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生素風波拷問百億牛蛙產業

界面新聞記者 | 武冰聰
界面新聞編輯 | 牙韓翔

高蛋白、低脂肪的牛蛙， 原本被視為健康食品，如今卻因抗生素超標陷入食品安全危機。

2026年8月3日，“牛蛙抗生素”話題沖上熱搜。據澎湃新聞報道，部分地方牛蛙養殖的整個產銷鏈條中，抗生素檢測把關形同虛設。生產工廠根據銷售商要求，大批量收購、制作未檢測或含抗生素的“常規”牛蛙，同時為銷售方提供“無抗”牛蛙樣品供檢查。

據媒體聯合公益機構“自然田”對多個電商平臺牛蛙產品的檢測發現，多個批次樣品抗生素超標，最高超標逾5倍，有樣本甚至檢出了國家明令禁止使用的獸藥呋喃唑酮。

2025年全國養殖牛蛙約60萬噸，牛蛙消費逐年增長/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消費者最擔心的是吃牛蛙不健康，首先要搞清楚牛蛙養殖為何會使用抗生素？一位不愿具名的行業專家向界面新聞解釋：“主要是養殖模式和養殖密度的問題。”

首先，牛蛙的養殖門檻較低，養殖主體以個體為主。上述行業專家指出：“牛蛙養殖最常見的模式是土塘圍網養殖，規模一般不大。牛蛙產業大約一半集中在廣東。”

從養殖面積看，一個典型的中小養殖戶規模可能只有幾畝地，甚至有100多平方米（0.15畝）的土塘就能開始養牛蛙。

相比養豬、養牛動輒數百萬元的起步門檻，牛蛙養殖的前期投入要低得多。養殖戶在房前屋后挖土塘、蓋大棚，成本投入在20-30萬元上下。建好設施，買來蛙苗就能開始養殖。

大量個體戶進入行業，盡管國家頒布了牛蛙養殖全程控制質量標準，但客觀上執行有不到位之處，也造成了產品品質參差。

牛蛙成為抗生素超標的重災區，另一個主要原因是牛蛙的養殖密度較高，用藥能有效降低死亡率。

盡管恩諾沙星氟苯尼考是國家批準使用的藥物，但部分養殖主體未能嚴格執行休藥期及合格出塘制度是殘留超標的主要原因。部分養殖場牛蛙養殖密度高，極易爆發細菌性腸炎、紅腿病等傳染病。

上述專家進一步解釋：“養殖戶并未按照國家規定執行，給牛蛙投喂抗生素的頻率和劑量都不合規。”抗生素一般在養殖過程中混在飼料里添加。國家規定使用后必須遵守休藥期，但養殖戶可能為了經濟效益提前賣掉牛蛙。

本次被曝光的涉事企業負責人也表達了這樣的觀點，福建漳州東山縣祺行天下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負責人劉某稱：“高密度養殖導致病害高發，不使用抗生素兩三天內整個池塘的牛蛙就會死亡。”

牛蛙的養殖密度較高/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上述行業專家告訴界面新聞，牛蛙的養殖效率高，經濟效益大，最近幾年市場需求推動了大量小農戶開始養蛙。

具體來看，牛蛙的養殖周期不長，能快速回本。從蝌蚪孵化到商品蛙上市，整體周期為6-12個月不等。更重要的是，牛蛙是資源節約型養殖品種，能達到畝產3-5萬斤，是餌料系數最好的水產品之一，料肉比約為1.0。

從價格來看，2025年牛蛙銷售價格總體穩定在6-7元/斤，最高曾突破13元/斤。牛蛙的養殖時間不同，分成6-9月出蛙的早蛙或者需要過冬的晚蛙。在成本端，2025年早蛙、中蛙的養殖成本約為4.5-6元/斤，晚蛙因周期長、損耗大，成本升至7-9元/斤。綜合計算下來，一個散戶在行情好時賣出成本4.5元/斤的早蛙，每斤凈賺2.5元。

行業研究報告顯示，牛蛙是在最近10年產量不斷增長，在消費者餐桌的出鏡率越來越高。

第四屆牛蛙產業綠色發展大會上發布的《2025中國牛蛙產業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養殖牛蛙約60萬噸，上百家流通商供應近52萬噸，超4萬家牛蛙主題餐飲店，這些環節共計創造產值約480億元。2015年至2024年，牛蛙產量增長率高達317.65%，遠超其他水產養殖品種。

餐飲端是牛蛙產業鏈上最大的價值環節。頭部連鎖品牌的擴張尤為迅猛，截止2025年底，牛蛙連鎖餐飲企業蛙來噠公開表示，全國牛蛙餐飲市場規模已達800億元，蛙來噠已開設超500家門店、覆蓋100余座城市，每年用蛙量達4000萬斤。此外，哥老官等主打美蛙魚頭的連鎖品牌，以及海底撈這類涵蓋牛蛙菜品的火鍋品牌，均是牛蛙消費大戶。

消費者較少購買生牛蛙在家烹飪，更多的還是到火鍋店、川菜館等地吃牛蛙，或是購買預制菜。

餐飲端的快速擴張和激烈競爭，也給上游帶來了巨大的成本壓力。據不完全統計，全國牛蛙餐飲門店超5萬家，賽道從藍海淪為紅海，餐飲內卷也讓商戶選擇成本更低的牛蛙。

因此，除了有關部門、行業協會的監管，下游企業在拿貨時一味“卷低價”，也會倒逼養殖戶降本，濫用抗生素。

產業規模的狂飆突進，也放大了食品安全風險。

其實，想要吃到好蛙，價格就會更貴。澎湃新聞的報道中披露，廣東汕頭順聯水產有限公司負責人陳某透露，公司會將牛蛙品類分為三種檔次：出口產品、無抗產品和常規產品，價格依次遞減，差距在千元每噸左右。

餐飲店中的炸牛蛙/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食品安全問題的風險不容小覷，公開資料顯示，恩諾沙星等抗生素殘留超標，可能使人體產生耐藥性菌株。而牛蛙中檢測出的禁用獸藥對人體造成的危害更大。農業農村部公告第250號明確將呋喃唑酮列為禁用藥物，其具有致癌和遺傳毒性，人體攝入后可能引起溶血性肝壞死等疾病。

從產業發展的視角來看，牛蛙被曝光獸藥殘留，短期內必然會影響消費信心，但正如上述專家所說：“從長期來看應該是個好事情，促進產業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