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佛得角

已經記不清“佛得角的含金量還在上升”上過多少次熱搜。

這個夏天，來自大西洋的“藍鯊旋風”吹遍世界。逼平最終冠軍西班牙，小組賽三戰不敗躋身淘汰賽，與上屆冠軍阿根廷鏖戰至加時賽……這個只有約50萬人口的島國，在世界杯賽場一次次創造歷史，也讓越來越多人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佛得角。

幾個月前，我還對這個遙遠的西非島國幾乎一無所知。回看相冊，鏡頭記錄的是瞬間，拼接出的，卻是一個多彩的佛得角。

大西洋上的火山群島

這是5月10日透過飛機舷窗拍攝的佛得角圣地亞哥島海岸景觀。本組圖片皆由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謝劍飛 攝

5月中旬，我從地處東非的內羅畢出發，經停位于幾內亞灣海濱的阿比讓，再從非洲大陸西端的達喀爾轉機，繼續向西飛入大西洋，才得見佛得角。

飛機緩緩下降。舷窗外，夕陽把海天鍍上一層流動的金色，愈發凸顯出圣地亞哥島的輪廓。火山群峰靜默矗立，山脊在逆光中層層疊疊，沒有熱帶海島常有的蔥蘢綠意，赭色的山體在海風的雕琢下更顯粗礪。山腳下，一棟棟以黃白色調為主的房屋如貝殼般錯落排布。我按下快門，定格下我對佛得角的初印象。

這是5月13日拍攝的佛得角圣維森特島明德盧的城市景觀。

走出飛機，干燥、咸澀的海風幾乎把人吹得一個踉蹌。“這風里可帶著撒哈拉沙漠的沙塵呢！”當地司機告訴我，佛得角屬熱帶干燥氣候，終年盛行干熱的東北信風，雨季很短，不像人們印象中的熱帶島嶼那樣椰影婆娑，映入眼簾的更多是耐旱灌木和裸露的火山巖。

佛得角由10個島嶼和若干小島、島礁組成，是非洲最西端的國家，首都普拉亞所在的圣地亞哥島是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的島嶼。

這是5月11日在佛得角圣地亞哥島上拍攝的葡萄牙航海家迪奧戈·戈梅斯雕塑。

普拉亞老城區最南端的濱海高地上，葡萄牙探險家迪奧戈·戈梅斯的雕像靜靜矗立。他一手拿著象限儀與航海圖，一手執劍，面向浩渺大西洋。雕像凝望的方向，曾駛來一艘艘遠洋帆船。15世紀，大航海時代開啟后，這片無人島嶼逐漸成為連接非洲、歐洲、美洲的重要航海驛站。

街巷里的生活樂章

從戈梅斯雕像向北步行10分鐘左右，就可以抵達當地著名的“7月5日街”。1975年7月5日，佛得角擺脫葡萄牙殖民統治、宣告獨立，這條貫穿老城區的街道也因此得名。如今，老街兩旁殖民時期的建筑與現代樓宇相鄰而立，是普拉亞最熱鬧的步行街之一。

5月11日，商販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的一處菜市場售賣水果。

拐過街角，喧鬧聲漸漸傳來。眼前的普拉亞市立中央市場已有百年歷史，這里不僅是當地人采購食材的地方，也是觀察佛得角日常生活最好的窗口。一個個攤位上擺滿了香蕉、木瓜、芒果、木薯、玉米和豆類等農產品，交談聲、吆喝聲此起彼伏，市場里一派熱鬧。

正準備離開市場時，一輛載著音響的小貨車緩緩駛過大門，歡快的克里奧爾音樂隨之響起。賣水果的商販放下手中的袋子，挑選木薯的顧客抬起了頭，幾個孩子率先隨著節拍跳起舞蹈，賣菜的老人笑著打起節拍。狹窄的人行道上、裝著小豬的桶旁、盛著零食的盆邊，都成了即興的舞臺。

小朋友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街頭伴隨音樂跳舞。

這樣的場景在佛得角乃至非洲都并不少見。音樂早已融入日常，它不只屬于劇場，舞蹈也無需等待節日。一個旋律響起，生活便可以翩然起舞。

走出市場，一旁的巷子里，一位身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士迎面走來。她笑容燦爛，從色彩斑斕的街巷走過。她身旁的綠色墻面與下午的陽光共同勾勒出一幕鮮活的人文街景。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再看這張照片，我想到的不僅是色彩與構圖，而是鐫刻著歷史的街道、融入了舞蹈的生活。

