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是一座極干凈的城市,空氣清新,街面整潔,綠化也做得好,加上海風吹拂,夏日里很適合避暑。
前幾日休假,我從鄭州這座平庸的城市(大贊河南博物院,但城市本身鮮有特色)抵達海濱小城日照,氣溫降了不少,空氣好了不少,心情一下子變得愉悅起來。
去酒店放完行李,我隨即打車到第三浴場探訪。筆者每到一地,都希望暢游本地的江河湖海。
經詢問,下海是免費的,但存放私人用品收費30元,溫水沖涼30元,合計60元。皮膚黑黝的老哥補充說,如果兩項都要,只收40元。
我問他為啥這么貴,我就玩一兩個小時而已。老哥說,這都是政府定價,我們老板從政府那邊租下來的,每年也就這兩個月有生意。言外之意,政府要的租金高,老板也是被迫加價。
私人物品保管,這個服務小到外賣柜,大到博物館、火車站的儲物柜,都很常見,針對一兩個小時的存取,基本上都是免費或極低的費用。但到了日照海邊,儲物就要20到30元,這里面當然不是成本多高,而是行政壟斷的結果。
當地政府,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城投公司,給第三浴場發放特定牌照,只有三個點可以設立存包、洗浴服務。至于隔壁遠30米的空地能不能建一個存物柜、收個三塊五塊,那是絕對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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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攝于日照第三海濱浴場
我寫下這段經歷和思考,并非要吐槽日照——盡管對比青島海濱浴場兩項只要20元,日照的吃相的確難看一些——而是想說明一點:
在今天的中國,不管是日照、青島還是其他地方,政府通過城投平臺對大量基礎資源進行壟斷,并造成頗為糟糕的體驗,已經構成當代中國文旅經濟的基本特色。
01 一支售價18元的文創雪糕
過去半個月,我去過甘肅博物館、張掖博物館、新疆地質礦產博物館、河南博物院、青島膠澳總督舊址博物館、青島一戰博物館、青島康有為故居等一眾公共博物館。其中不少熱門博物館,都推出了結合本館鎮館之寶設計的雪糕。比如甘肅博物館,一支印著銅奔馬的文創雪糕,價格就要18元。
這樣的雪糕,如果在日常便利店,可能4到8元不等,至多不超過10元。可能有人會說,因為里面加入了文化要素,所以就貴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加入文化元素固然可以增值,但更重要的恐怕還是博物館這個場景下的“牌照經營”。換言之,如果是一種開放競爭的狀態,就不會存在統一的18元現象,畢竟鐘薛高申請破產至今已經過去一年了。
文創雪糕是一種很不錯的創意設計,既有文化意涵,又可以被迅速食用,所以在很多博物館都能見到。類似的還有冰箱貼,結合本館文物稍加設計,就能賣個十幾到幾十元不等。在很多博物館的文創點,雪糕和冰箱貼是最普遍的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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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稍微多去幾家博物館,就會發現這些看似做了設計的文創品其實高度雷同,你說能有多用心,純屬扯淡了。這種雷同并非錯覺,畢竟義烏早已形成一條成熟的文創商品供應鏈。
有調查估算,全國文旅紀念品的貨源中,義烏一地的占比就高達八成以上。一款冰箱貼的出廠價不過一兩塊到三塊錢,從打樣、開模到量產最快只需七十二小時,運到各地景區就能賣到七八塊乃至幾十塊。
所謂“結合本館文物稍加設計”,很多時候只是換個地名、貼張圖,真正的原創設計寥寥。所以,筆者在甘肅、青島、河南看到的文創,氣質驚人地相似,因為它們背后可能就是同一批代工廠。
本質上,18元的雪糕也好,20塊的冰箱貼也罷,并不是真實市場競爭的結果,而是博物館供給側壟斷的結果。博物館背后一般也是地方文旅國企,這些企業掌握著排他性的經營權。
順便說一句,這還帶來一個結果,那就是大量政府官員直接上馬帶貨,甚至親自拍宣傳片,打開短視頻平臺,類似的內容層出不窮。這當然可以說是地方官員敢于創新的一種體現,但反過來也恰恰說明了上述判斷:文旅資源高度掌握在政府、城投、國企手里。
