻,另一只手抹著眼睛。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巷子盡頭。
04
三天后,蕭蕓來了。
她推開我家門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煮面條。油煙機嗡嗡響,我沒聽見敲門聲。等她走進來我才看見她。
“哥。”
她站在廚房門口,穿了一件黑色風衣,頭發燙了卷,臉上化了淡妝。看著不像來找我吵架的,倒像是來談生意的。
“有事?”我關了火。
“哥,我想跟你聊聊俊遠那事。”
我把面條盛出來,端到餐桌上。她也跟著坐過來。
“你說。”
“我知道你生氣了。換我我也生氣。”蕭蕓的聲音放得很輕,“可哥,我真的不是存心騙俊遠的。我是真的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就差一點。我想著三個月就能還上,這才找俊遠借的。”
“哪個樓盤?”
“就、就是咱們縣那個新開的‘書香苑’。”
我看著她:“你簽合同了?”
“還沒呢,就在看……”她的眼神有點飄。
“你交了定金?”
“……還沒。”
“那你跟人家約好什么時候交首付了?”
她低下頭,沒接話。
“蕭蕓,”我靠在椅背上,“咱倆從小一起長大的,你什么脾氣我不知道?你要是真看上了房子,合同一定簽、定金一定交。你連合同都沒簽,你就找我兒子借錢?”
“我——”
“你別說你是因為缺錢才沒簽。你要是真有那個意向,你早就簽了。”
她不說話了。手指在桌面上來回劃著。
“張武欠了多少錢?”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你、你怎么知道……”
“四十萬。”我說,“那五十八萬里,有四十萬轉給了張武。剩下的十八萬,轉給了郭樂語。”
蕭蕓的臉一下子白了。
“哥,你查我?”
“我不查你,我兒子就被你坑死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張武做生意賠了多少次了?他哪一年不欠債?還有郭樂語,他賭錢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拿那十八萬,是替他填賭債的吧?”
她的眼眶紅了。
“哥,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你就坑我兒子?”
“我不想坑他!”她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我是真的沒辦法了!張武欠了高利貸,那些人天天上門,我不敢回家。樂語也欠了一屁股,那些人說要打斷他的腿……”
“所以你就找我兒子。”
“我也是走投無路了……”她捂著臉哭了起來,“哥,你幫幫我,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
我看著她哭。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我心里也難受。可我不能松口。
“蕭蕓,那錢是我給俊遠買結婚房子的錢。他今年二十八了,好不容易找了個對象。你現在把錢拿走了,他怎么辦?”
“我會還的……”
“拿什么還?你拿什么還五十八萬?你自己有工作嗎?張武有工作嗎?你們倆加一起,一個月能掙多少?”
她不說話了。
“我不是不幫你。你要是真遇到難處了,來找我。我可以借你幾千塊,一萬塊。但你不能動我兒子的結婚錢。你沒這個資格。”
蕭蕓松開手,擦了把臉。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人性?”
我沒說話。
“我也有我的苦。”她說,“當年要不是我退學去打工,你哪有機會讀大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背后怎么說我?說我成績差,說我上不了學。可我退了學去打工,掙的錢全寄回家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笑話我?”
“我沒笑話過你。”
“你沒有?你大學放假回來,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跟同學介紹我的時候,說我是你妹妹,可眼神里全是嫌棄。”
“蕭蕓,你今天來就是跟我說這些的?”
“我不是來翻舊賬的。”她站起來,直視著我,“我是來告訴你,那五十八萬,我會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會還的。”
她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后“啪”地關上了。
我看著那扇門,半天沒動。
面條已經涼了。
我沒吃,把面條倒進了垃圾桶。
晚上,兒子又打來電話。
“爸,姑姑下午來找我了。”
“她說什么了?”
“她哭了。她說她對不起我,說她也很難。爸,她看起來挺可憐的……”
“可憐?”我冷笑了一聲,“她可憐,你就不可憐?你辛辛苦苦攢了多少年才攢下那五十八萬?你姑姑幾句話就拿走了,你還覺得她可憐?”
