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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槐
站在金州大關家屯的那棵樹下,我忽然覺得,人與樹之間,原是可以彼此映照的。
陽光推開七月的門,我再次見到了那棵樹。
105歲了——我們黨,今年整整105歲了。而關向應故居前這棵樹,比黨還要年長,它站在這里,送走了120多個春秋。它見過晚清的辮子,聽過民國的槍聲,見過日寇的鐵蹄,見過新中國的紅旗從金州城頭升起來……它見過那個栽它的孩子,從這扇門里走出去,再也沒能回來。這些念頭在腦子里轉著,攪著一股溫熱的東西從胸腔里往上涌,涌到眼眶,又被我使勁兒壓了回去。
這棵樹叫中國槐。其實它還有個更樸素的名字,就叫國槐。在許許多多喬木當中,它是極少被冠以國名的。它不挑揀水土,石頭縫里能扎根,鹽堿地上能活命,北方的朔風刮不折它,南方的暴雨澆不垮它。它長得慢,慢得像一個不肯草率落筆的書法家,每一筆都要斟酌再三,每一劃都要力透紙背。木質硬實得釘子都釘不進去,古時候做車輪、造船梁,都愛用它。百花熱鬧過后,它才不慌不忙地吐出嫩芽,開出的花也小小的,黃綠色,藏在葉子里,不仔細看都瞧不見,更沒有洋槐那種撲鼻的濃香。可滿樹的花就那么安安靜靜地開著,不需要誰贊美,也不需要誰記得,開完了就落,落完了就結出一串串飽滿的莢果,彎彎地垂著,像滿樹的謙遜,謙遜成能入藥治病的槐實。
但此刻我站在樹下,望著那些粗壯的枝干和滿眼蔥蘢的綠,覺得它不是謙遜,它是矜持。它把故事都藏起來了,藏進皴裂的樹皮里,藏進盤曲的根系中,藏進那些看不見的年輪深處。只有當你真正走近了,把手掌貼上去,才會感覺到一種隱隱的、沉緩的搏動,像大地的心跳,從地底深處一直傳到指尖。
120多年前的一個早春。他跟著父親,扛著鐵鍬,提著一桶清水,在院墻外選了一塊平整的地。那個時候,他七八歲的樣子,村里人都叫他“喜麟子”。他掄起鐵鍬挖坑,金州地界上最常見的黃土,沾了春水有些黏糊,一鍬下去,鍬面上便糊了厚厚一層。父親在旁邊扶著樹苗,那樹苗細細瘦瘦的,跟孩子的胳膊差不多粗。孩子問父親:它能長多高?父親說:能長得比咱們的屋頂還高。孩子又問:那它能活多久?父親想了想說:只要根在,就能一直活下去。
后來,那個名叫關治祥又叫關向應的孩子,把背影留給金州的山水,留給父母,也留給這棵已經長得比屋頂還高的中國槐。他走過許多地方,上海的石庫門,湘鄂西的山林,長征路上的雪山草地,延安的窯洞。他在那些地方栽了另一種看不見的樹,把信念的種子撒進千千萬萬人的心田。
“忠心耿耿,為黨為國,向應同志不死!”默誦著偉人的崇高評價,我走近了那顆44歲不朽的靈魂。是呀,他走得太早了,早到他沒有看到新中國的五星紅旗在天安門前升起,沒有看到金州城頭那面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更不會知道,他身后這片土地,在他離開以后的漫長歲月里,經歷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遷。可是他栽下的那棵槐樹替他看到了,替他守著,替他綠了一年又一年。
然而,百年光陰到底還是太沉了,沉到一棵樹也漸漸吃不消。站在樹下,目光撫過主干上那些灰黑色的舊痕。關向應紀念館館長王海軍說,那是幾年前枯病留下的印記,也是他們6次搶救的結果。金普新區文旅中心黨委的人最先發現了樹的異樣,請來了農業大學的植保專家圍著樹轉了3天,開了三頁紙的救治方案。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他們像搶救一個垂危的病人一樣搶救這棵老槐。升降車把人托到半空中,鋸掉枯死的枝丫,每一根斷枝落下來都有人張開雙臂接住,輕拿輕放,像對待截下的肢體。主干上壞死的部分用刮刀一點一點地剜除,刮到露出健康的木質為止。腐爛的碎屑裝在密封袋里送去化驗,是什么菌種、什么蟲害,一一對癥下藥。
