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該慢慢說服自己,他與我們共處的時光如今已變得虛無。以往每一次在病房里,看到他虛弱無助地躺在那里,我都拼命忍住眼淚,為的是不讓他為我們憂心,但這一次,最難。只有等到病房里每一個人都睡去,各自沉入他們版本的我的苦楚,我才敢哭出聲來。我回想起他曾經強壯康健的樣子,那時他說話清晰明了,不是現在這樣緩慢又含混的咕噥。這兩天,他那細微的耳語般的聲響,不斷把我從恍惚的沉思中拽回現實,讓我瞬間變得專注。我時不時克制住自己,想與他展開一段完整的對話,因為我總覺得,說話本身,在本質上會耗盡他的核心。曾經是他的力量的東西,如今反過來對抗他。
我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看他一連幾個小時,講起他的童年、他的一生、他的堅守,還有他對媽媽的愛。所有那些長談的時光,如今都縮成了支離破碎的低語,直接傳達著他的疼痛和煎熬。這聲低語,只會在他詢問時間,或者感到饑餓的時候再次浮現——除此之外,對他而言,也許更自在的,只是睡著,等身體的某種需求再次召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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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具身體也變得嚴苛了。他得花上好幾分鐘,才能費勁地坐直身子。那些曾經結實有力的肌肉,早已不再熟悉什么叫剛強。它們學會了接受自己也會是脆弱敏感的。在撐持他走過八十五年的歲月之后,這些肌肉更傾向于「關懷」和「溫柔」這些概念。他緊緊抓著我和弟弟吉米,求我們支撐。對我們來說,成為他肌膚之下的骨架子是件簡單的事,但他那沉重的悶哼聲,總會觸發我一段仍然歷歷在目的童年記憶。
「那是什么?」(他說的是什么?)他一把狠狠抓住我的手臂,渾身燃燒的怒火讓他看不見我正在疼痛。他指責我嘲弄他,可我什么都沒做。那時候,我能記得的只有手里玩的玩具汽車。我透過窗戶看著他時,一句話也沒說,卻已看出他正在發怒。但他終究是把我沒有做過的事,硬套在了我頭上。
為了從他的妄想式暴怒下逃開并存活下來,我必須保持安靜。我也就是這么做的——那是我賴以生存的方式。八歲的我,覺得什么都不說才是最安全的,因為沉默意味著自由,或許還能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隱形。要過上一陣子,我的名字才會再次被喚起——“你過來!”——那是父親開口訓話的邀請,足以讓整座屋子瑟瑟發抖。對我們其余人來說,“你過來!”只意味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思:你惹大禍了。在許多像我一樣在鄉下長大的孩子中間,皮肉之苦灌輸的是韌性的基本功課。
如今,他把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在我身上,沉沉的呼吸取代了昔日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從來沒有真正忘記過那種被一只憤怒的手鉗住手臂的感覺,可我同時也知道,眼前這個用盡力氣握著我手掌的老人,再也沒有當年的那股力氣了。那只手,從前像是隨時要折斷什么,現在卻只想要借一點力氣,好讓自己不至于倒下。他低頭時,幾根白發掃過我的手背,我才意識到,原來那個曾經讓我整日提心吊膽的人,如今已經連抬頭都是一件費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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