“可她是親姑姑……”
“親姑姑怎么了?親姑姑就能把你賣了,你還幫她數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爸,”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小琳那邊……她爸媽知道了。他們說,婚事可能要黃。”
我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05
小琳的父母是在第五天找上門來的。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陽臺上看書,聽到樓下有人喊我名字。我往下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女人站在我家樓下,旁邊還站著小琳。
“蕭叔叔!”小琳喊了一聲。
我放下書,下去開了門。
小琳的爸爸姓王,我叫他老王。老王是做建材生意的,聽說掙了點錢,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的。
“老蕭,打擾了。”老王笑著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旁邊小琳她媽姓周,臉色不太好看,但也勉強對我笑了笑。
“上樓坐吧。”
坐到客廳里,我給他們倒了茶。老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嘆了口氣。
“老蕭,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兩個孩子的婚事。”
“小琳這孩子你也知道,大姑娘了,今年二十七了。原本想著今年就把婚事辦了,我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他頓了頓,“可前幾天出了那件事,小琳心里不踏實,她媽也急得睡不著覺。”
我點點頭:“我知道。那五十八萬的事。”
“對。”老王說,“老蕭,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問問,這事你打算怎么處理?”
“那錢是我妹妹拿走的。我已經在想辦法追回來了。”
“能追回來嗎?”
“不一定。”
“那這個婚……”
“老王,”我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俊遠做錯了事,我不替他瞞著。你要是覺得他不靠譜,不想讓小琳嫁給他了,我理解。你就算當著我面說,我也沒意見。”
我這話一出口,老王的臉色變了變。
小琳她媽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老蕭,我不是這個意思。”老王趕緊擺手,“我就是想著,兩個孩子處了這么久,感情也不容易。要是能解決……”
“能解決。”我說,“但需要時間。”
“多長時間?”
我說不上來。
小琳她媽終于開口了:“蕭叔叔,俊遠這小伙子挺好的,我們也喜歡。可這結個婚,房子首付都拿不出來,這說出去也不好聽。再說了,他把這幾十萬全給他姑姑了,也不跟我們商量一聲,這……這讓我們怎么放心把女兒給他?”
她說得在理。我聽完,心里頭堵得慌。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你們給我一點時間,我來想辦法。”
老王和小琳她媽對視了一眼,嘆了口氣。
“老蕭,我們不是逼你。”老王站起來,“這樣吧,我再給小琳介紹兩個對象。要是也成了,那就算了。要是沒成,你再找我。”
他說完,站起身,拉著小琳她媽往外走。
走到門口,小琳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紅紅的,什么都沒說,跟著爸媽走了。
門關上。
我站在客廳中間,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燈。
手機又響了。
“爸,我有事跟你說。”
兒子的聲音有點奇怪,不像之前那種低三下氣的,倒像是帶著點慌張。
“我剛才給姑姑打電話了,她沒接。我又給她打了好幾個,一個都沒接。爸,她不會跑了吧?”
我太陽穴一跳。
“她住哪兒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地址,我過去看看……”
“你現在就去。”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發慌。
蕭蕓不會真跑了吧?
我趕緊給老李打了個電話。
“老李,你幫我查一下,蕭蕓名下的銀行賬戶,那筆錢還在不在?”
過了幾分鐘,老李打了回來。
“老師,她名下所有賬戶,昨天都清空了。”
“那五十八萬,一分不剩。全被取走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蕭蕓不是來還錢的。
她是來做最后一筆買賣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坐車回了老家。
到了蕭蕓家,門鎖著。我敲了半天,沒人應。隔壁鄰居聽見動靜,探出個腦袋:“找蕭蕓啊?她前天晚上就搬走了,大包小包的,說是去外地了。”
“張武呢?”
“張武?早幾天就走了。聽說是躲債去了,不敢回來的。”
“她兒子呢?”
“樂語啊?也走了,一家三口全跑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把明晃晃的鎖。
蕭蕓是真跑了。
五十八萬,一分不剩。全拿走了。
我掏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
“爸,我到姑姑家了,門鎖著,沒人。”
“她跑了。”我說。
“啊?”
“一家三口,全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久,他帶著哭腔說:“爸,那我怎么辦?小琳怎么辦?”
“你先回來吧。”
“可是——”
“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蕭蕓家門口,看著對面那棵老槐樹。小時候我們兄妹倆常在那棵樹下玩,她總是占著秋千不讓我玩,我氣得追著她滿院子跑。
那時候多好。
可現在呢?
