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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晚上,張凱從公司回來,臉上帶著笑。
我正在廚房包餃子,兒子在客廳看動畫片。他換了鞋走過來,從后面摟住我肩膀:“發了。”
“多少?”我沒回頭,手上的活兒沒停。
“五萬。”他聲音里透著得意,湊過來聞了聞餡兒,“韭菜肉的?”
我笑了笑。五萬塊,正好能把這半年欠的房貸還一部分,剩下的給兒子報個寒假班。
“姐那邊有點急事。”張凱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翻,“我把錢給她了。”
我的手停住了。
盆里的肉餡兒還在冒著熱氣,韭菜的香味鉆進鼻子里,但我突然覺得那味道有點沖。
“全給了?”
“她急用。”張凱把手機塞回口袋,聲音很輕,像是怕我聽見,“趙剛那邊生意出了點狀況,差五萬塊周轉,就幾天。”
我盯著案板上的餃子皮。疊好的三十幾張,一張張摞著,邊緣都干了。
“你怎么不跟我說?”
“當時她在電話里哭,我沒多想就轉了。”張凱搓了搓手,“過年了嘛,總不能讓她過不去。”
“那我們呢?”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廳里正看得入神的兒子:“咱們少花點就是了,又不是過不了年。”
我沒說話,繼續包餃子。面皮在指尖捏緊,褶子打得不齊,有兩顆沒捏牢。
張凱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客廳。電視里傳來春晚預告的聲音,兒子在笑,笑得咯咯響。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12306的頁面打開得很快。從我們這個城市到老家,高鐵三個半小時。除夕那天上午還有票,二等座兩張,一百九十二塊錢。
我點了付款。
夜里十一點,兒子睡了。張凱在書房打游戲,鍵盤噼里啪啦響。我把行李箱從柜頂拿下來,拉鏈拉開,聲音不大。
兒子的棉襖、換洗衣褲、充電器、他的繪本。
滿打滿算一個箱子。
第二天一早,張凱還在睡。我給兒子穿好衣服,拉上羽絨服拉鏈,把箱子拖到門口。
“媽媽,去哪?”兒子揉著眼睛問。
“去看姥姥。”
“爸爸不去嗎?”
“他不去。”我把箱子拎起來,“就咱倆。”
兒子沒再問,乖乖穿上了鞋,自己背好小書包。
客廳的茶幾上,我留了張條子:我帶兒子回娘家了,你自己過年。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臥室里翻了個身,然后是張凱的聲音:“幾點了?”
我沒回答,拉上了防盜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的,照著一地的灰塵。
電梯來了,兒子牽著我的手站進去。
“媽媽,咱們不跟爸爸一起過年嗎?”
“不跟。”我說。
電梯門合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小區里已經有人家貼上了春聯,有人在窗臺上掛了紅燈籠。超市門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兒子捂住耳朵。
我拉著他的手,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
“去車站。”
車開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行道樹上掛滿了彩燈,還沒到晚上就看不出顏色,灰蒙蒙的線垂在枝頭。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凱發來的微信:“你真走了?”
我沒回。
又震了一下:“我姐是真的急,我回頭跟你說。”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了兜里。
兒子靠在我身上,腦袋一點點往下墜,迷迷糊糊地睡了。我摟著他,感受著車座縫里漏出來的冷風,膝蓋被吹得發疼。
窗外的房子慢慢變矮,樓房變成了平房,田地露了出來,覆著一層薄薄的霜。
除夕了。
01
到娘家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我媽開的門。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攏在后面,臉色不太好,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來了?”
“過年嘛。”我把箱子拖進屋,兒子先鉆進去,嘴里喊姥姥姥爺。
屋里很安靜,沒有往年那股燉肉的味道。灶臺上只炒了幾個素菜,蓋著保鮮膜擱在那兒,涼透了。
“我爸呢?”
媽朝臥室努了努嘴:“躺著呢。”
我走過去推開門。屋里拉著窗簾,光線暗,我爸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見動靜才轉過臉來。
“悅啊。”他聲音沙啞,想撐起來,胳膊使不上勁,又跌了回去。
我趕緊上去扶他。他臉上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下去,嘴角有點歪。
“什么時候的事?”
“一禮拜前。”我媽跟進來,站在門邊,“晚上起來上廁所,突然倒在地上,我嚇壞了,叫了120送到醫院。”
“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啥用?”我媽聲音干巴巴的,“你那么遠,大過年的,不是給你添亂嗎?”
我爸拉著我的手,手指冰涼,沒什么力氣:“沒事,就是半邊身子不大聽使喚,醫生說養養就好了。”
我看著他嘴角那道歪斜的紋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舌頭底下發苦,咽不下去。
“弟弟呢?”
“回他那邊了。”我媽說,“住了兩天,說媳婦嫌這邊冷,回去住了。”
“白天也不來?”
“來啥呀?小婷說店里忙,年底盤貨,離不開人。”我媽頓了頓,“你爸這樣,我自個兒也能照顧,又不是癱了,就是走路慢點。”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爸,而是看著地上那雙舊拖鞋,邊都磨毛了,露著線頭。
“晚上誰看?”
“我唄。”我媽笑了一下,“你爸夜里起來上廁所,我扶他去。”
“你腰不好。”
“能咋辦?”
我沒再問。走回客廳,兒子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我媽的一件舊大衣。電視沒開,家里靜得像口井。
廚房的水池里泡著兩副碗筷,一碟剩菜,半根蔥歪在案板上。
我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冰冷的水從手指間流過,凍得骨節發疼。我擰到熱水這邊,等了半天才有點溫度。
“媽,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肉,你看著弄。”
我拉開冰箱門,冷凍層塞著幾袋餃子,還有半只雞,用保鮮袋裹著,結了一層厚厚的霜。
我拿出那只雞,放在水龍頭下沖。冰碴子慢慢化開,水順著雞皮上的毛孔往下淌,滴在水槽里,啪嗒啪嗒。
電話響了。
我媽接起來,嗯了幾聲,掛掉后跟我說:“你弟說晚上不回來吃了,說店里生意好,走不開。”
“那劉婷呢?”
“也不來。”我媽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孩子感冒了,怕傳染給你爸。”
我把雞剁成塊,骨茬子硌手。刀落下去的時候,砧板發出一聲悶響。
晚飯燉了一只雞,炒了兩個菜。我把我爸扶到桌邊,他右手拿不住筷子,用左手顫巍巍地夾,菜掉了好幾次,湯水濺在桌上。
我媽低著頭吃飯,一碗飯吃了二十分鐘,夾菜的時候就夾兩根青菜。
“媽,吃肉。”
“吃了。”她嘴里應著,筷子卻沒往雞肉那邊伸。
我爸喝了兩口湯,就擺手說吃不下了。我扶他回床上,給他掖好被角。他閉上眼睛很快睡了,呼吸很粗,胸口起伏著,喉嚨里像卡著什么東西。
夜里十點多,我哄兒子睡了我爸媽那屋,自己躺在廳里的沙發上。
沙發太舊了,彈簧硌著背,翻身的時候咯吱響。窗簾沒拉嚴,透進來一條光線,是路燈的光,白慘慘的。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消息,全是張凱的。
“你到了?”