從日照的海濱浴場,到各地的博物館,表面看,主體服務都是免費的,但都在某些環節嵌入了供給側的牌照制度,使得某些產品在根本上不具備市場的開放性。往大處說,這完全不符合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精神;往小處說,人人都可能成為文旅市場里無處不在的冤大頭。
02 門票、鐵絲網與寺廟
地方城投對文旅行業的壟斷經營,其結果當然不僅僅是雪糕、冰箱貼的花樣重復,或海濱浴場的高價沖涼,而有著遠超一般人想象的范圍。
最普遍的是層層疊疊的收費。同一個景區,進門要門票,看核心景觀要另買船票、觀光車票,上一層觀景臺還要再加錢。以千島湖為例,湖區游船船票已經不菲,而登上游船的二樓觀景,居然還要再單獨收39元。
這種把一個完整體驗切成無數個收費點、每個環節都“繞不開”的做法,正是壟斷定價的典型手法:主景觀定價不敢太離譜,怕挨罵,但把利潤藏進一個個你一旦來了就躲不開的配套環節里。
停車場也是同理,景區周邊的停車往往被特許給一家經營,價格由不得你還價。
今年夏天最刺眼的一個例子是泰山。有市民和戶外愛好者發現,泰山景區周邊竟建起了總長約135公里、足以繞泰山兩圈的刀片刺繩隔離網,把非售票游覽的區域層層圈禁起來,目的直白得令人無言:防止“驢友”不買門票進山。
事件被數十家媒體集中曝光后引發眾怒,當地最終決定分區域、分時段拆除。一座本屬于所有人的名山,為了守住門票收入,不惜用纏滿利刃的鐵絲網把自己捆起來。
這已經不只是價格問題,而是把一項公共的、本應自由親近的自然資源,徹底當成了排他性的收費資產來經營,這是行動壟斷的必然結果,諸君不必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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壟斷經營的另一面,注定是低效和浪費。
這些年各地文旅投資一哄而上,紅色的、宗教的、仿古的人造景點不計其數,其中不乏“看別人火了就照搬”的跟風之作。寺廟是重災區,一處古剎憑禪意走紅,很多地方便動了心思要復制一個,結果多是投入巨大、獲客寥寥、虧損嚴重。
更典型的是那些純粹的“政績工程”:山西原平在一處既無奇山異水、又乏古跡名村的偏遠山鎮,斥資近億元建仿古街、水景、民宿,最終荒草叢生、斷頭路前立著巨大牌坊,市委原書記因盲目上馬旅游項目被通報。
廣西恭城的“瑤漢養壽城”同樣因脫離實際、盲目決策而部分停工爛尾,被中央整治形式主義的專項機制通報。這些項目之所以敢拍腦袋上馬,根子還是文旅資源和投資權高度集中在政府、城投、國企手里,決策既不受市場檢驗,也不用為虧損真正負責。
海邊的高價存包沖涼、18元的雪糕、泰山的鐵絲網、原平的爛尾小鎮,看似八竿子打不著,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切面:文旅行業的高度地方行政壟斷。
03 文旅行業的兩重壟斷
文旅行業的壟斷話題目前正熱乎。
就在幾天前,市場監管總局對攜程開出了51.79億元的反壟斷罰單,這是中國在線旅游行業的反壟斷第一案。攜程被罰,罰的是兩件事:
一是“二選一”,它把酒店分成特牌、金牌等級,用流量傾斜誘導優質酒店獨家入駐、不得上架美團飛豬,誰違約就限流、摘牌、扣保證金;
二是強制“全網最低價”,通過“調價助手”“掛牌通”等工具實時監測比價,一旦發現酒店在別處更便宜,就直接調低它在攜程的掛牌價,無需商家同意。
有江蘇酒店480元一晚的房被系統改成130元,海口酒店老板申請十幾次都關不掉調價助手,商家徹底淪為沒有定價權的傀儡。攜程能這么做,靠的是它在國內在線酒店預訂市場56%的份額,加上去哪兒、同程,“攜程系”占了七成以上。
這是典型的市場經濟里長出來的經濟壟斷,靠的是份額和技術壁壘,所以反壟斷法能直接管、直接罰。
如果說攜程的問題是明擺著的、顯性的,那么很多地方的文旅行政壟斷,則是隱性的,潤物細無聲的。游客很容易把氣撒到工作人員身上,無法看到背后的問題。
就在攜程被罰前后,新疆賽里木湖景區發生了一起工作人員圍毆旅游車司機的事件。起因不過是景區票務系統漏錄了信息、司機請求停靠兩分鐘補票,工作人員不肯通融,辱罵動手,七人圍毆致其頭部縫針,事后七人被辭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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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料定,7人中很快有人會返聘
輿論大多罵工作人員素質差,但更值得追問的是:是什么讓一個檢票員敢對顧客如此傲慢,連兩分鐘都不肯讓?
