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馬漢慶特大系列案 第3章：變形

【本文依據(jù)公開的司法文書以及權(quán)威媒體報道撰寫，涉案非公眾人物均用化名，無任何美化犯罪的內(nèi)容，最終結(jié)論以生效判決為準(zhǔn)。】

【回聲】馬漢慶特大系列案 第1章：1月10日

【回聲】馬漢慶特大系列案 第2章：追影

馬漢慶在一份廣州報紙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一個報刊亭里顯著位置，隔著一條街就可以看到那張臉——雖然印刷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這張臉確實是他的。

報攤上的老人打起了瞌睡，馬漢慶買了一份報紙，沒有在報攤上停留，他穿過兩條街之后來到了一個公共廁所，將通緝令那一版撕下來折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里，最后把紙丟進了垃圾桶。

報道中寫到馬漢慶是男性、出生于1964年的武漢人、帶武器逃跑極其危險”

極其危險！

他對著廁所里骯臟的鏡子看著自己的臉，方下巴，厚嘴唇，鼻梁不高，他看了一下，從口袋里把那頁通緝令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人和他在鏡子里看到的一樣。

他把紙揉成團，扔進蹲坑，沖了水，轉(zhuǎn)身出廁所。

后來武漢專案組在審訊中問他，有沒有想過整容，他想過但是沒有做，后來很多自媒體演繹說馬做了整容，但后來據(jù)長江日報報道，專案組表示馬犯從未做過整容，他的方法不是換臉，而是換到一個沒人認(rèn)識他的地方。

廣州是他在被通緝后的第一站。

他在廣州待的時間不長，他感覺這座城市距離武漢還是太近了，火車一夜之間就能到，街上的外地人雖多，但是湖北口音很刺耳，他每次說話前都會考慮一下，在武漢話的尾音上把它們咽下去，有時候在路邊攤吃粉，聽到隔壁桌有人用武漢話聊天，他會放下筷子立刻就走。

他沒在廣州租房，住的是不登記身份證的地下旅館，一個床位二十元一晚，同屋人來人往，沒有誰問過他的名字，白天不出門，晚上出去買吃的，便利店白熾燈下，收銀員從來不會看他第二次。

這樣的日子的盡頭在哪，他不敢想。

他隨身帶著那把五4式，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出門的時候揣在腰間，廣州街頭巡邏的J察不多，偶爾看見一個，他把臉轉(zhuǎn)開，有一次公交車上旁邊坐了一個人穿制服，他提前兩站下車，下車后手心全是汗。

直覺告訴他往南跑，越遠(yuǎn)越好，海南最南端的三亞，在九十年代涌入了大量外地人，東北、四川、湖南、湖北，誰也不認(rèn)識誰，誰也不問對方過去的事，一個人只要有錢就能在三亞租房子、找女人、過日子，不用戶口，不立檔案，在那個年代，遙遠(yuǎn)等于安全。

他到三亞是1997年。

他租了一間房子，河?xùn)|區(qū)，臨春河路，房租便宜，他所用的假~身份證上寫著吳厚宜，四川人，這張證是向廣州火車站附近的辦證販子買的，兩百元，販子問他要什么名字，他想三秒鐘說吳厚宜，販子連頭也沒抬。“四川哪里？”“成都，”販子在紙上寫了幾字遞給收據(jù)給他，三天后提貨，那張假證一直用到他被抓那天。

彪哥是鄰居們對他的稱呼，他也喜歡這樣的稱呼，簡單、不帶聯(lián)想。

他來三亞沒人認(rèn)識，用化名、假~證、從地下渠道拿到的暫住證，那時的三亞，對外來人口管理比較寬松，臨春河路居住的人中有十之八九都是使用虛假名或沒有登記戶口的，J察偶爾檢查一次，但是提前一天會有人通知，那天所有的人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查完了后第二天繼續(xù)如常。

剛開始的日子很艱難，馬漢慶不敢出門，每天待在出租屋里看電視，海南夏天悶熱無空調(diào)，只有一臺落地扇，風(fēng)扇一開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躺在涼席上，汗把涼席浸透了，翻個身又是一片濕的，睡不著的時候就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裂縫就是一張地圖，他看不到是哪個地方。

他不敢向家里打電話，不給任何人打電話，武漢的區(qū)號是027，有一次他拿起話筒，手指放在0字上停住了，然后放下。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

1998年初，他認(rèn)識了李艷紅。

李艷紅是湖南益陽人，家里很窮，初中沒有讀完就去廣東打工，在工廠流水線上干了兩年，在機器夾住手指后就不做了，有人介紹她去三亞的娛樂廳當(dāng)服務(wù)員，她去了，之后又坐臺，九十年代末期，內(nèi)地女人到海南討生活的女人有100種故事，自稱孤兒的四川男人并不少見。

她比他小十歲，皮膚白，眼睛大，笑起來有兩顆虎牙，馬漢慶說喜歡她笑的樣子。

他們同居了。

馬漢慶沒有工作，日常的開支都是靠剩余的一點贓款來維持，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上午睡覺，下午打麻將，晚上有時去娛樂廳接李艷紅下班。

麻將館在三亞河邊上的一間鐵皮棚子，夏天炎熱，四人圍桌而坐，汗水順著胳膊往下流，在麻將牌上留下濕噠噠的汗?jié)n，馬漢慶牌技一般，輸多贏少，但是他不關(guān)心——他想要一種看起來正常的生活，打麻將就是一種正常的生存方式。

