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有人踹樹抓鍬甲，園方加強巡視、專家呼吁只觀察別捕捉

盛夏夜，林間樹影斑駁，手電筒的光束在樹干間來回掃動，這是暑期不少親子家庭熱衷的“夜探”場景。

隨著自然教育興起，帶孩子觀察昆蟲正成為一種流行的暑期活動。不過，一些市民不滿足于觀察，而是熱衷于捕捉頂著夸張“大角”的鍬甲，還有人曬出了用鍬甲制成的手工藝品。大規模的捕捉行為，會對昆蟲野外種群和森林生態系統造成影響嗎？對此，新京報記者采訪了北京林業大學博物館展陳與科普部主任李穎超和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

自然教育活動中，孩子們觀察鍬甲。香山公園供圖

捕捉攻略和“戰利品”曬圖層出不窮

近年來，帶領公眾認識自然、保護自然的自然教育越發流行。在近日一場“香山奇妙夜”活動中，20余組親子家庭手持手電，跟隨自然導師，踏上了探索之旅。“蟾蜍的毒腺集中在耳后，觀察時不要觸摸”“發現動物要保持安靜，它們都很膽小，手電要沖地下照”……自然導師不斷強調著夜探中需要注意的事項。

夜色漸深，隊伍沿著林間道路緩步前行，導師的手電光掃過亭子前的水池，一只泛著橘紅色斑紋的小家伙正靜靜趴著——東方鈴蟾。“北京本來沒有東方鈴蟾分布，1927年，我國兩棲爬行動物學奠基人劉承釗從山東煙臺帶回200多只，放養在臥佛寺、香山等地的山溪里。快一百年過去了，它們已經在北京西山扎根。”導師告訴孩子們。

據香山公園管理科科長葛雨萱介紹，“香山奇妙夜”活動讓孩子們用“最小干擾”的方式觀察世界，手電光柱下蟬羽化帶來的生命震撼，讓孩子們重新認識身邊的自然。“活動只是觀察昆蟲等動物，并不會進行捕捉。”工作人員介紹。

不過記者也發現，一些家長并不滿足于觀察，而是根據孩子的喜好，將鍬甲、天牛等昆蟲抓回家飼養。在社交平臺上，不少人曬出了在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抓鍬甲的攻略和“戰利品”照片，比如需要什么樣的手電筒、幾點在哪里可以抓到等。

有網友稱自己抓多了，幾個昆蟲相互打架，有人表示可以低價出售或帶人一起去抓，更有人曬出用鍬甲標本制成的項鏈。“前幾年好抓，但現在抓鍬甲的人實在太多，鍬甲快被抓‘絕戶’了。”有網友評論。

針對這一情況，記者向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核實，園方表示，近期園區在巡護工作中發現，不少游客攜帶捕蟲網、飼養盒、誘蟲器具進入林區，專門捕捉野生甲蟲，褐黃前鍬甲（俗稱 “兩點赤”）成為主要捕捉對象。

褐黃前鍬甲因“顏值”被廣泛捕捉

鍬甲是什么？為什么褐黃前鍬甲這么熱門？

據李穎超介紹，鍬甲即鞘翅目鍬甲科昆蟲，俗稱鍬形蟲、夾夾蟲，因雄性發達的上顎形似鹿角，英文名stag beetle。全球已知約1500—1800種，中國是全球鍬甲物種多樣性最豐富的國家之一，學界普遍估計在400種上下，約占全球總數的近四分之一。由于西南、華南地形復雜、森林生態系統保存相對完好，加上分類學研究仍在快速推進，不斷有新種和國家級新記錄種發表，實際物種數量會隨新發現而動態變化。

褐黃前鍬甲俗稱“兩點赤鍬甲”，規范中文名為兩點鋸鍬甲，是我國華北、華東、華中等地最常見的中型鍬甲之一，也是暑期夜探中最受關注的種類。其通體黃褐色至紅褐色（部分亞種偏血紅），與多數黑色鍬甲形成鮮明對比。前胸背板兩側近后角處各有一枚灰黑色圓斑，“兩點”的俗稱由此而來。

不算上顎，褐黃前鍬甲的體長達20—43毫米，雄蟲個體比雌蟲大，且上顎極發達、威武如“鹿角”，具領地意識與好斗習性；雌蟲則上顎短小、外觀平淡。

“褐黃前鍬甲顏色明快、對比強烈，加上雄性威武的大顎，視覺沖擊力大、觀賞性強，適合拍照和做網紅素材。”談及褐黃前鍬甲被廣泛捕捉的原因，李穎超說，它們分布廣、易遇見，在城市周邊山林即可見到，捕捉門檻低，常被視為入門級昆蟲寵物和標本材料。由于雄性個體差異大，不同體型的雄蟲上顎形態差異顯著，收藏愛好者有集郵型的樂趣。另外，短視頻平臺和異寵經濟進一步放大了它的獵奇屬性。