5月11日，人們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的街巷間漫步。

一路可見的中國印記

6月15日，在美加墨世界杯H組首輪比賽中，首次亮相世界杯決賽圈的佛得角隊0：0戰平最終奪冠的西班牙隊。那時，沒有人想到，他們會成為本屆世界杯唯一未被冠軍擊敗的球隊，也是唯一讓其未能取得進球的對手。

這是5月11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北郊拍攝的由中國援建的佛得角國家體育場內景。

今年，恰逢中佛建交50周年。

數月前，當我和同事來到佛得角國家體育場時，來自中國的工人正在場館外焊接新的體育場標識“藍鯊體育場”。不久前，這座中國援建的體育場以佛得角國足的綽號“藍鯊”重新命名。這是佛得角獨立后第一個大型綜合性國家體育設施，到現在也還是佛得角最大的體育基礎設施。佛得角隊的日常訓練和晉級世界杯的關鍵一戰都在這里進行。

幾天采訪下來，我發現，佛得角的中國印記遠不止一座體育場。

這是5月12日在佛得角圣地亞哥島拍攝的由中國援建的泡衣嶗水壩和印有水壩圖案的500佛得角埃斯庫多紙幣。

中國對外援助的“中國結”標識，常常出現在佛得角一些重要的建筑物上。國民議會大廈、政府大樓、國家圖書館、國家禮堂等都由中國援建，中國援建的泡衣嶗水壩被印在該國貨幣500埃斯庫多紙幣背面。普拉亞中心醫院里，22批中國醫療隊已接續工作40余年。不少華人經營的雜貨鋪就開在“7月5日街”上，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從基礎設施到醫療、教育，再到民間交往，中佛合作早已超出單個項目范疇，成為人們看得見、感受到的日常。

佛得角總統內韋斯在接受我和同事的專訪時表示，建交50年來，中國始終是佛得角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伙伴，兩國合作持續拓展，為佛得角經濟增長、社會發展和國家能力建設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

這是5月12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拍攝的佛得角總統府內的中國對外援助“中國結”標識。

采訪結束后，在走出總統府的路上，我再次發現了“中國結”——中國援助了佛得角總統府的改擴建項目。“中國結”不遠處，一面巨大的佛得角國旗迎風招展。國旗下，“SALA BEIJING（北京廳）”的標牌見證著中佛間跨越時間與空間的友誼。

風中的故鄉與遠方

如果你給我寫信，我就會給你回信

如果你忘了我，我也會試著忘記你

直到你歸來的那一天

第一次聽到莫爾納經典歌曲《Sodade》時，我并不知道歌詞的含義。只感受到在古典吉他的襯托下，歌手用醇厚的嗓音唱出一種哀而不傷的優雅，又有著歷經風雨后的釋然。后來才知道，Sodade是佛得角克里奧爾語，在中文中很難找到一個完全對應的詞。它不僅是思念，更是遠行、離別、大海與鄉愁，是莫爾納音樂的靈魂。

這是5月13日在佛得角圣維森特島上拍攝的該國知名歌手塞薩里婭·埃沃拉的雕塑。

圣維森特島機場外，“赤腳歌后”塞薩里婭·埃沃拉的雕像迎送著每一位抵達和離開的旅人。

佛得角國內人口約50萬，而散居在海外的僑民數量卻超過百萬。從葡萄牙、法國到美國、安哥拉，無數家庭因遷徙而分隔兩地，于是，分別、等待、歸來成了莫爾納反復吟唱的旋律。

5月13日，一名男子在佛得角圣維森特島的海濱休閑。

世界杯上的那支“藍鯊”，其實也是佛得角僑民社會的一種映照。26名球員中，超過一半出生在海外。他們中有人說英語、有人說法語，卻因為同樣的血脈凝聚在一起。內韋斯稱贊佛得角打入世界杯“非同尋常”，是“全球佛得角人成長的象征”。7月5日，佛得角獨立51周年紀念日，結束世界杯首秀的球隊凱旋。普拉亞國際機場外人潮涌動，成千上萬的球迷鳴響車笛、揮舞國旗，迎接心中的英雄回家。

如今，世界杯已然落幕，賽事帶來的熱度終將散去，“藍鯊”的世界杯之旅也會成為這個夏天的美好回憶。

“我們雖小，但希望像大海一樣遼闊。”足球讓許多人初識了佛得角，而佛得角從未停止走向世界。旅游、數字轉型、可再生能源、藍色經濟……遠離大陸的小國佛得角正不斷開辟新的航向，延伸與世界的聯系。

風吹過佛得角，吹來的不只是短暫的關注，也有更多相遇的可能。

（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