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說法：公益眾籌還是“黑心生意”？——冒充正規平臺發起募捐的詐騙罪認定

甘海濱律師

【裁判要旨】

法院認定各被告人構成詐騙罪，而非非法經營罪或無罪。

其一，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郭某某等人通過“地推人員”誘騙患者在涉案平臺上發起籌款，目的就是為了在籌得款項后占有籌款的30%，甚至采取拖延手段導致部分被害人分文不能領取而最終將款項占為己有。該行為顯然具有將他人財物據為己有的非法目的，而非僅僅提供有償籌款服務。

其二，客觀上實施了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欺騙行為。 涉案籌款平臺未經相關部門批準成立，不符合《公開募捐平臺服務管理辦法》及《慈善法》的規定。郭某某等人通過注冊公司并開設對公賬戶，虛構其與正規平臺一樣具有眾籌資質的假象以騙取被害人信任?！暗赝迫藛T”直接冒充正規眾籌平臺的工作人員或“志愿者”，騙取患者及家屬信任，獲取病歷、身份證等信息制作籌款鏈接。在介紹平臺時，或假稱“免費”，或利用“0.3術語”欺騙對方，隱瞞收取30%籌款的真相，在提現時強行扣除。

其三，在被害人知情后仍強行扣款，侵犯了籌款人的財產權。 當被害人表示不同意支付30%費用時，詐騙團伙采取聲稱“原路退回”或一再拖延提現的手段，利用被害人急于用錢或擔心損失全部款項的心理，致使被害人在明知會被扣留30%的情況下仍然被迫領取籌款，明顯違背籌款人的真實意愿，其財產被非法占有。

其四，犯罪數額的認定以平臺記錄的籌款總額為基準。 平臺數據系自行生成且未經修改，郭某某與財務人員已對數據進行確認，負責地推的被告人也對自己發起的案例進行指認。犯罪金額的計算方式為：平臺記錄的籌款總額減去已提現部分。對于2022年5月發起的籌款，因涉案被告人于2022年5月18日被公安機關抓獲，部分被害人未能提現，該部分犯罪金額按被告人概括的犯罪故意（即強行占有籌款30%的比例）計算。該部分籌款行為已實施完畢并產生籌款結果，屬犯罪既遂，不因被告人被抓而認定為未遂。

其五，本案不構成非法經營罪。 法院指出，非法經營罪是未經國家法律許可實施非法經營行為，擾亂市場秩序、情節嚴重所構成的犯罪。郭某某等人雖以非法籌款平臺作為犯罪手段和工具，但其核心目的是實施詐騙，應擇一重罪以詐騙罪定罪量刑，不另認定為非法經營罪。

【案件基本信息】

1. 裁判書字號： (2023)桂08刑終118號刑事裁定書

2. 案由：詐騙罪

【基本案情】

2021年3月，被告人郭某某從李某某(另案處理)處購買網絡眾籌詐騙平臺源代碼，和李某某一起利用網絡眾籌平臺實施詐騙。2021年9月，郭某某聘 請被告人滿某將其在李某某處購買的眾籌詐騙平臺源代碼，按照正規眾籌平臺 網頁進行修改，搭建虛假眾籌平臺，然后招募被告人麥某等人加入，逐步發展 成以郭某某為首，麥某為財務人員和客服人員，滿某為技術員，被告人黃某、 黃某4、覃某、胡某1、黃某3、黃某2、黎某、韋某、廖某、胡某、黃某1、歐 某等50多人為“地推人員”的詐騙團伙。其中，被告人許某注冊了信息技術 公司并開設對公銀行賬戶給郭某某用于收取詐騙錢款。

2021年9月，郭某某搭建了網址為“×x××.com”的網絡眾籌詐騙平臺給許某用于實施詐騙，后許某自己擔任平臺財務人員和客服人員，逐步形成了以 許某為首，被告人胡某、胡某1、黃某4等人為“地推人員”的詐騙團伙。