“那邊冷,多穿點。”
“明天我去接你吧。”
我沒回。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嘭嘭的聲響炸在夜空里,透過玻璃窗傳來。
遠處有一朵紅色的煙花綻開,散成碎片墜下去。
我想起去年除夕,在我們自己家,張凱買了掛鞭炮在樓下放,兒子捂著耳朵跑,張凱笑著追他,煙花把他倆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時候,張凱說,明年爭取換個更大的房子。
那時候,我相信了。
翻了個身,沙發又響了一聲。我媽的舊棉襖掛在門后的掛鉤上,袖子垂下來,空蕩蕩的。
新年了。
02
初一下午,我爸又摔了一跤。
他在屋里扶著墻走,右腿沒力氣,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額頭磕到床沿,磕出一個口子。
我媽嚇得喊我,我跑進去的時候,他坐在地上,手捂著頭,血從指縫里滲出來。
“叫120!”我喊。
媽哆嗦著拿手機,按了好幾次才撥出去。電話里傳來忙音,她急了:“怎么打不通?”
我接了電話打過去,占線。再打,還是占線。
我蹲下來看了看我爸的傷口,好在不大,但血一直在往外冒。我找了條毛巾按上去,他疼得直吸氣。
“忍著,爸,沒事。”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疼還是害怕。我媽在旁邊手足無措,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我在他身邊蹲了快半小時,換了三條毛巾,血終于止住了。
這時候120才接電話,說排隊太多,要等。
等了一個多小時,救護車才來。我爸被抬上去的時候,我媽跟著上了車,我留在家看兒子。兒子嚇得不敢動,縮在沙發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媽媽,姥爺怎么了?”
“沒事,摔了一下。”
“他會死嗎?”
我心里一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不會,姥爺會好起來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沒再問。但他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那晚我在醫院待到了十一點。弟弟林浩來了,待了不到半小時,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店里真忙。”他走之前這么說,“你在這兒盯著,明天我再來。”
第二天他沒來。第三天也沒來。
我爸住院三天,他來了兩次,加起來不到倆小時。劉婷一次沒來過。電話里說孩子感冒,怕傳染,又說店里年底盤點,實在走不開。
我媽一個人在病房里守著,我就兩頭跑。白天在家帶孩子,下午去醫院換她,晚上再回來給孩子做飯。
三個地方輪著跑,腳底磨出了水泡。
初四那天,手機響了。
我正扶著我爸上廁所,鈴聲在褲兜里響了很久。等我騰出手接的時候,電話已經掛了。是張凱打來的。
我沒回。他就一直打,打了四五次。
最后我很煩,接起來:“什么事?”
“你怎么不接電話?”
“在忙。”
“我明天去接你。”
我把廁所門帶上,走到走廊盡頭:“接什么接?”
“接你回家啊。”張凱在那頭說,“過了年也該回來了。”
“回哪?”
“家啊。”張凱頓了頓,“我知道你生氣,但事情已經發生了……”
“已經發生了?”我沒忍住笑了一聲,“行,那我問你,你姐那錢什么時候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她說會還的。”
“什么時候?”
“過段時間。”
“過段時間是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十年?”
“林悅。”張凱的聲音沉下去,“她是真有困難,不是故意不跟你說的。”
我握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走廊里有兩個護士推著儀器過去,輪子碾在地磚上,吱吱響。
“你知道我爸中風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時候的事?”
“臘月二十三。你姐打電話找你的時候,我爸正躺在醫院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掛了電話,靠在墻上。墻皮冰涼,透過毛衣滲進后背。頭頂的燈管閃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手機又響了。還是張凱。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里一陣發空。那個頭像是我倆結婚那年拍的,穿白襯衫,站在民政局門口,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我看了一會兒,按掉。
他發來微信:“我知道我錯了,但姐真的會還,她打了借條的。”
借條。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了我一下。
“你是說,你姐給你打了借條?”
“對。”
“借條上寫的什么?”
電話又響起來。我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可笑。我跟張凱結婚八年,他偷偷把五萬塊錢給他姐,背著我,連商量的余地都沒有。現在告訴我她打了借條。
“那好。”我說,“你讓她先把這五萬還了。”
“現在哪有錢……”
“那你跟我說借條有什么用?紙能當錢花嗎?”
走廊里有人喊護士,聲音很大。我聽見自己心臟在胸口咚、咚、咚,錘得發疼。
“林悅。”張凱在電話那頭說,“你冷靜一下。”
“我挺冷靜的。”我說,“我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給你姐錢的時候,想過我嗎?想過兒子嗎?想過我爸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我看見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兩只麻雀落在枯樹枝上,縮著脖子。
“我姐她……”張凱開口,聲音很澀,“她命不好。趙剛那人你也知道,做生意老是賠,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
“我命就好?”我說,“我爸躺床上,我媽腰不好,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你不也把錢給她了?”
張凱沒說話。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照出我一張臉。皺巴巴的,眼眶發紅,頭發亂蓬蓬地散在肩上。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走回病房。我爸已經自己從廁所出來了,扶著墻,一步一挪。我上去扶住他,他瘦得只剩骨頭,胳膊像兩根干枯的樹枝。
“誰的電話?”我媽問。
“沒誰。”
她沒再問。把我爸扶回床上,蓋好被子,轉身去倒水。熱水瓶里的水空了,她拎起來晃了晃,又放下了。我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我爸的臉。他睡著了,呼吸平穩了些,嘴角還是歪的,牽動著那條疤痕。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黃色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03
初四晚上的電話掛掉后,我坐在床邊愣了半晌。
兒子在小床上睡著了,小手攥著被角。窗外的鞭炮聲稀稀拉拉的,偶爾炸響幾下。
媽端了碗面條進來,上面臥了個荷包蛋。
“吃點東西,別餓著。”
我搖頭說不想吃。媽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她有話想問,但沒問出口。
我知道她想問什么,張凱怎么沒來?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可她不問,只是默默給我煮面。
我盯著那碗面發了一會兒呆,還是端起來吃了幾口。面坨了,有點咸。
初一那天爸摔了額頭,我帶著去鎮衛生院縫了四針。醫生說要住院觀察,爸死活不肯,說大過年的住什么院,回家回家。
我拗不過他,只好開了藥帶他回來。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做早飯,給爸擦身子洗臉,哄他吃藥,陪他做康復訓練。他右手握不住筷子,我就把飯菜搗碎了喂他。
兒子在一旁自己玩,有時候會湊過來喊“爺爺吃飯”,爸就咧嘴笑,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我拿毛巾給他擦,他偏過頭不讓我擦。
“老了,廢了。”他含糊不清地說。
我心里一酸,嘴上說:“誰沒老的時候?好好鍛煉就能恢復。”
爸沒再說話,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三那天林浩和劉婷帶著孩子回來了一趟,坐了一個多小時就走了。林浩說店里忙,過年生意好,不能關門太久。
劉婷倒是幫著洗了碗,臨走時在門口跟我說:“姐,辛苦你了,我這幾天腰疼得厲害,實在抱不動爸。”
我笑了笑說沒事。
他們走了以后,媽坐在灶臺前燒水,往灶膛里添柴,動作很慢。
我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背更駝了。
“媽,你怎么不跟我說爸病了?”
“你又不是大夫,說了也幫不上忙。”媽往灶膛里塞了根樹枝,火光照著她的臉,“再說你那邊也有你那邊的事。”
她這么說,我心里更堵了。
夜里等孩子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刷手機。微信群里同事們在發紅包,熱鬧得很。張凱的頭像安安靜靜的,再沒有消息過來。
我點開他的對話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他最后一條消息是除夕中午發的:“姐那邊出了點事,我把年終獎給她了,回頭跟你說。”
我沒回。
要不是他提起,我幾乎忘了,那天是除夕。
其實也不是忘了,是我不愿意想。一個人拖著行李抱著孩子坐火車,車廂里全是回家過年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就我一個眼眶發紅。
到了晚上九點多,手機突然響了。
是張凱打來的。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喂。”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沒說話。
“你那邊……家里還好吧?”
