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會我如何銘記，卻從未教過我，要怎樣把你忘記

從前，我是真的相信過。
相信你和所有短暫停留的過客不一樣，你會是那只唯一愿意在我的花瓣上，多停一停的蜜蜂。可如今呢，我甚至連回答自己提出來的問題，都做不到了。

在我這一生中，那些敢于走過來向我打招呼的人，那些愿意多花一點點時間來我這里尋找溫暖和愛意的人，我把他們都叫做，蜜蜂。

蜜蜂落在花上，是在尋找富含碳水化合物的花蜜，那是它們生存需要的能量。等到花蜜采夠了，蜜蜂就會離開。就像你一樣，你是在尋找愛的時候靠近的，等你對愛的所有好奇心都滿足了，你就走了。我沒有生氣，更談不上怨恨。我只是很難過，那種難過是，看著你就那樣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你甚至都沒有想過要跟我道一聲別。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對另一個人抱有期待，就像是在賭。我沒能提前看清的是，自己究竟會站在贏的那一邊，還是輸?shù)哪且贿叀Ｗ罱K的結(jié)果，是我輸了。

就僅僅這么一句話，突然就闖進了我的生活，連個招呼都不打，然后穩(wěn)穩(wěn)地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五年。旁人都說我太夸張了，哪有人會把一段記憶背負這么久。可連我自己也沒有料到，原來忘記一個人、放下一個人、接受一個人的不告而別，會是這么難的事。

你當(dāng)初來的時候多好啊。你走向我，跟我打招呼，你還認認真真地問我，可不可以多了解我一些。可到了最后，為什么你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只被玩舊的布娃娃，就這樣被隨手丟在一旁，再也不值得被好好珍惜了。

你真的教會了我很多很多。你教會我怎么在被人狠狠灼傷之后，慢慢去接納一劑帶著清涼的藥。你教會我只去記住那些真正讓我快樂的事情。你甚至教會了我，該怎么重新活過來。可偏偏，你漏掉了一課。你忘了教會我，該怎么忘記你。一直到今天，到這一分鐘，到這一秒鐘，我仍然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你徹底從我的記憶里抹去。

是啊，我們的相遇的確很短。可偏偏是這段最短的相遇，成了我和所有其他蜜蜂之間，唯一真正刻進骨子里的那一段。

我也試著打聽過你的消息。我找到我們共同認識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探問。結(jié)果呢，涌上來的思念變得更洶涌，把我整個人都澆透了，連個可以躲避的地方都沒有。我看不懂，究竟是他們在幫著你和過去徹底切斷，還是連你也同樣跟他們斷了聯(lián)系。我不知道。我只覺得自己像一副空蕩蕩的軀殼，被時間推著走，可是魂早就丟了。

這是你的錯。

不。

這是我的錯。

因為你的記憶在我心上劃出的那道印痕實在太深了，所以后面再想靠近我的那些蜜蜂，恐怕都傷得很重吧。因為我這朵花，已經(jīng)不愿意再主動分享任何一點花蜜了。我把自己的花瓣合得緊緊的，只留給這個世界一根根尖銳的刺。

殘忍嗎？也許是殘忍的。可我已經(jīng)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會被當(dāng)成一朵毫無吸引力、甚至讓人厭惡的花了。對我來說，想要好好保護自己的愿望，早就遠遠超過了我去討好所有人的欲望。

你當(dāng)初留給我的那個背影，就像一道永遠好不了的疤。每當(dāng)有別的蜜蜂試著停在我身邊，我身體里的警報就拉響了，我控制不住地豎起所有的防備。不是我不愿意重新相信，而是那次你不告而別的力道太重了，重到我現(xiàn)在只要聽見“離開”兩個字，心口還是會生疼。我多想問問你，你在開始這一切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想過，你要對我拿走的那些東西負責(zé)。

你拿走了我毫無保留的笑，拿走了我對感情最純粹的那一點信任，也拿走了我在另一個人面前，可以完完整整攤開自己脆弱面的能力。而留給我的，是你漫不經(jīng)心教會我的所有好習(xí)慣，卻沒有配套給我哪怕一點點，用來遺忘的功能。

我也曾經(jīng)試著逼自己，就當(dāng)那幾個月只是一場夢。可是夢醒了，夢里的人還在心里走來走去，每一個細節(jié)都完整得可怕。你說話時的語調(diào)，你偶爾低下頭思考的樣子，你笑起來眼尾那道不太明顯的細紋，這些都是我自己一個人收藏了五年的細微底片。它們沒有任何褪色的跡象，反倒是越洗越清晰。

你說，你在教我記住快樂的時候就該想到，人的腦子不是機器，不是按一個鍵就能只保留好的、刪除壞的。你讓我記住的那些好事，現(xiàn)在全部變成了反噬我的刀子。我因為記住了那些好，所以更忘不了你對我的那些壞。那個最后連告別都沒有的夜晚，你把之前所有的溫柔，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掛在我余生的每一天里。

我甚至想過，如果你當(dāng)初留給我的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理由，哪怕那個理由很難聽，是不是我就不會困在原地這么久。可你偏偏選擇了一種最殘忍的方式，讓人連恨都沒辦法恨個明白。

我曾聽說，人之所以放不下一段感情，不見得是還愛著那個人，而是沒放過那個曾經(jīng)認真過的自己。我想我就是這樣。我替你找過無數(shù)個離開的理由，也替我自己找過無數(shù)個該向前走的理由，可當(dāng)夜晚安靜得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聲，那些精心編排的邏輯就全部坍塌了。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你想起我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秒鐘的遲疑。

但我不敢再問了。我怕答案不是你，更怕答案是別人的。

所以我還是選擇把花瓣合起來。起碼合起來了，風(fēng)就不會再帶來關(guān)于你的消息，太陽也不用再照見我這副狼狽的模樣。你不用覺得愧疚，我也不是在一味地怪你，我只是在用自己唯一能做的方式，慢慢熬。

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我真的會只記得你當(dāng)初對我的好，而忘了那個不告而別的結(jié)尾。又或許，我什么都不記得了，連你這只蜜蜂曾經(jīng)來過這件事，都徹底從我的生命里消失。只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還做不到。

你還活在我的每一次回憶里，鮮活得像個剛剛發(fā)生過的事。而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寫下這些字，當(dāng)作是這場漫長告別里，我又往前挪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