2022年春節前，蘇某(另案處理)通過李某某的介紹，向郭某某購買網絡眾籌詐騙平臺的源代碼，后聘請技術員搭建網絡籌款詐騙平臺用于實施詐騙， 到2022年3月初，蘇某將網絡眾籌詐騙平臺命名為“某救助”,然后招募蘇毅 某(另案處理)等人加入，逐步發展成以蘇某為首，蘇毅某為客服人員，被告 人黃某、黃某2、覃某、黃某3等10多人為“地推人員”的詐騙團伙。

上述三個詐騙團伙的作案方式均為由“地推人員”負責在全國各大醫院物色目標、尋找重病患者，然后以冒充正規、公益平臺人員的身份，隱瞞其平臺要收取眾籌捐款30%以上費用的真相，以公益性免費幫助重病患者發起網絡眾 籌捐款為由，騙患者提供病歷、照片等材料制作眾籌捐款鏈接內容，在網絡上 發起眾籌求助，待獲得眾籌捐款后，非法占有眾籌捐款30%以上的費用，對多 人實施詐騙，致使眾多患者遭受巨大經濟損失。

【案件焦點】

1. 各被告人的行為構成詐騙罪，或構成非法經營罪或無罪；

2.犯罪金額如何認定，被告人被抓之后的數額是否認定為犯罪未遂等問題。

【法院裁判要旨】

廣西壯族自治區貴港市平南縣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被告人郭某某、麥某、許某、黃某、滿某、覃某、黃某1、黎某、歐某、胡某、黃某2、黃某3、黃某4、胡某1、廖某、韋某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采用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他人財物，其中郭某某、麥某、滿某、許某、黃某屬數額特別巨大，黃某3、黃某1、黃某2、胡某、覃某、歐某、黎某屬數額巨大，胡某1、廖某、黃某4、韋某屬數額較大，其行為均已構成詐騙罪。根據各被告人犯罪的事實、犯罪的性質、情節以及對社會的危害程度，以詐騙罪判處16名被告人有期徒刑八個月到十五年不等。

宣判后，被告人郭某某、麥某、許某、黃某、滿某、黃某1、黎某、歐某、胡某、黃某2不服，提出上訴。

廣西壯族自治區貴港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12日作出裁定：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甘海濱律師案件解析】

本案是近年來網絡眾籌領域規模較大、組織化程度較高的詐騙犯罪典型案例，對厘清此類行為的定性、規范眾籌行業秩序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其一，冒充正規平臺發起眾籌并強行扣款的行為以詐騙罪論處。 本案區別于一般民事委托糾紛的關鍵在于：行為人虛構了平臺的公益性質和正規資質，隱瞞了收取高額費用的真相，使被害人在違背真實意愿的情況下同意發起籌款。若平臺在籌款前明確告知收費比例、獲得患者真實同意，則不構成詐騙；但本案中被告人的行為屬于典型的“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

其二，團伙作案中“概括的犯罪故意”對犯罪數額的認定具有關鍵作用。 本案關于犯罪數額的裁判規則值得關注：即使部分籌款因團伙被抓而未能實際提現，只要籌款行為已實施完畢并產生籌款結果，即屬犯罪既遂，犯罪數額按被告人概括的犯罪故意（即強行占有30%的比例）計算。這一規則避免了對犯罪既遂和未遂的分割認定難題，有力打擊了分工復雜、環節繁多的團伙詐騙犯罪。

其三，眾籌平臺的法律紅線。 本案警示：未經批準搭建眾籌平臺、冒充正規公益機構、向患者隱瞞收費真相、在提現時強制扣款等行為，均可能構成詐騙罪，且涉案金額極易達到“數額特別巨大”的量刑檔次，首要分子面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乃至無期徒刑的刑事處罰。本案中郭某某作為組織者，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即為明證。

其四，對患者和公眾的防范提示。 對于在醫院遇到“地推人員”主動提供“免費籌款幫助”的情形，患者及家屬應核實其是否來自具有公開募捐資格的合法慈善組織，仔細閱讀籌款平臺的服務協議和收費條款，對聲稱“完全免費”的平臺保持警惕。一旦發現被強制扣款，應及時向公安機關報案，保留轉賬記錄、聊天記錄等證據，以便追查和追回損失。同時，社會公眾在向網絡眾籌鏈接捐款時，也應關注平臺資質，選擇正規渠道奉獻愛心，避免善意被不法分子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