“我爸中風了。”我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他說:“這么嚴重?之前不是說只是高血壓嗎?”
“臘月二十三就住院了,瞞著沒說。”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孩子,“林浩不管,劉婷也不管,我一個人又要帶兒子又要伺候我爸,連個換手的人都沒有。”
張凱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要不我……”
“你來了能怎樣?幫忙端屎端尿?”
他被我嗆住了,過了好幾秒才說:“我給你轉點錢,你先請個護工。我這邊的錢都給姐了,工資要下個月才發。”
“年終獎不是五萬嗎?我要的不多,先拿一萬回來,請個護工就行。”
張凱聲音變得為難:“那個錢已經給姐了,她拿去周轉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
“你不是說她打了借條嗎?借條上寫的什么時候還?”
“這……她說下個月,但具體也不確定。”
我感覺胸口有團火往上頂,但我忍住了。我把聲音放平,一字一句地說:“張凱,我跟你結婚十年,你貼補你姐的錢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萬了吧?以前我不說,是因為日子還能過。但這次不一樣,我爸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顧,你讓我怎么辦?”
張凱的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難,你再忍忍,等我發了工資,我……”
“發了工資夠干什么?房貸兩千八,車貸一千五,孩子的幼兒園費一千二,你一個月到手七千塊錢,你自己算算還剩多少?”
他不說話了。
我掛了電話。
黑暗中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面零星的鞭炮聲,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心里透出來的。就像一根弦,一直繃著繃著,繃到某一天突然斷了,人就垮了。
但我不能垮。
兒子還小,爸還躺在床上,媽一個人扛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給爸熬了小米粥,又煮了兩個雞蛋。爸吃了一個蛋,喝了大半碗粥,精神狀態比前幾天好一點。
他含含糊糊地說:“別……別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姓張的……不是個東西。”
我看著爸歪斜的嘴角和渾濁的眼睛,心里翻涌著說不出的酸澀。
可我沒哭。
從我決定買那張火車票開始,我就告訴自己,眼淚沒用。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那天下午,我帶著兒子在院子里曬太陽,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短信:張凱向我轉賬5000元。
后面緊跟著一條微信:“先拿著用,剩下的我想辦法。”
五千塊,夠請十天護工。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爸的康復最少要三個月,后續的費用只會越來越多。而張凱的錢,全攥在他姐手里。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教兒子堆雪人。
兒子小手凍得通紅,咯咯笑個不停。
我蹲下來幫他把雪人的鼻子按上去,雪人的胡蘿卜鼻子歪歪扭扭的。
兒子仰頭看我:“媽媽,爸爸什么時候來呀?”
我停了一下,說:“快了。”
他高興地拍手。
我轉過頭,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張凱:“我姐說她的錢下個月能回來一部分,到時候先還你兩萬。”
我沒回。
下個月,誰知道下個月又是什么光景。
04
那五千塊錢撐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爸起來上廁所,腿一軟摔在床邊。我聽見聲音沖進去,看見他跪在地上,嘴角又開始淌口水。
我趕緊扶他起來,他一米七五的個子壓在我身上,我用了全身力氣才把他撐住。
媽趕過來幫忙,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回床上。
我累得氣喘吁吁,后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送醫院看看吧。”我說。
媽擦著爸嘴角的口水,搖了搖頭:“去了也是打針吃藥,住幾天又要回來。你弟那邊的店,也分不開人手。”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送爸去醫院,她是怕花錢。
林浩去年開了一家小五金店,借了十幾萬,到現在還沒還清。劉婷娘家那邊也催得緊,兩個人為錢的事吵過好幾次。
他們自顧不暇,哪里還有余力管老的。
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再跟張凱說一下,手機響了。
是他。
“我到你們縣城了。”
我愣了一下:“你來干什么?”
“接你回去。”
“初五了,年過完了,該回家了。”張凱的語氣聽起來理直氣壯的,好像之前的事沒發生過一樣。
我捏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我爸中風,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姐那邊……”
“你姐你姐,你眼里只有你姐!”我終于沒忍住,聲音大了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凱換了個語氣,軟下來:“我到了再說行不行?你在哪個位置?”
我不想在電話里跟他吵。
“鎮衛生院對面那家面館。”
“好,我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我跟媽說了一聲,把兒子托給她照看,一個人出了門。
正月里的街道冷冷清清的,路兩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輛車開過去,濺起泥水。
我走到面館門口,推門進去。
老板娘認識我,招呼了一聲:“大初一就忙開了?吃啥?”
“等人。”
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盯著外面的馬路發呆。
二十分鐘不到,一輛白色的大眾停在路邊。
張凱從車上下來,還是那件黑色的羽絨服,頭發有點亂,看著有些疲憊。
他推門進來,看見我,臉上擠出一個笑。
“怎么坐這兒?”
“就近。”
他在我對面坐下,要了一碗面。老板娘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吃了幾口,又抬起頭看我。
“你瘦了。”
我沒接話。
“爸的病情怎么樣了?”
“你不是問過了嗎?中風,右邊半身不遂,走路不利索,說話也不清楚。”
張凱放下筷子:“那我下午去看看他。”
“然后呢?”
“然后你收拾收拾,咱們回去。”
我盯著他:“回去?”
“對啊,初七上班,你不回去誰帶孩子?”
我聽了這話,心里慢慢升起一股涼意。
“張凱,我問你,我跟你回去以后,我爸怎么辦?”
他愣了一下:“你媽不是在嗎?還有你弟……”
“我媽六十多歲了,我弟說店里忙走不開,你讓我媽一個人伺候一個癱子?”
張凱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里的面條:“那你說怎么辦?”
“你姐借的那五萬塊,先讓她還回來,我拿去請護工。”
他抬起頭,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不行?”我問。
“那個……”他放下筷子,“我姐跟我說了,那筆錢她已經投給趙剛了,趙剛要做一筆生意,資金周轉不過來。”
“什么生意?”
“他說是……好像是什么建材批發,具體的我不太清楚,反正說穩賺的。”
“穩賺的?說穩賺的生意十個有九個賠。”我聲音涼下來,“而且那是你的錢,不是她的。你給她的時候連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個,現在連拿回來都拿不回來?”
張凱揉了揉太陽穴:“我知道我沒跟你商量,是我不對。可當時情況急,我姐說她那邊就差這五萬,不然生意就黃了。她說下個月就能還的。”
“下個月是什么時候?你上次說她下個月還,現在又說她投給趙剛了。張凱,你跟我到底說了幾句真話?”
他的臉色變了變,眼神有些閃躲。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你告訴我,趙剛的生意投了多少錢?什么時候能回本?你姐手里那張借條寫的是還款日期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不知道?”我看著他,“還是你不敢讓我知道?”
他嘆了口氣:“我姐沒跟我說那么細。”
“那你為什么還要把五萬塊錢全給她?”
“她是我姐!”張凱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面館里幾個食客轉頭看向我們。
他壓低聲音:“我媽走得早,我姐從小就照顧我。她結婚以后日子過得不好,趙剛做生意虧了幾次,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我能不管嗎?”
“我沒讓你不管。”我一字一句地說,“可你管她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管管自己的家?管管自己的老婆孩子?管管躺在床上的岳父?”
他不說話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冰涼涼的。
我站起來:“你先把這碗面吃完,然后去醫院看看我爸。看完你就回去吧。”
“那你呢?”