我轉身往回走,眼淚差點掉下來。
回到家,兒子已經坐在門口了。他低著頭,胡子拉碴的,眼睛紅紅的。
“爸。”
“進去說吧。”
坐到客廳里,他抱著頭,一句話不說。
“你姑姑跑了。”我說,“那五十八萬,怕是追不回來了。”
“那怎么辦?小琳那邊——”
“完了。”我打斷他,“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場婚事,完了。”
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爸,你就不能幫我想想辦法嗎?你跟那個老王不是認識嗎?你跟他好好說說,讓他緩一緩——”
“緩什么緩?”我看著他,“你以為這是買東西呢?今天沒錢,明天再付?這結婚是雙方的事,你連首付都拿不出來,人家憑什么把閨女嫁給你?”
“我不是有那五十八萬嗎?”
“那五十八萬不是你自己的,是你姑姑的!”我聲音一下子高了,“你自己親手把錢給了她,你怪誰?”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這個樣,心里頭又氣又疼。
“你知道你錯在哪兒嗎?”
他搖搖頭。
“你錯在太容易相信人。”我說,“你姑姑說了幾句好話,你就信了。她讓你把錢轉給她,你就轉了。你連個欠條都沒讓她打。”
“她說會還的……”
“她說會還你就信?她去年說會還我那三萬塊,還了嗎?”
他不說話了。
“俊遠,”我坐在他旁邊,“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好心也得長腦子。你姑姑是你親姑姑,可親姑姑也會坑你。你明白嗎?”
他點點頭。
“那我怎么辦?”
“重新攢錢。從頭再來。”
“那要攢到什么時候?小琳她爸媽肯定——”
“那就跟小琳散了。”我打斷他,“你現在這個條件,給不了她好生活。她爸媽不同意,很正常。”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淚,心里頭像刀割一樣。
可我不能松口。
有些事情,他必須自己扛過去。
過了兩天,兒子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小琳爸媽對婚事已經沒信心了。小琳哭了整整一宿。
我聽了,沒說話。就問了句:你還好吧?
他答:不好。爸,我姑姑把我賣了,我還覺得她可憐。
電話掛掉。
我坐在屋里,翻出妻子那張老照片。
老蕭,你說我是不是教錯了?從小到大,我總教他要對別人好,要善良,要有同情心。可我從來沒教過他,善良也得帶點腦子。
我把照片貼在胸口,靠了好一會兒。
窗外雨聲敲著玻璃,像是在回答我。
07
事情鬧大的時候,我正在睡午覺。
樓下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喊叫聲,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翻身起來,拉開窗簾往下看,樓下站著七八個人,打頭的就是我媽。
她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棉襖,頭發亂糟糟的,靠在我家樓下的那棵梧桐樹下,哭得稀里嘩啦。
旁邊站著的,是蕭蕓。她不是跑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還有張武,還有我家左鄰右舍的,全都圍了一圈。
“蕭輝,你給我下來!”我媽的嗓門大得很,整棟樓都聽得見,“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妹妹都跪下了,你還不肯放過她?”
我穿好衣服,下了樓。
“媽,你在這兒鬧什么?”
“你還敢問我?”我媽指著我,眼淚鼻涕流了一臉,“你妹妹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還要去派出所報警!你還是不是個人?”
我看了蕭蕓一眼。她站在我媽身后,低著頭,不敢看我。
“蕭蕓,你自己說,那五十八萬你拿去干什么了?”
她不說話。
“你回答我!”
“哥……”她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你就跑?你就帶著錢跑了?”
“我沒跑……我就是出去住幾天……”
“你出去住幾天就清空銀行賬戶?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圍觀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有人小聲嘀咕著:“這當哥的也太狠了,親妹妹都不放過……”
我媽又開口了:“哥,你就看在你媽這張老臉上,饒了她這一次吧。她還年輕,你讓她慢慢還——”
“慢慢還?五十八萬,她拿什么還?”我看著我媽,“媽,你知不知道你那寶貝閨女拿這筆錢去干什么了?給她老公還高利貸!給她兒子填賭債!她一分都沒用來還債!”
“你、你胡說……”
“我胡說?”我掏出一張紙,“這是銀行流水,清清楚楚。四十萬給了張武,十八萬給了郭樂語。你自己看看。”
我把紙條遞給我媽。她接過來,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這、這……”
“媽,你被她騙了一輩子了。”我說,“她什么時候跟你說過真話?”
蕭蕓終于抬起頭來。她的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哥,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行?”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兒子的婚事都黃了。他女朋友跑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你拿什么還?你說了一輩子‘會還的’,你什么時候還過?”
