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足球世界杯，還是商業世界杯

“這個新加的‘補水時間’完全破壞了比賽的節奏。雖然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說這是‘為了球員健康’，但我們可以直接叫它商業廣告時間吧？”

“沒人覺得今年的‘對陣圍巾’比以前貴得多嗎？淘汰賽一條紀念圍巾居然要55美元，去二手網站看更是要超過100美元了。”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期間，無數球迷在社交平臺為這樣的評價點贊。一條抱怨的是突然被補水時間廣告切斷的比賽轉播，一條吐槽的是世界杯官方紀念圍巾高昂的價格——兩條評價內容不同，指向的卻是同一件事：在體育商業化程度極高的北美大陸，這一屆世界杯在足球之外“販賣”了比以往更多也更昂貴的內容。

世界杯剛剛結束不到兩周，“賺紅了眼”的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把這場關于“販賣”的爭論又向前推了一步：7月底，國際足聯正式提出成立“FIFA Forward Enterprise”（國際足聯前進企業，以下簡稱“FFE”），計劃把世界杯、世俱杯等核心賽事的商業業務納入一家新的公司，并向私人投資者出售部分股權——這意味著，國際足聯迫不及待要把世界杯和頂級足球賽事從一項全球共享的體育運動，變成可以被私人資本包裝、開發乃至交易的商業產品。

雖然隨著歐足聯、亞足聯以及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聯態度強硬地公開反對，因凡蒂諾很快宣布“不再繼續推進”FFE計劃，但無論是這一屆世界杯肉眼可見的“更加昂貴”，還是過去數年的一系列賽事擴張和商業開發，都指向了同一個問題——國際足聯忙著開發世界杯這塊“百年招牌”的商業價值時，也在不斷透支這一足球盛會本身；“國際足聯”這個擁有122年歷史的全球足球管理機構，正一步步走向“砸牌子”的邊緣，慢慢讓全球足球的信任體系陷入危機。

足球比賽與商業利益歷來相輔相成。世界杯能夠走過96年的時光，舉辦23屆比賽，背后離不開廣播電視版權、贊助、門票和各類商業合作支持。但剛剛結束的這一屆承載了越來越多商業內容的超大規模世界杯，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不適”。

過去兩個月里，足球比賽甚至出現了上下半場各一次的3分鐘“補水暫停”。美國轉播商FOX將這3分鐘完全打造成廣告時間，有時甚至“超時”播放，直到比賽已經重新開始后才切回現場畫面，引發廣大球迷強烈不滿。到了決賽，過去屬于球員休息、教練調整、球迷保持期待的中場時間，又第一次加入了正式的娛樂表演——世界杯決賽變得和美國超級碗別無二致。在比賽之外，本屆世界杯設置了史上規模最大的官方接待套餐；球迷購買普通門票時，也要面對“根據需求調整的可變價格體系”……

本屆世界杯從32支球隊擴軍到48支，比賽從64場增加到104場，賽程達到歷史最長。雖然從全球足球發展的角度看，“擴軍”意味著更多國家能夠獲得站上世界杯舞臺的機會，但對國際足聯來說，增加的40場比賽意味著更多門票、轉播時段、贊助曝光和商業收入。

而在此之前，國際足聯甚至一度想讓世界杯來得更加頻繁。2021年，在因凡蒂諾支持下，國際足聯正式著手研究將世界杯改為兩年一屆的可能性，這一計劃隨即在全球足球界引發強烈反對和抗議。

南美足聯公開反對這一方案，認為兩年一屆會降低世界杯的質量、削弱其獨特性和對公眾的吸引力，同時讓已經擁擠的國際賽歷無法承受。來自六大洲足聯區域的約50個球迷組織也發表聯合聲明，表示“球迷喜歡世界杯恰恰因為它是一項非同尋常的賽事”，更現實的是，普通球迷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錢能夠每24個月便遠赴世界另一端觀看一次世界杯賽。

“此舉會讓世界杯變得平庸。”時任法國男足國家隊主教練德尚說。德國傳奇球員拉姆也表示：“世界杯不只是一門生意。”他認為，大型體育賽事需要時間，如果把世界杯周期縮短至兩年一屆，賽事本身的意義和公信力都會受到影響，足球也會成為單純的娛樂產品。