“我留下。”
張凱站起來,聲音有些急:“那你工作怎么辦?孩子上學怎么辦?”
“請假。”
“請假能請多久?”
“不關你的事。”
我推開面館的門,冷風灌進來,我裹緊了外套。
“林悅,”他在身后叫我,“你別這樣行不行?咱們有事好好說。”
“我說了。”我回頭看他,“讓你姐還錢,請護工,你做不到。”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我沒再看,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可那是我親姐啊。”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走到醫院對面的路口時,我看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面包車。
林浩從車里探出頭:“姐!”
我走過去:“你怎么來了?”
“媽打電話說你跟張凱在面館那邊吵架了,讓我來看看。”林浩把火滅了,跳下車,“他來了?”
“嗯。”
“他怎么說?”
“讓他姐還錢,他說錢投給我姐夫做生意了。”
林浩皺起眉頭:“又是趙剛?他做的那個生意靠譜嗎?上次我跟他喝酒,他吹得天花亂墜的,聽著就不像正經路子。”
我沒說話。
“姐,要我說,你就別回去了。”林浩靠在車門上,“你在那邊也過得不痛快,回來唄,起碼家里還能照應照應。”
“我回來住哪兒?”
“家里三間房,你跟兒子住一間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說的是好話,可我也知道,他說的“照應”是靠不住的。
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店,有老婆孩子。
我回來,終究是他的麻煩。
“再說吧。”我說。
遠處,張凱的車緩緩開過來。
他停在路邊,下了車,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我去看看爸。”他說。
林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默默地走在前面帶路。
張凱跟在我身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著。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結婚的時候,他說以后會一直對我好。
那時候我相信了。
可日子過著過著,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變了味。
像一盤菜,調料放太早,火候不對,等到出鍋的時候,已經吃不出原來的味道了。
05
正月十二,我遞交了離婚起訴書。
律師是我高中同學,在縣里開了家小律所。他看了我寫的材料,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后說:
“你確定要這么干?一旦立案,就不好撤了。”
“確定。”
他點點頭,沒再多勸。
手續辦得很快。法院立案那天,我給張凱發了條微信:“我起訴離婚了,財產分割包括向你姐追回的五萬塊錢。”
一個小時后他回電話過來,聲音都是抖的:“林悅,你瘋了吧?”
“我沒瘋。”
“你……你讓我怎么跟我姐說?”
“那是你的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什么東西被踢翻的聲音,然后他掛斷了。
我沒在意。
那幾天我白天跑醫院,晚上給孩子洗澡講故事,等孩子睡了就翻手機看法律條文。
媽一開始不知道我起訴的事,后來看我老往縣城跑,問了兩次,我沒說,她也就沒再問。
直到法院的傳票送到家里,媽才慌了。
“你這是要跟他離?”媽聲音發顫,“孩子怎么辦?”
“孩子歸我。”
“那他那邊……”
“該給的他會給,不給的我上法院要。”
媽坐在灶臺邊,半天沒說話。火光照著她的側臉,我看見她嘴角在抖。
“媽,我不是沖動。”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這幾年你跟我爸省吃儉用,連個護工都舍不得請。可他倒好,五萬塊錢說給他姐就給他姐,連個商量都沒有。這樣的人,我跟他過下去有什么意思?”
媽的眼圈紅了,但她沒哭,只是拍了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開庭那天是正月十八。
我穿了件深色的羽絨服,頭發扎起來,背著包去了法院。
張凱已經等在門口了,他旁邊站著張萍。
張萍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發隨便扎在腦后,看著比上次見面老了不少。她看見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開庭后,法官先問了基本情況,然后說到了那五萬塊錢。
“被告張凱,你是否于除夕前將年終獎五萬元轉給第三方張萍?”
張凱點了一下頭:“是。”
“這筆款項是借款還是贈與?”
他猶豫了一下:“是……借的。”
“借條在哪里?”
張凱看向張萍。
張萍不緊不慢地從包里掏出一張紙,展開,遞上來。
“這是借條,”她說,“我寫的,上面有日期,有簽字。”
法官接過去看了看,又遞給工作人員核實。
我的律師也拿過來看了一遍,然后湊到我耳邊說:“借條是真的,日期跟他說的時間對得上。”
我心里沉了一下。
之前的判斷出了問題,我以為張凱是純贈與,拿法律沒辦法。
但如果真是借款,在婚姻存續期間,一方將夫妻共同財產出借給第三方,沒有我簽字同意,那這就是擅自處分。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這幾天的銀行流水和聊天記錄。
“審判長,”我站起來,“這筆五萬元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張凱在未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出借,已構成無權處分。根據民法典,我作為共同共有人,可以主張該出借行為無效,要求第三方返還。”
張萍的臉色變了。
張凱急急開口:“可那是我姐!”
我又拿出一份材料,指向張萍名下的一輛汽車和一套房子:
“這兩套資產均登記在張萍名下,購置于最近一年內,資金來源不明。我請求法院調查,這筆購車購房的錢是否包含我丈夫轉出的家庭存款,如果是,這就是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
張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點涼:“你查得挺清楚啊。”
我沒接她的話,繼續說:“另外,張凱每月工資七千元,房貸車貸后剩余兩千多,但過去三年,他累計向張萍轉賬超過十二萬。這些錢全部發生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如果張萍無力歸還,我要求法院以夫妻共同財產分割為由,追回張萍名下資產。”
這次,張萍的笑容收了回去。
她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張凱。
張凱臉色發白:“林悅,你別這樣,我姐現在沒錢……”
“那就用她的資產抵。”我轉過頭看著法官,“審判長,我要求分居保護,并立即啟動財產保全程序,凍結張萍名下銀行賬戶和房產。”
法庭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肅靜。”
我坐回位置,手心全是汗,但脊背挺得很直。
這五個小時的法庭,我準備了好幾天。
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
庭審進行到了尾聲,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我收拾好包,站起來準備走。
“林悅。”張凱叫住我。
我回頭。
他眼眶發紅,聲音壓得很低:“你非要這樣嗎?”
“你貼補你姐的時候,也沒問過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張萍站在幾步外,看著我,忽然開口:“你爸中風的事,我知道。張凱跟我說了。”
我沒回話。
“錢的事,我沒想不還。可趙剛那筆生意……砸了。”
她說完,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兩個孩子的學費都交不起了。”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她過得不好,我知道。
可這不是我該承受的。
我拎著包走出法院,外面的陽光刺眼得厲害。
手機震了一下,是律師發來的消息:“今天開得不錯,但后面還要走流程。我建議你申請法院調查張萍的收入來源和資產變動情況。”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馬路對面,張凱的車還停在原地。
我轉身往公交站臺走,沒回頭。
走了兩步,手機又響了。
林浩打來的:“姐,爸又摔了,這次比較嚴重,媽叫了救護車送到縣醫院了,你趕緊過來!”
我心臟猛地收緊了。
來的時候還好好的人,怎么又摔了?
我顧不上等公交,攔了輛出租車,報了醫院的名字。
后視鏡里,法院的樓越來越遠。
張凱的車還停在那里,我沒看清他有沒有追上來。
也不想看清了。
06
趕到縣醫院的時候,爸已經被推進急救室了。
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了肉里。
“媽,怎么回事?”
“他想自己上廁所,我說等他,他說能行,”媽的聲音發抖,“走到門口腿一軟,后腦勺磕在門框上了。”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疼,但說不出安慰的話。
醫生出來得很快:“顱內輕微出血,要住院觀察。你們誰負責簽字?”