鐵皮棚子里的牌友沒人知道，每天坐同一張椅子、輸了錢罵兩句娘，兜里隨時可以摸出五百塊錢下注的"彪哥"，他床底下壓著一把五4式手熗。

1999年。全國集中追逃行動。

那一年，我國開展了一次建國以來最大規(guī)模的網(wǎng)上追逃，所有在逃人員資料都被錄入計算機系統(tǒng)，全國公A機關(guān)都可以查詢，馬漢慶的名字出現(xiàn)在名單上，第一批網(wǎng)上逃犯，湖北省一號逃犯。

那年張重云去北京參加追逃工作推進會，全國的刑J隊長有兩百多人，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每人桌上堆滿了逃犯資料，主持人把馬漢慶的名字打在投影幕布上：“此人持熗逃跑十分危險，”張重云坐在第三排看幕布上的三個字，旁邊的人湊過來問他，“你們武漢的？""武漢的，抓到?jīng)]有？"張重云眉頭緊鎖沒有回答，他把煙重重掐滅在煙灰缸里。

武漢J方派人在馬漢慶的祖籍河南淅川、出生地鐘祥等地布控，每逢節(jié)假日更不敢放松，逃犯最有可能在這個時候聯(lián)系家人，但是馬漢慶從來沒有聯(lián)系過家里人，八年沒有給家里打過任何電話。

海南建省后的移民潮給追逃造成很大困難，九十年代三亞涌入了大量外地人。臨春河路那棟米黃色樓房里住著幾十戶人家，沒有一個人關(guān)心四樓那個“彪哥”是做什么的。他很正常，見鄰居會點頭，在打完麻將之后會對牌友說：“明天再來”，正常的人就是好人。

在三亞當(dāng)個正常人非常容易，只要不說話太多就行，只要不是欠債的人就行。

2001年。女兒出生。

那天馬漢慶在產(chǎn)房外，墻是淡綠色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孩子的臉皺巴巴的，接過孩子，眼睛閉著。

給女兒起名字，不是吳也不是馬，跟她媽媽一樣姓李。

女兒后來在幼兒園獲得“乖寶貝”獎狀，他把獎狀貼到臥室墻上，每次睡覺前看一下。

2002年，他買下了臨春河路那套房子，首付三萬，取了一部分存款，剩下的分期付款，房產(chǎn)證上寫的李艷紅的名字。

搬進新家那天，他在門上貼了一副對聯(lián)。

"老少平安"

這是他這輩子寫得最短的一副對聯(lián)，貼完后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海風(fēng)吹過來，對聯(lián)的邊角被吹起，他用手指按下去。

鄰居小孩在樓道里跑，經(jīng)過他身邊時喊了一句：“彪叔好！”

他說好，從兜里摸出一顆糖遞給小孩。

錢什么時候會用完？

馬漢慶自己也說不清楚，沒有工作，只出不進，打麻將偶爾贏一點，大部分在輸，還有日常開支\女兒奶粉錢和房貸。1998年秋天，他算了一筆賬，剩下的錢只能維持半年。

半年后怎么辦?

他沒想過找個正經(jīng)工作，他沒有學(xué)歷、沒有身份證、沒有納稅記錄，連銀行賬戶都是用假~證開的，他沒法去打工，他也沒打算去打工，他之前在建筑工地打過工，也當(dāng)過鍛造工人，他知道憑力氣吃飯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回去。

那怎么辦？

1998年秋天的一天，他在三亞的出租屋看報紙，海南報紙常常轉(zhuǎn)登內(nèi)地新聞，他看了第一遍又第二遍的文章，第三遍看了之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那篇報道的標(biāo)題是——

1997年白寶山系列搶劫剎人案破獲，白寶山在新疆烏魯木齊邊疆賓館搶劫現(xiàn)金140余萬元。

一百四十萬。

他被這個數(shù)字震驚了，一百四十萬足夠他一輩子用的了，能供他的女兒讀完大學(xué)，還能讓他繼續(xù)賭博、抽煙、喝酒等。

他將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七遍，看的不是白寶山怎么落的網(wǎng)，而是白寶山怎樣搶的錢。

邊疆賓館，倒匯人員，一個人動手，作案后馬上跑。

他覺得他看懂了。

馬漢慶把報紙折疊好放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三亞夜空下是黑漆漆的，海浪的聲音傳過來，李艷紅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作響。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煙頭的紅光在暗處閃了一下。

幾天之后他跟李艷紅說，去成都做點生意。

"什么生意？"

朋友介紹的，去看看，幾天就回來。

李艷紅沒再問，她一直不怎么問他外面的事情。

馬漢慶沒去成都，他買了一張從三亞到烏魯木齊的火車票，硬座，靠窗，他帶著那把五4式和一個裝有換洗衣物的舊帆布包。

火車往北開，經(jīng)過廣東、湖南、湖北，在武漢時他沒有下車，他甚至沒有看窗外，他知道已經(jīng)過武昌站了，鐵軌的震動節(jié)奏變了，他知道那是進漢口站了，他將臉轉(zhuǎn)向過道方向。

過了武漢，繼續(xù)往西北。

他在火車上坐了兩天兩夜，第三天早上，窗外的景色變成了戈壁灘，灰色和黃色，一眼望不到邊，沒有一棵樹。

終于，他到了烏魯木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