蕭蕓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站在兩人中間,老淚縱橫。
“媽,我知道你心疼她。”我看著我那滿頭白發的老母親,“可你也不能為了她,連孫子都不要了吧?俊遠的婚事,就這樣沒了。他今年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談了個對象,現在全完了。你心疼過你孫子嗎?”
我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周圍安靜了下來。
我看著周圍那些人,心里頭五味雜陳。有人同情我,有人覺得我過分。
事情越鬧越大。
單位那邊聽說了這事,校長還親自打電話來問了情況。我沒多說,就說了一句:“家務事。”他沒再追問,但我知道,這事在單位里傳開了。
兒子那邊更慘。小琳的父母聽說之后,直接打電話把他罵了一頓。說他是窩囊廢,連錢都看不住。
兒子當天晚上喝了酒,半夜給我打電話,哭著喊:“爸,我該怎么辦?”
我沉默了。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種事,得他自己扛過去。
08
派出所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吃完飯。
“蕭輝同志,你過來一趟,我們想跟你了解一下情況。”
我到派出所以后,發現蕭蕓也在。她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眼圈紅紅的。
旁邊坐著張武,還有我家老太太。老太太一看見我,眼珠子就瞪圓了,像是要撲過來咬我一口。
“都坐吧。”派出所的民警姓王,三十多歲,看著挺沉穩。
“事情我們都了解了。”王警官翻著筆記本,“蕭蕓女士,你把那筆錢弄哪去了?”
蕭蕓低著頭不說話。
“說吧。”王警官又說了一遍,“你既然來派出所了,就得把事情交代清楚。”
“我……我給我老公還債了。還有……給我兒子還賭債了。”
“一共多少錢?”
“五十八萬。四十萬還債,十八萬……”
“你兒子欠了多少賭債?”
“十……十五萬。”
“那還有三萬呢?”
蕭蕓抬起頭,看了張武一眼。張武低下了頭。
“那三萬拿去……打牌了。”蕭蕓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本來想贏回來還債,結果全輸了。”
我坐在旁邊,心里那口氣一下子就泄了。
她居然還去賭。
拿著我兒子的結婚錢,去賭。
“蕭蕓,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構成了詐騙?”王警官的聲音嚴肅了起來,“你用買房的借口騙了別人的錢,這就是詐騙。”
“我沒騙!”蕭蕓一下子激動起來,“我就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你明知道自己老公欠債,你明知道兒子欠賭債,你還找我兒子借錢。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她,“你沒打算還。你要是有打算還,就不會跑了。你要是有打算還,就不會把錢全拿去填坑了。”
蕭蕓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手背上。
我媽坐不住了:“你們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教育好女兒——可那錢,真的是借的——”
“媽,你別說了。”我看著我媽那張蒼老的臉,“你是被她騙了一輩子了。你到現在,還覺得她是好人?”
“媽,孫子都沒了。俊遠的婚事沒了。你知道俊遠現在人在哪兒嗎?他去外面打工去了。他不敢待在家,不敢見人。你心疼過你孫子沒有?”
我媽張了張嘴,眼淚嘩嘩往下掉。
半天,她才擠出一句:“那你讓她怎么辦?總不能把她逼死——”
“我沒逼她。”我說,“我只是想讓她知道,做錯了事,就得認。她還不了錢,也得還。我不能讓她白白坑了我兒子。”
“那你說,怎么辦?”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該還的得還。至于還多少,怎么還,你們自己商量。我就不摻和了。”
我站起來,看了蕭蕓一眼。
“你記住,那五十八萬,不是我的。是我兒子的。你欠的不是我,是你侄子。你是他親姑姑,你想想怎么還。”
我沒再看她,轉身走出派出所。
外面風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站在門口,摸出一根煙,點上。
手機響了。
是兒子發來的消息:“爸,我找到工作了。在外地。先干著,攢點錢再說。”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煙掐了,回了一句:“行,好好干。”
09
兒子一走就是半年。
這半年里,我過得不太順當。
老太太住在老家的房子,每次打電話都是唉聲嘆氣,說想孫子,又提不上嘴。
蕭蕓那邊也沒消停過。
她跟張武離了婚,一個人住著一間出租屋,白天在超市打工,一個月掙兩千塊。
那五十八萬,她是一分錢也還不上。
我也沒指望她能還上。
讓我意外的是,三個月前,王警官給我打來電話,說案子有了新進展。
我趕到派出所,王警官遞給我一張紙:“蕭蕓的兒子郭樂語,在外地被抓了。”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郭樂語,涉嫌賭博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他被抓了?”