我接過單子,寫了自己的名字。
醫生走后,走廊里安靜下來。日光燈嗡嗡響著,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發暈。
媽忽然開口:“你弟呢?”
“我跟他打過電話了,他說店里忙,晚點來。”
媽沒說話。
我知道指望不上他。
那天下午,我在醫院跑上跑下辦手續。爸被轉到三樓神經內科,安排了床位。他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蠟黃,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睡還是沒力氣睜眼。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自己年輕的時候太傻。
年輕的時候以為嫁了人,多了一個家,多了一個依靠。
后來才知道,女人所謂的“多一個家”,其實是兩頭不靠岸。
電話響了。
張凱。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再按。
他又發了一條微信過來:“我姐的事還沒處理好,你先別沖動。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給我三天時間。”
我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了三次。
最后我關了手機。
夜里十一點,護士來查房,說一切正常,讓我放心。
我靠在陪護椅上,閉著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了。
我睜開眼,看見林浩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姐,你回去睡吧,今晚我守著。”他聲音不大。
我看了他一眼,沒動。
“真的,”他走過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家里那邊生意我讓劉婷婷看著了,今晚我在這兒,你帶媽回去休息。”
我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剛才法院那邊怎么樣?”他問。
“還行。”
“那張凱呢?他怎么說?”
“沒怎么說。”
林浩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脫下外套蓋在腿上,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掏出手機刷。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發現他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鬢角添了幾根白頭發。
“你那個店……年底怎么樣?”
“還行,就是欠賬還沒收回來。”他苦笑了一下,“不過比去年好點,起碼不虧了。”
“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姐,要我說,你要是真離了,回來住也行。我跟劉婷婷那邊都說好了,你要真回來,她也不說什么。”
我搖搖頭:“她嘴上不說,心里不快活。你們也難,別為我添麻煩。”
“你是我姐。”
“正因為是你姐,才不能拖累你。”
他沒再說話了,只是低下了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師那里。
律師姓劉,四十多歲,做事干脆。他看了我帶來的材料,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后說:“你那邊的立案我已經遞上去了。現在的問題是,張萍那筆錢到底去了哪里。”
“她說投給趙剛做生意,但趙剛的生意到底是什么,現在誰也不知道。”
“趙剛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我說:“他是搞建材的,以前在縣城開了一家五金店,后來擴大了,做得比較大。具體的我不清楚。”
劉律師想了想:“我建議你申請法院調查他的銀行流水和工商登記信息,看這筆錢到底去了哪里。”
“行。”
“另外,你不是說張萍名下有一輛車和一套房嗎?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他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這個你簽字。”
我低頭簽字的時候,手機嗡嗡震了。
是張凱。
我劃開接聽鍵,沒說話。
“林悅,我姐那邊出事了。”他的聲音有些慌亂,“趙剛跑了,留下一屁股債,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房子也抵押了,現在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
“你能不能……”他沉默了一下,“先把撤訴的事放一放?她那邊現在真的很慘,兩個孩子抱著我哭,說爸爸不要他們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地問:“所以你要我撤訴?”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能不能先緩一緩?等她把債還了,有錢了再……”
“張凱,”我打斷他,“你姐欠的是你的錢,不是我的。你愿意等是你的權利,但我這邊爸還在醫院,孩子還要養,我等不起。”
“可她也等不起啊!”
“那誰等得起?我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他開口:“林悅,你是不是鐵了心要離?”
“是。”
“孩子呢?”
“孩子歸我。”
“可……”
“張凱,我嫁給你十年,你從沒把我當你家的人。你姐的事永遠比我的事重要,你姐的困難永遠比我的困難大。我憑什么還要跟你過下去?”
他不出聲了。
世界安靜下來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翻了個面。
劉律師看著我,問:“還能堅持嗎?”
“能。”
“那就好,”他把簽好的文件收回抽屜,“下午我去查趙剛那邊的資產情況,另外申請財產保全。你現在不能松懈,后面還有好幾輪庭審。”
我點頭。
走出律所的時候,外面下了點小雨。
我裹緊羽絨服,沿著人行道往回走。
手機又震了,是媽發來的微信:“醫生說爸情況穩定了,你今天不用來,在家陪陪孩子。”
我想了想,回了個“好”。
走到公交站臺,雨大了起來。
我站在遮雨棚下面,看著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一滴一滴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往下掉。
旁邊一個等車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妹子,你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濕的。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
我擦了擦,沖她笑了笑:“沒事,風大,瞇了眼睛。”
她沒再多問。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模糊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張萍發了一條短信過來。
只有一行字:
“林悅,你非要趕盡殺絕嗎?”
我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回兜里,沒有回復。
車窗上的雨痕斜斜地往下淌,像眼淚。
但不是我的眼淚。
07
父親病房的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和中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媽坐在塑料凳上,眼睛盯著地板發呆。我走到她跟前,蹲下來,握了握她的手。
“媽。”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醫生怎么說?”
“說出血量不大,先保守治療。”她聲音有點啞,“但是你爸本來身體就虛,這一摔,怕要躺好一陣子。”
我站起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我爸半靠著床頭,鼻子里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
“我來照顧。”我說。
“你一個人怎么行?還要帶孩子。”
“孩子我找林浩下午幫看看,晚上我自己帶。”
我媽沒說話,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那天下午,我讓我媽回家歇著,自己守在醫院。兒子放在林浩店里,劉婷嘴上沒說啥,但臉色不冷不熱。
我給單位打了電話,請了年假。會計的工作倒是不怕耽誤,大不了月底遠程做報表。關鍵是錢。
護工一天兩百塊,我爸這個情況起碼得住兩周。加上營養費、藥費,七七八八一算,至少五六千。
我打開手機銀行,余額還剩三千二。
房貸剛扣完,工資還沒發。卡里剩的這點,是年前存下來給兒子買衣服的。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灰撲撲的天。
這天晚上,張凱打來電話。
我猶豫了兩次,還是接了。
“你在哪?”
“醫院。”
“爸怎么樣了?”
“顱內出血,還在觀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過去看看吧。”
“你不用來。”我說,“來了也沒用。”
“林悅,”
“我問你,那個錢,到底什么時候能拿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已經跟張萍說了,她說現在沒錢。”
“她沒錢?”我冷笑,“她住著房子開著車,說沒錢?”
“房子是貸款的,車也是幾年前買的。她家現在真的困難。”
“那我的困難誰管?”
他不說話了。
我掛斷電話。
第二天上午,我媽來換我。我回去補了個覺,剛睡著,手機又響了。
張萍。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接了。
“林悅,你現在滿意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把我的車和房子都凍了,你讓我怎么過日子?”
“那是法院凍的,不是我。”
“不就是五萬塊錢的事嗎?你非要鬧成這樣?”
我一句話沒接,等她說下去。
“我弟他對你多好,你呢?一下子就把他告了。你們結婚這么多年,他有什么對不起你的?”
“他把我家當外人,就是對不起我。”
“什么叫當外人?他幫他姐還有錯了?”