鍬甲是“森林清道夫”，還是小鳥的食物

有網友稱，自己踹了半天榆樹，才落下幾個鍬甲，打著手電筒抓回家，可以養2-3個月。

李穎超說，多數鍬甲成蟲以夜行性為主，白天藏匿于樹洞、樹皮縫隙、落葉層或土壤中休息，黃昏后開始活動，夜間活躍度最高，普遍具有趨光性，會被路燈等光源吸引。

鍬甲屬于完全變態昆蟲，生命周期較長。以褐黃前鍬甲為例，每年6—9月為成蟲集中羽化期，羽化后的成蟲需要立即覓食、求偶、交配、產卵，活動強度達到全年峰值。

榆樹確實是鍬甲常見的宿主之一，夏季樹皮易開裂流汁、糖分高，一棵流汁的榆樹常能聚集十余只甚至更多鍬甲，因此成為抓鍬甲的熱門目標樹；但柳、櫟等常被交替光顧。

鍬甲在森林生態系統中扮演什么角色？李穎超介紹，鍬甲是典型的腐棲性（腐食性）昆蟲，在森林生態系統中扮演“分解者”的關鍵角色——幼蟲生活在朽木中，取食經真菌降解的腐木，加速木質纖維素的分解，促進森林物質循環和土壤養分回歸，被稱為“森林清道夫”；部分種類還參與真菌孢子的傳播擴散。成蟲僅吸食樹汁、花蜜或發酵果汁，一般不危害健康林木。

同時，鍬甲也是鳥類、小型哺乳動物、兩棲爬行類的重要食物資源，是林下食物鏈的關鍵環節。

部分種類過度采集或造成區域性滅絕

鍬甲對森林生態系統這么重要，如果被抓“絕戶”了會造成哪些影響？

西山國家森林公園相關負責人表示，若人為大量捕捉，區域甲蟲種群數量會快速下降，從而加劇生態隱患：土壤養分循環效率降低，林木自然生長與修復能力受影響；以甲蟲為食的野生動物失去穩定食物來源，生存繁衍受到制約。長久下去，山林生物多樣性持續衰退，原生林地生態平衡將受到破壞。

李穎超表示，鍬甲幼蟲期通常為1至3年，部分常見種類如褐黃前鍬甲相對較短，約為數月到2年，種群增長率較低，一旦成蟲遭大量捕獲，種群恢復需較長時間。

其繁殖窗口期較短，成蟲壽命一般僅數周至數月，整個繁殖季集中于夏季，此時大量捕捉成蟲將直接影響當年繁殖數量。此外，鍬甲具有聚集性特征，常集中于少數流汁樹木上活動，易遭受“一鍋端”式捕捉，導致局部種群數量迅速下降。

對于本身分布狹窄、數量稀少的鍬甲種類，過度采集甚至可能造成區域性滅絕；若多種鍬甲同時受脅，還會波及森林養分循環與指示功能。

很多網友提到只捉雄性成蟲，放掉雌蟲和小蟲，這樣會降低影響嗎？

李穎超道出雄蟲更易被捉的原因：鍬甲的觀賞價值集中在雄性，其威武的大顎是鍬甲最具標志性的特征，也是標本收藏和飼養觀賞的核心賣點；雌蟲外形樸素，市場需求和收藏價值都很低。

部分愛好者抱有“留雌保種群”的樸素想法，認為只要保留雌蟲就能維持繁殖；幼蟲沒有觀賞價值也難養活，所以放掉。但實際上，選擇性捕捉雄蟲雖能在一定程度上減輕生態影響，但無法完全消除，甚至可能引發隱蔽的進化后果，比如大量移除雄蟲將導致雌蟲交配概率下降、基因交流減弱，進而降低繁殖產出。

“捕捉行為本身也可能造成誤傷與生境破壞，實際操作中很難精準識別昆蟲性別與齡期，而在搜尋過程中翻動樹皮、敲擊樹干、翻找朽木等行為，也會破壞其棲息環境、幼蟲生境及相關的真菌群落。”李穎超說。

園方：提高巡護頻次，對攜帶捕蟲器具行為重點排查

褐黃前鍬甲是否屬于保護動物？銷售其標本或做成掛件裝飾品是否違規？

李穎超說，褐黃前鍬甲目前未列入《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和“三有”（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但這不等于可以隨意捕捉。

在非禁獵區域、非保護地，針對非保護物種的少量觀察性捕捉，目前法律層面沒有明確的禁止性規定，但從生態保護角度不提倡；短暫飼養后放歸一般也不構成刑事違法，但仍有生態倫理問題。

市面上許多甲蟲（如部分人工繁殖鍬甲）來自合法人工繁育，可作為觀察、收藏來源。他建議，公眾應通過正規人工繁育渠道獲得材料，支持生態友好的“蟲育”而非野外掠奪式捕捉。遇到巨叉深山鍬甲等保護種，更是絕對不能碰。

在李穎超看來，真正的自然教育，是讓孩子學會欣賞生命的自然狀態。用相機和眼睛記錄，看完讓鍬甲留在原處，比帶回家做成標本更有教育意義。可以引導孩子觀察鍬甲如何吸食樹汁、雄蟲之間如何角力、雌蟲如何產卵，這些動態的生命過程遠比一件靜態標本更有價值。家長和孩子可以優先參加由專業機構、正規自然教育機構組織的夜探活動，在持證導賞員帶領下進行觀察；控制單次觀察的人數和時長，避免對同一區域反復干擾。對于鍬甲只看不抓，如需近距離觀察，可輕輕引誘到葉片上。

西山國家森林公園表示，當前，園區已提高密林、游覽主干道、植被茂密區域巡護頻次，對攜帶捕蟲器具入園人員進行重點排查。“我們充分理解大家熱愛自然、想要近距離觀察自然的心情，但請不要捕捉甲蟲，離開大自然它們很難存活；請不要敲打林木，這會破壞生物賴以生存的家園。”

新京報記者 張璐

編輯 白爽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