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攀登頂峰，不是慶祝的時刻。
這句話我第一次讀到，是在一本叫《Mind Skills》的書的封面上。那是一群了不起的女性在做著了不起的事情。書里有一句話，從那時起就一直跟著我：“登頂不是慶祝的時候。一半的旅程還在你前方等著你。”
這是登山者亞歷克斯·米奇科說的。聽起來是在講爬山。但其實，它講的是所有事。
我的“頂峰”，也曾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成為一名職業(yè)攝影師，環(huán)游世界。我后來拍過美國總統(tǒng)的照片，在超過34個國家工作過。用幾乎任何一把尺子去量，我都得到了我當年想要的一切。可有些日子，我仍然覺得自己像個失敗者。
不是成就不夠真。當然是真的，每一份都是我拼來的。只是，我花了好多年才爬上的那座頂峰，我爬上去了，然后我必須下來。而在下山的過程中，我不得不面對一個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么回答的問題：現(xiàn)在呢？
我不想把它叫做抑郁。我不確定那個詞對不對，我也不想隨便給它貼一個它并不需要的標簽。但我總覺得，很多高成就者都認識這種感覺，即使我們沒有一個好聽的名字來稱呼它——那種奇異的、平平的、空落落的感覺，剛好在你得到你最想要的那個東西之后，突然出現(xiàn)。
你本來期待的，是解脫、是狂喜，或至少某種圓滿感。可取而代之的，往往只是……安靜。然后，就是下一座山。因為安靜讓人坐立不安，而攀登的感覺，我們太熟悉了。
我們沒完沒了地談?wù)撃繕嗽O(shè)定。愿景板、五年計劃、圍繞著下一個里程碑建立起來的晨間慣例。我們幾乎從來不談另一件事：目標釋放。 那到底需要什么，才能讓一座頂峰真正完結(jié)？才能讓你站在你渴望多年的那個東西上面，讓自己覺得這樣就夠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在你開始掃視地平線尋找下一座山峰之前。
我有時候在想，那種掃視本身，才是真正的問題。如果外在的成就和認可，真的能夠長久地滿足我們?nèi)魏我粋€人，那到現(xiàn)在，這件事早該發(fā)生了，不是嗎？你奮力爭取，你得償所愿，然后呢？如果答案永遠都是“再爬一次”，那我們追求的就不再是成長了。
我們只是待在一個名為“野心”的倉鼠輪上，不停地跑。因為攀登意味著我們永遠不必坐下來，和那個已經(jīng)到達了的自己，安靜地待在一起。
于是我不停地問自己：從山上走下來，真有那么糟糕嗎？
也許下山的路并不是失敗。也許那才是整段旅程中，真正的學習開始發(fā)生的地方——是頂峰從來沒有時間教給你的東西，因為你當時太忙了，只顧著趕路。也許那些看起來“不知道拿自己怎么辦才好”的時刻，只是你第一次不奮力爭取什么時，那種陌生、又略微不舒服的感覺。
或許那根本不是自滿。或許，如果我們允許它存在，它就是平靜。
我給不出一個干凈的答案。我確實不知道那條線在哪里。但至少我明白了，登頂之后困擾你的那個問題，并不是你一個人的。那不是你不夠好，而是你終于開始面對那另一半，從來沒人談?wù)撨^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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