“他有他的家,有他的責任。”我說,“他的錢是夫妻共同財產,不是他一個人的。”
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你厲害。”張萍聲音突然冷下來,“你等著吧。”
電話掛了。
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兒子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嘴里迷迷糊糊喊了聲“媽媽”。
我把他摟緊。
下午三點,法院打電話來。說查到了張萍名下那輛車的具體信息,車齡六年,市場估價大概兩萬多。房子還有貸款,凈值不多。
“建議你這邊考慮一下,這筆錢的追回難度可能比較大。”對方語氣很官方。
追不回來也得追。
我掛了電話,去銀行查了查卡里還剩多少錢。沒有意外,三千二。
第二天上午,我媽突然說她頭暈。
我讓她去急診量了個血壓,高壓一百八。
醫生說必須住院觀察,不然有中風風險。
我媽躺在我爸隔壁的病床上,兩個人一個輸氧一個打點滴。
我站在兩張病床中間,突然覺得很滑稽。
林浩中午趕過來,在走廊上搓著手:“姐,媽這邊我來找護工吧,錢我出。”
“你店不開了?”
“開肯定要開。”他撓撓頭,“但媽不能不管。”
我看他一眼:“劉婷同意?”
“我跟她說好了。”
我沒追問。他一個月掙多少,我心里有數。他說這話,八成是咬著牙說的。
可我沒拒絕。
因為確實沒辦法了。
當天晚上,我拿著一摞單據回家,頭重腳輕地倒在床上。
張凱又打來電話。
“媽也住院了?”
“嗯。”
“我明天請假過去。”
“不用。”
“林悅,”
“我說不用。”我閉上眼,“你來了也幫不上忙,反而讓我煩。”
他又沉默了。過了半天,他說了一句:“要不你先撤訴,我讓我姐每個月還你一點,一千兩千的,”
“撤訴?”我睜眼,“撤訴了她還會還?”
“她畢竟是我姐,”
“張凱。”我說,“你姐是你姐,我是你老婆。你到現在還拎不清。”
“我,”
“算了。”
我把電話掛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打在窗戶上。
兒子在旁邊搭積木,問我:“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爸爸不來。”
“為什么?”
“因為爸爸要顧他姐姐。”
兒子聽不懂,繼續搭積木。
我眼眶有點酸,但沒哭。
正月二十二的早晨,法院那邊來了消息:張萍名下的財產調查結果出來了,除了那輛低價值舊車和一套資不抵債的抵押房,基本沒有可執行的資產。
也就是說,那五萬塊,就算法院判了,也很難追回來。
除非張萍以后有了收入。
但看她的情況,很難。
我坐在病房里,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著床頭柜上我爸打的點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劉婷發來微信:姐,小宇我先接回去吃飯,你別急。
我回了個“好”字,就發不出別的了。
林浩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兩盒飯。
“姐,先吃點東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你倒了,誰管爸誰管媽?”
我看著那盒飯,愣了愣,最后還是拆開了。
米飯已經有點涼了。我扒了兩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姐,”林浩坐下來,“你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張凱那邊,你打算怎么收場?”
我把筷子放下。
“離。”
“可離了婚,你一個人帶著孩子,”
“我有工作,我能養活自己。”
“那爸的醫藥費,”
“我會想辦法。”
林浩看著我,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他擔心什么。
我也怕。
可比起怕,我更怕繼續跟一個把我當外人的人過日子。
那比窮還讓人窒息。
晚上九點,我安頓好兒子,又去醫院看了一眼。我爸睡著了,我媽也睡著了。
護士說沒什么異常。
我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掏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微信:財產那邊,如果執行不了,下一步怎么辦?
過了十分鐘,律師回了:可以申請工資扣押,按月扣。
我回:好。
回到家已經十點半。兒子趴在床上,手里攥著玩具車,嘴里含含糊糊說著夢話。
我把他抱正,蓋上被子。
明天,還要繼續。
08
正月二十四,法院那邊通知我去做一次庭前談話。
我到了法院,調解員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說話很和氣,一看就是干了幾十年的老手。
“小林啊,我看你這案子,也不是什么大矛盾。你們這一家子,說到底就為了五萬塊錢,至于鬧到離婚這份上嗎?”
我說:“這不是五萬塊錢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他從來沒把我當過一家人。”
調解員看了我一眼,沒接話,低頭翻卷宗。
“那張萍的調查結果你也看到了,沒什么可執行的。就算法院判了,也很難拿到錢。你這邊起訴離婚、申請財產保全,請律師,前前后后也要花不少錢,你想過沒有?”
“想過。”
“那你怎么想的?”
“我認了。”
調解員嘆了口氣:“行吧,那你們倆再冷靜冷靜,開庭前還能再談一次。”
我走出調解室,在走廊上碰見了張凱。
他穿著一件舊羽絨服,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胡子也沒刮,整個人看著像是熬了好幾夜。
“林悅。”
我沒停步。
他追上我,拉住我胳膊:“你聽我說兩句。”
“松手。”
他松了,但人沒退,站在我面前:“我爸打電話罵我了,說我不是人。”
“你還知道自己不是人?”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聲音低下去,“可是林悅,我也是沒辦法。”
我看著他:“什么沒辦法?”
“我姐那邊,”他卡住了。
“你姐怎么了?”
“趙剛跑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
“他把房子抵押了,貸了三十萬,全虧了。我姐名下那輛車也被債主開走了。她現在帶著兩個孩子,住在我媽家。”
我說:“那是她的事。”
張凱抬頭看我,眼圈有點紅:“那也是我姐。”
“你姐是你姐。”我說,“可你知不知道,我爸住院,我媽也住院,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兩頭跑,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他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我卡里只剩三千二,為了省護工的錢,我自己在病房里守夜?”
他低下頭。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說,“因為你腦子里只有你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我轉身走了。
正月二十五,我找到了林浩店里。
他正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過來,掐了煙站起來:“姐,你咋來了?”
“趙剛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那個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浩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姐,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知道真相。”
他猶豫了幾秒,回頭看了看店里,說:“走,咱找個地方說。”
他帶我去了街角一家奶茶店,點了兩杯檸檬水。
“你要答應我,聽了別沖動。”
“你說。”
林浩吸了口檸檬水,斟酌著開口:“趙剛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高騖遠。前年說要開建材店,跟幾個朋友合伙,結果他朋友卷錢跑了。后來他又說要做網絡生意,錢投進去,沒影了。”
“那張萍知道嗎?”
“知道啊,一開始就知道。但她跟著他,能咋辦?”
“張凱呢?他知道多少?”
林浩看了一眼我的表情,聲音更低了:“這個事,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我覺得你現在該知道。”
“你說。”
“我上次去縣城,碰見一個認識趙剛的人。他說趙剛的生意兩年前就不行了,張萍一直瞞著,但她弟弟知道。張凱還幫她瞞著。”
我手里的檸檬水杯捏得變了形。
“你怎么知道的?”
“那個人是跟趙剛合伙的,他親口跟我說的。他說趙剛欠了一屁股債,張萍到處借錢填坑,張凱前前后后也借了好幾萬給她。”
“好幾萬?”
“不止那五萬。”林浩說,“光我知道的,去年夏天他就給過兩次,一次一萬,一次八千。”
我把杯子放下,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我終于明白了。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他姐家的爛攤子,知道趙剛不是個靠譜的人,知道他借出去的錢大概率收不回來。
但他還是借了,還瞞著我。
我算什么?
那個家的一份子?
還是他養在外面的陌生人?
“姐?”林浩看我臉色不對,“你別嚇我。”
我擺擺手,站起來。
“我先回去。”
“姐,”
“沒事。”
我走出奶茶店,沿著街道走了很久。
路上的人來來往往,有推著嬰兒車的,有提著菜籃子的,有說說笑笑的。
只有我一個,走在風里,心里空蕩蕩的。
我掏出手機,給張凱打了個電話。
“喂?”
“我問你。”
“什么?”
“你姐的事,你是不是一直都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趙剛的生意,是不是早就虧了?”
沉默。
“你到底給了你姐多少錢?”