答案恰恰是壟斷。
賽里木湖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淚”,在撒貝寧的背書,全國游客絡繹不絕,就差非來不可了,客觀上很難被替代,這使得景區永遠不愁客源,也就永遠沒有討好顧客的壓力。
一個充分競爭的市場主體絕不敢這樣對待客戶,因為客戶會用腳投票讓它出局;而壟斷者不怕。打人的是工作人員,但讓他敢打人的,是那套讓景區旱澇保收的壟斷體制。
04 病灶還在雙軌制
寫到這里,筆者引入兩位學者的分析,以便大家更深入理解內在運行的邏輯。
第一位是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的陶然教授,他在《人地之間》里提出了一個“三領域行政性壟斷”的判斷:國企、金融、住宅用地供應這三大領域的行政性壟斷,是推高民營企業成本、抑制經濟活力的根源,而改革的方向,正是要逐步打破這三重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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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提出的中國經濟增長模式的基本框架
陶然談的是宏觀層面的三大領域,而我們從海濱浴場、湖區游船、博物館點位里看到的,其實是這種“行政性壟斷”滲透到最日常、最微觀的消費末端的樣子。它以“特許經營”“統一運營”“國企經營”的合法面目出現,比宏觀領域的壟斷更不易察覺,卻每天都在發生。
民營企業在這套結構里,很多時候不是平等的市場主體,而是要從體制手中獲取資源、替體制打工的配角。
清華大學金融系教授楊之曙則提供了一個另一個框架。
他認為,雙軌制是中國國家治理結構最重要的基本特征:社會被分為體制內和體制外兩個系統。改革開放至今,我們完成的主要是“產品市場化”,你能自由買賣商品,價格由市場決定;但“要素市場化”遠未完成,土地、資本、經營準入這些生產要素,仍然大量掌握在行政權力手中。
文旅領域的牌照壟斷,正是“要素未市場化”在消費終端最直觀的顯影:產品(一支雪糕、一次游湖)看似在市場上交易,但生產它、經營它的那個“準入權”,從一開始就沒有向市場開放。所以癥結不在消費側,而在供給側。真正的改革,是把這些被行政壟斷的要素和準入權,還給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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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之曙提出的理解中國增長的分析框架
這里也有做得好的反例。成都的東郊記憶,原是國營紅光電子管廠的老舊廠房,產權在國企成都傳媒集團手中,但集團通過公開招標把運營交給了民營公司,園區反而做得有聲有色。
它之所以能成,一半是因為所隸屬的傳媒集團本身靠近市場、壟斷思維較弱,更關鍵的一半,是這片老破廠房本身沒有稀缺性,不引入市場化運營就是一堆廢墟、根本沒人來,逼得它必須打開思路。
這恰恰反證了問題的核心:不可替代的稀缺資源一旦發了牌照就必然坐地起價,而可替代的資源天然被關在競爭的籠子里,逼著經營者去討好消費者。分水嶺從來不是國企還是民企,而是這個資源本身能不能被競爭約束。
05 建設真正的全國統一大市場
說到這里,筆者認為,到目前為止,小紅書在文旅上的價值被嚴重低估了:
7月我們六家人自由行去新疆,上小紅書找包車司機很方便,價格透明,我們這些初入新疆的陌生游客,不必再被“繞不開”的本地壟斷牽著走,這里面小紅書可以確保了充分的信息對稱。而在信息對稱下,我們和司機的關系處理得很融洽,這正是制度賦予個體以發展友善關系的空間。
滴滴、淘寶、美團這些平臺,盡管各有各的毛病,比如為人詬病的大數據殺熟,同一段行程老用戶反而更貴、同一件商品不同手機看到不同價,但它們真正的貢獻,是打通了一個全國統一的大市場,讓價格可比、讓選擇可及、讓消費者第一次有了用腳投票的底氣。
當然,拉拉雜雜寫了這么多,不是要為攜程說話,攜程的問題是一碼事,地方文旅牌照壟斷是另一碼事,兩件事是兩個層面的,都應該被充分曝光、整改。甚至,地方國企借行政牌照對文旅、對基礎公共服務的壟斷,是隱性的、無名的、滲進日常縫隙里的,更應該被提出來。
這樣一種壟斷,危害一點并不比攜程低,反而更普遍、更深層,當然,也注定更難被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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