“對。他在外地又賭上了,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舉報了。警方一查,發現他涉案金額不小,加上之前的案子,應該是跑不掉了。”
“那錢……”
“現在追回了一部分。大約七萬塊。贓款已經被凍結了,等法院判決之后,應該能返還給你。”
“七萬?”我心里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沒辦法。”王警官嘆了口氣,“剩下的錢都被他賭光了。能追回七萬,已經是盡力了。”
我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梧桐樹。
七萬。
五十八萬里,追回來七萬。
我要是把那五十八萬拿來打水漂,水花還大一些。
可我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王警官說,“蕭蕓最近來過幾次,說是想見你。她說有話要跟你說。”
“她說想跟你道個歉。她說她知道錯了,不該那樣騙侄子。”
我沉默了。
“你要不要去見見她?”
我搖搖頭:“算了。見了又能怎么樣?她欠我兒子的錢,她兒子被抓了,她老公跑了。她現在啥也沒有了。我再去見她,她能說什么?說對不起?說那錢她還不上了?”
王警官沒再勸。
我走出派出所,看到外面天色暗了下來。
兒子打來的:“爸,我下個月就回去了。”
“回來干啥?”
“我在外頭攢了點錢,雖然不多,但有個兩三萬。我想回去重新找工作,順便看看你。”
“看你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你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遠處的天邊,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
“行,回來吧。”我說,“爹還活著。”
“爸,你別這么說。”
“行,不說了。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那片紅霞。
那七萬塊追回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高興。可我拿到那個信封,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世上有啥事,比把自己的兒子教成一個好人更重要?
我突然想起我那老母親說過的話:你這個人啊,一輩子就知道較真。
可我想的是,有些事,較真比不較真好。
10
兒子回來了。
他瘦了不少,但精神頭看著挺好的。頭發理短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我門口的時候,沖我笑了笑:“爸,我回來了。”
“進來吧。”
他進門后,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屋里轉了一圈:“還跟以前一樣。”
“就我一個人住,能變哪去?”
他笑了笑,沒接話。
晚上,我做了幾個菜。紅燒肉,清炒豆芽,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碗西紅柿蛋湯。兒子吃得挺香,扒了兩碗飯。
吃完飯后,他主動去刷碗。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爸,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
他放下碗,走到我面前坐下。看著我的眼睛:“爸,我這半年在外頭,想了很多。”
“想啥了?”
“想那件事。”他說,“我姑姑拿錢跑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我覺得自己太蠢了,怎么連親姑姑都能信。”
“后來我想明白了。”他說,“不是姑姑太會騙人,是我自己太蠢。我心軟,耳根子軟,別人說啥我都信。我不長腦子。”
“你知道就好。”
“爸,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這樣了。”
我看著他,心里頭熱了一下,但也沒說啥。
“爸,我知道這半年,你也不好過。我媽走了以后,你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省吃儉用供我讀書,給我攢錢買房子……我卻把那些錢全糟蹋了。”
“你別說了。”
“我想說完。”他深吸一口氣,“爸,我這輩子對不起你。以后我好好干,把錢掙回來。那五十八萬,我替我姑姑還給你。”
“你替你姑姑還?你拿啥還?”
“慢慢來。我有工作,一個月攢三千塊,一年三萬六,十年就是三十六萬。我再努力一點,十五年就能還清了。”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行了,別傻了。那錢我不要了,就當是買個教訓。你以后長點記性就行了。”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你爹我還活著,還能幫你。你要是真想還,就把自己日子過好。別讓我操心就行。”
他愣了一會兒,眼眶紅了一下。
“爸,我答應你。”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用力抱了我一下。
我僵了一下,沒推開他。
他松開手,擦了擦眼角:“那我先回屋了。你早點休息。”
“嗯,你也早點睡。”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爸,謝謝。”
“謝啥?”
“謝謝你沒放棄我。”
他關上門走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電視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張臉。
老了。頭發都白了。
但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歡。夜風吹進來,涼絲絲的。
我站起身,走到陽臺。樓下的小路上,路燈昏黃,有個人影慢慢走過。
是我媽。她今天又來了,在我樓下坐了一下午,一句話也沒說。
我看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媽,回家吧。天黑了。”
她停下來,回過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路燈下,她的眼睛里有淚光。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有時候,原諒別人,比恨一個人要難。
可有些事,放下,比攥著要好。
我進了屋,關了燈。
窗外,知了還在叫。
生活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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