他還是不說話。
“張凱,我問你話。”
他的聲音很輕:“林悅,”
“是不是不止那五萬?”
過了很久,他才說:“是。”
我把手機攥得很緊:“幾次?”
“前前后后,有五萬多了。”
“加上那五萬呢?”
“十萬。”
我眼前一陣發黑。
“所以,你給了你姐十萬塊,從頭到尾都沒告訴過我?”
“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知道你把我當外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答不出來。
我掛斷電話,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喘氣。
旁邊過來個老太太,問我:“姑娘,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不用。”
老太太猶豫著走了。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光線昏黃,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舊報紙。
我回到醫院,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推開門,我爸醒了,看見我來了,嘴角動了動,想要說話。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爸,你醒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含含糊糊的:“你媽呢?”
“在隔壁睡著呢。”
“你……你咋瘦了?”
我鼻子一酸:“沒有,爸,你好好養著。”
他眨了眨眼,沒再說話。
我在床邊坐了半個小時,直到護士來查房才走。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迎面撲來。
我掏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微信:張凱私下轉給他姐的錢,不止那五萬,加起來可能有十萬。這部分我有辦法追回來嗎?
過了十幾分鐘,律師回了:如果你能證明這些錢是在婚姻存續期間未經你同意轉移的,可以向法院主張追索。但需要有充分證據。
我回:明白。
放下手機,我看著對面街道亮著燈的店鋪,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次,不退了。
09
正月二十六,我找了一家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師所。
姓周的律師翻了我的材料,問得很細致:“你們結婚幾年?”
“十年。”
“孩子呢?”
“七歲,男孩。”
“你房子呢?”
“房子是他婚前買的,寫他名字。”
周律師點點頭:“那這個房子,你能分到的部分不多。婚后還貸的部分可以主張,但算法比較復雜。”
“我主要的訴求是錢。”我說,“他背著我給他姐轉了十萬,這部分我要追回來。”
“有什么證據?”
“有轉賬記錄,我讓林浩去銀行查了。”
“其他的呢?聊天記錄、錄音、借條?”
“借條有一張,五萬的。”
“那就夠了。”周律師說,“那五萬他可以咬死是借款,但剩下的五萬如果他能證明是借款,需要借條和資金流水。否則可以認定為轉移夫妻共同財產。”
我點頭。
“不過,”周律師推了推眼鏡,“即使法院判了,執行也是另一回事。張萍那邊如果確實沒有財產,你很難拿到錢。”
“我知道。”
“你還愿意打?”
“愿意。”
周律師看了看我:“那行,我接這個案子。”
從律師所出來,我回到醫院,在走廊上看見了張凱。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一箱牛奶,看見我來了,整個人僵了一下。
“林悅。”
“你來了。”
“我來看看爸。”
“不用看了。”我說,“他還沒好利索,看到你更氣。”
他沒吭聲,把那箱牛奶放在地上。
“林悅,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我們別離婚行不行?”
我看著他。
他瘦了,眼睛下面兩團青黑,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不止。
可我心里感覺不到一點心疼。
“張凱,你告訴我,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瞞著我?”
他低下頭:“我怕你跟她鬧。”
“我鬧?”我笑了一聲,“我林悅跟你結婚十年,哪次跟你姐鬧過?”
“不是,”
“你姐問你要錢,你二話不說就給了,你問過我一句嗎?我爸媽住院,我一個人兩頭跑,你問過我一句嗎?”
“我給你打過電話,”
“那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錢,是幫手,讓你來照顧,你能來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能。”我說,“你心里只有你姐。”
“不是,”
“那你告訴我,去年夏天你借給你姐一萬塊的事,你忘了嗎?”
他愣住了。
“還有去年秋天,八千塊。”
他的臉白了。
“林悅,你,”
“我去銀行查了。”我說,“前后加起來,十萬零兩千。張凱,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他站在那里,一句話答不出來。
“離婚的事情,我已經委托律師了。你等著開庭吧。”
“林悅,”
“還有,”我轉過身,“孩子的撫養權,我要定了。”
“孩子,”
“你有錢給他交學費嗎?你有時間照顧他嗎?”
他看著我,嘴唇抖了抖,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我走進病房,把門關上。
正月三十,醫院下了催款單。
我爸住院花了八千多,我媽花了三千多。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自費的部分也要六千多。
我拿著單子,坐在走廊上算賬。
卡里還剩兩千,林浩借了我三千,加起來五千,還差一千多。
我給單位打了電話,預支了半個月工資,總算湊夠了。
周律師打電話來:“下周二開庭,你能來嗎?”
“能。”
“那好,我這邊材料基本準備好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閉了好一會兒眼睛。
兒子在幼兒園,老師說這個月的保育費該交了。
三百六。
我翻了翻包,找到現金,湊了湊,剛好夠。
交完錢,我騎著電動車去菜市場買菜。
菜市場里人很多,賣菜的阿姨見我就笑:“小林又買白菜啊?”
我說:“嗯。”
“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
“還行。”
她多給我抓了一把蔥:“別舍不得吃,身體垮了咋整。”
我道了謝,拎著菜往回走。
回到家,把米飯蒸上,把菜切好,等著接兒子放學。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你好。”
“林悅嗎?我是法院的,通知你一下,你申請的張萍的資產調查,有新進展。”
“什么進展?”
“她名下那輛車被債主強行開走了,但是我們在她娘家查到了一筆存款,四萬多塊。是你丈夫張凱去年轉給她的,這筆錢還在。”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
“那這筆錢,”
“如果法院認定為轉移財產,可以執行。”
掛了電話,我站在廚房里,手里握著一把青菜,愣了半天。
四萬塊。
就算拿不回來全部,起碼能解決我爸的醫療費。
我把菜放進水池,仔仔細細洗了幾遍。
周律師又打來電話:“下周二開庭前,我想跟你當面聊聊,還有些細節要確認。比如,孩子的撫養意愿,你的收入證明,你父親的醫療費票據,”
“好,明天我過去。”
掛了電話,我去了醫院。
我爸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看見我來了,笑著點了點頭。
“今天怎么樣?”
“好多了。”他說,“你媽呢?”
“也快出院了。”
“那就好。”他咳了兩聲,“你別太累了。”
我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爸,我打算離婚。”
他愣了一愣,然后慢慢點了點頭:“離吧。”
“你不攔我?”
“攔你做啥?”他說,“這些年,你在他家過得好不好,我都看在眼里。”
我眼眶一熱:“爸,”
“爸老了,幫不了你啥。但你只要想清楚,爸不反對。”
我用力握著他的手,半天沒說話。
窗外,天快黑了。
樓下有小孩在玩,笑聲順著風吹上來,一陣一陣的。
離下周二,還有兩天。
10
法院的判決書下來那天,是二月初九。
我坐在周律師辦公室里,聽他一條一條念給我聽。孩子撫養權歸我,張凱每月支付撫養費一千二百元。婚后共同存款按比例分割,張萍需在兩年內分期歸還借款四萬元,首期一萬元于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支付。
“這個結果,算不錯了。”周律師把文件推過來,“張萍那邊查到的四萬存款,法院判了全額執行,直接劃到你賬上。”他頓了頓,“張凱的那部分財產,你要不要考慮讓他一次性折現?”
“不用了。”我說,“按月給吧。”
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牽扯。按月給也好,每次他來送錢,我都能提醒自己一次,為什么走到這一步。
走出律師事務所,天陰沉沉的。我站在路邊等公交車,手機響了。張凱打來的。
“判決書我收到了。”他的聲音很啞,像好幾天沒睡覺,“你真要這樣?”