最終，“兩年一屆”世界杯的構想沒有成為現實，但國際足聯已經開始嘗試為了“收入”而透支和動搖世界杯的百年傳統及核心價值——提出該提案時，國際足聯給出的重要理由就是錢：2021年年底，國際足聯公布研究報告，如果世界杯改為兩年一屆，僅第一個周期就可以多創造44億美元收入。

事實上，近年來在國際足聯的治下，足球本身也正在被透支，整個足球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急切、擁擠。

全球足球賽程安排變得越來越“危險”是最直觀的體現。2024年10月14日，歐洲職業足球聯盟、國際職業足球運動員聯合會（FIFPRO）歐洲分部和西甲聯盟共同向歐盟委員會正式投訴國際足聯，認為國際足聯既是全球足球規則和賽歷的制定者，又是世界杯、世俱杯等賽事的組織者，這種雙重身份構成利益沖突；與此同時，國際足聯在缺乏充分協商的情況下不斷增加自己的賽事，讓國際賽歷“超飽和”，既威脅全球球員健康，也擠壓各國聯賽的空間。

這份投訴中最大的爭議聚焦于2025年6月至7月在美國舉行的“新版”國際足聯俱樂部世界杯（以下簡稱“世俱杯”）。隨著國際足聯的改革，世俱杯從過去的“各大洲賽事冠軍”共7支球隊參加、每年舉辦一屆的小型洲際賽事，擴大為32支球隊、63場比賽（無三四名決賽）、4年一屆的大型賽事。

首屆新版世俱杯結束后，根據FIFPRO的2025年球員負荷報告，參加決賽的切爾西隊和巴黎圣日耳曼隊分別只有約20天和22天休息時間便要迎來新賽季，兩隊季前備戰窗口也被壓縮至13天和7天。FIFPRO董事會成員馬埃塔·莫蘭戈說：“球員已經被‘推到了極限’，其結果要么是受傷，要么無法保持最佳表現。”

從2025年新版世俱杯，到剛剛結束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國際足聯已經連續兩年擴張了兩屆重要賽事。而7月28日推出的FFE計劃，則讓爭議不僅停留在“比賽太多、票價太高或者球員太累”，更是越過了“讓渡足球比賽公共屬性”的底線。

按照國際足聯最初公布的方案，FFE將匯集世界杯、世俱杯等賽事的轉播、贊助、票務和授權等商業業務，向外部投資者出售最多約20%的股份。雖然國際足聯一再強調，他們仍將保留對賽制、賽歷和足球規則的決定權，所得資金也將繼續投入全球足球發展，但私人投資者進入之后，投資回報、公司增長和資產估值必然將影響全球足球的發展——到那時，賽事規模要不要擴大、比賽場次要不要增加，還有多少新的商業空間可以開發，很難再與投資者的利益完全分開，世界杯、世俱杯這些具有全球公共屬性的大賽，將不可避免成為私人投資者的“私產”。

雖然在歐足聯、亞足聯等各方壓力下，國際足聯的FFE“買賣”被叫停，但這場風波顯然還未結束。目前，歐足聯等組織已經要求國際足聯保存與這一計劃有關的全部文件和通信，并考慮采取法律、仲裁或監管行動——圍繞FFE如此“荒謬”的計劃究竟如何被提出、如何推進，以及因凡蒂諾近年來的治理方式，全世界球迷都在等待一個解釋。

從越來越昂貴、越來越龐大的世界杯，到擠壓球員休息時間的賽歷安排，再到差一點讓足球和世界杯直接成為私人資產，國際足聯這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爭議也越來越大。對于一個擁有122年歷史、手握全球足球資源的管理機構來說，國際足聯為“錢”而付出的代價已超出了足球范圍。

4年之后，世界杯就將迎來自己的百年紀念。近一個世紀里，無數球員、球隊和球迷一起，把世界杯變成全世界最具影響力的體育賽事。作為世界杯甚至足球的全球管理者，國際足聯真正應該做的，是把這份無法衡量的價值和情感繼續留給足球和球迷，而不是將世界杯變為私產出售。

本報北京8月3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