“已經這樣了。”我說。
“能不能見一面?”
“撫養費打到卡上就行,不用見面。”
“林悅。”他忽然喊我全名,“你就這么絕?”
我握著手機,看著馬路對面的梧桐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風里晃。
“張凱,”我說,“你瞞著我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己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我對不起你。”
掛了電話,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上蒙著一層灰,外面的街道朦朦朧朧的。
二月十二,法院執行的那筆錢到賬了。四萬兩千塊。我直接轉了一萬五到醫院賬戶上,父親的住院費總算有了著落。
我去病房看他。他已經能坐起來了,靠在床頭,母親正在給他喂粥。
“媽,我來吧。”我接過碗。
母親看了看我,沒說話,默默坐到一邊去了。她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父親喝了兩口粥,忽然說:“離了?”
“離了。”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問。老人就是這樣,不該問的不問,該知道的早晚知道。
晚上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著,林浩來了。他帶了幾個橘子和一袋餅干,放在我旁邊。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上班,帶孩子,照顧爸。”我說,“還能怎么辦。”
“要不你搬回來住吧,我跟劉婷說了,她沒意見。”
我看了看他。他眼神閃了一下,我知道他說這話不容易,劉婷肯定跟他吵過。
“不用,”我說,“我在單位附近租了個房子,一室一廳,夠住。”
“租房子要錢。”
“我算過了,工資夠用。”我剝了個橘子,“爸這邊,你多跑跑就行。”
林浩點頭:“那是應該的。”
二月十五,張萍打電話來了。她在電話里哭,說錢的事能不能緩一緩,家里實在拿不出來。
“你弟之前給你的錢,法院已經查到了。”我說,“他在你那里存了多少錢,你清楚,我也清楚。”
“那是我借的,我又不是不還。”
“那你現在開始還。”我說,“每個月還一點,總比拖著強。”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林悅,你真狠。”
“我不是狠,”我說,“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當傻子。”
她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三月一號,幼兒園開學了。我送兒子去上學,他在門口抱著我的腿不肯放手。
“媽媽,我不想去。”
“為什么?”
“小朋友會問我爸爸怎么不來送我。”
我蹲下來,幫他整理好衣領:“爸爸工作忙,媽媽送也一樣。”
“那爸爸還跟我們住一起嗎?”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話在喉嚨里轉了好幾圈,還是咽了回去。
“不跟我們一起了。”我說,“爸爸和媽媽分開了,但你永遠是爸爸媽媽的寶貝。”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放學的時候,我去接他。老師叫住我:“林悅媽媽,今天張凱來過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
我愣了一下:“他說什么了嗎?”
“沒有,就問了一下孩子的情況,然后就走了。”
我點點頭,沒多說。
晚上哄孩子睡著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板上。我突然覺得很累,但也覺得很輕,像壓在身上很久的東西終于卸下來了。
三月十號,父親出院了。我把他接回母親那里,安頓好一切。臨走的時候,父親忽然叫住我。
“悅啊。”
“嗯?”
“你爸沒本事,幫不了你什么。”他靠在沙發上,聲音很輕,“但你記住,不管你做什么決定,爸都支持你。”
我眼眶一熱,趕緊轉過頭去:“知道了,爸。”
走出門的時候,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暖意。我抬頭看天,灰蒙蒙的云層裂開一道縫,有光透出來。
11
半年后。
九月末的一個周末,我騎著電動車去菜市場買菜。兒子坐在后座上,兩只手抱著我的腰。
“媽媽,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紅燒肉!”
“行,買五花肉回去燒。”
我在菜市場門口停好車,牽著他往里走。賣肉的老陳看見我,笑著打招呼:“小林來了,今天帶兒子來啦。”
“陳叔,給我來兩斤五花肉。”
“好嘞。”
老陳一刀下去,稱了稱,正好兩斤二兩。“多二兩,算一斤的價。”他把肉裝好遞過來。
我接過肉,說了聲謝謝。這種小菜市場的煙火氣,讓我覺得踏實。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上班、接孩子、做飯、陪父親復查。張凱每月十號左右會把撫養費打過來,有時候早一兩天,有時候晚一兩天。我沒催過,他也沒缺過。
偶爾他會打電話來,問問孩子的情況。我簡短地回兩句,沒什么情緒。有一回兒子接過電話,跟他說了很久。我在旁邊洗菜,聽見兒子說:“爸爸,我這次考試考了第三名。”“爸爸,媽媽做的紅燒肉很好吃。”“爸爸,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我手上的動作慢了一下,又繼續洗。
張凱沒來看過他。我不知道是不敢來,還是不想來。我也不想問了。有些事,想多了累。
十月中旬,周律師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張萍第一期的還款已經到賬了,問我收到沒有。我說收到了。他又問我要不要繼續追下一期,我說按判決走就行,不用刻意催。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遠處的樓。城市灰撲撲的,但天很藍。
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我去接兒子放學。走到校門口,看見張凱站在鐵柵欄外面。
他瘦了,也黑了,穿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剪短了。他看見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來看看孩子。”他說。
“嗯。”我沒攔他,站在旁邊等。
兒子出來的時候,看見張凱,愣了一下,然后跑過去:“爸爸!”
張凱蹲下來,抱住他。我別過頭去看別處。
他們說了幾分鐘話,張凱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我手里。
“給孩子買點東西。”他說。
我沒接:“你不用給這些,撫養費我已經收了。”
“那是應該的,這個是額外給的。”他把紅包塞到我包里,“我走了。”
他轉身往馬路對面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林悅。”
“嗯?”
“你瘦了。”
我沒說話。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頭看兒子。兒子仰著頭看我:“爸爸走了嗎?”
“走了。”
“他什么時候再來?”
“不知道。”我說,“走吧,回家,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兒子牽著我的手,乖乖地跟著我走。
回到家,我換好衣服,系上圍裙。兒子在客廳里寫作業,我站在廚房里切菜。夕陽從窗戶外面打進來,把整個廚房照得暖洋洋的。
我一邊切菜一邊想,人這一輩子,總要經歷過一些事才會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以前我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退一步海闊天空。后來發現不是這樣。忍讓換不來尊重,妥協換不來幸福。
刀落在案板上,一上一下的。
廚房里飄出紅燒肉的香味。兒子在外面喊:“媽媽,好香啊!”
“馬上就好。”
我掀開鍋蓋,翻了一下肉塊。湯汁收得剛剛好,亮晶晶的。
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是周律師發來的消息:張萍的二期還款已到,注意查收。
我回了個“謝謝”,把手機放在一邊。
繼續炒菜。
兒子吃完飯,自己收拾了碗筷。我坐在沙發上看他的作業,他趴在我腿上,忽然說:“媽媽,你開心嗎?”
我愣住:“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老師說要做一個開心的人。”他仰起頭看我,“媽媽,你開心嗎?”
我摸摸他的頭:“媽媽挺開心的。”
“那就好。”他笑了,露出兩顆掉了一半的門牙,“我也開心。”
晚上哄他睡著之后,我一個人坐在窗前。外面有風,吹得窗簾輕輕動。我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很多事。想起除夕那晚買票時的決絕,想起法庭上張萍掏出借條時的震驚,想起父親說“爸支持你”時的哽咽。
都過去了。
我站起來,關了燈,走進臥室。兒子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我在他旁邊躺下,聽著他的呼吸聲,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苦也好,甜也好,只要人在,就能往前走。
窗外有風吹過樹梢,沙沙響。
我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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