蹲下身,手指輕輕觸到樹根旁那些新覆的泥土,濕潤的,黑褐的,散發著草木漚過之后的醇厚氣息。泥土里能看見幾條新生的細根,白嫩的,像初生的嬰兒蜷著的手指,從主根的側面悄悄地伸出來,試探著扎進更深的土層。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些人救的不僅僅是一棵樹。他們在救一個證物,一個活著的歷史現場,一座還能呼吸、還能發芽、還能在每年春天如約返青的紀念碑。關向應的遺物有很多——書信、照片、用過的鋼筆、穿過的舊衣,但那些都是靜止的,是玻璃柜后面沉默的陳列。唯有這棵樹是活的,它還在長,還在往高處伸展,還在一圈一圈地增加年輪。它是關向應留在人間唯一還在生長的部分,是那個44歲就戛然而止的生命的一種延續。
救樹就是守魂。魂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在那里,在樹皮的紋理里,在每一條新枝吐出的嫩芽里,在每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仰頭時目光與樹冠相遇的瞬間。
緊接著,金普文旅人又做了另一件事:制定《關向應紀念館中國槐傳承方案》。從老槐樹上剪下100根枝條,送到苗圃里重新培育。剪枝的時候格外小心,每根枝條都選健壯的、芽點飽滿的,切口抹上愈合劑,包扎妥當了才運走。培育的過程并不順利,頭一批成活率只有六成,他們反復調整基質配比和溫濕度,第二批就到了八成。
故居對面就是“關槐園”。此時,那些小槐樹正在茁壯成長,排著整齊的隊列,綠油油的嫩葉從枝頭頂端綻開,像捧著一把又一把細碎的翡翠。明年春天,它們就要被送到各地去了,以認養的方式贈給家庭、學校、企業、部隊,在異鄉的土壤里扎下根來,在陌生的風雨里抽枝散葉。很多年以后,那些地方也會有槐樹撐開濃蔭,也會有人在樹下歇腳、讀書、追念往昔。他們也許不知道,這些樹的源頭,是金州大黑山下一個少年百年前種下的那個樸素的愿望。
七月的風吹來,仿佛吟誦著“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仰起頭,我從枝葉的縫隙里望見一方極藍的天,藍得深遠,藍得遼闊,如同100多年前那個孩子栽樹時仰頭看見的顏色。他那時不會想到,自己種下的不僅是一棵樹,更是一部活的史冊,一個民族記憶的容器。后來的故事太長了:抗戰的烽煙從這里漫過,解放的號角從這里吹過,建設的汗水在這里灑過,改革的春潮在這里涌過……所有的一切,都被這棵樹用年輪的方式收藏起來。一圈一圈,密密地拓印在木質里,等待后人用目光去閱讀。
105年,從上海石庫門到北京天安門,從南湖紅船到巍巍巨輪,這段航程上,有多少像關向應一樣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樹。不喧嘩,不炫耀,在貧瘠處扎根,在困厄中挺直,在漫長的黑夜里仍然向著光的方向伸展每一根枝條。有的活到了白發蒼蒼,有的在青春正盛時便戛然而止,可他們的根始終扎在這片泥土里,扎得那么深,深到歲月也拔不出來。
今天,我們在樹下緬懷他們,其實也是在仰望一種品格:不張揚卻有風骨,不速成卻極堅韌,不事喧嘩卻自成蔭涼。這種品格在關向應身上生長過,如今又在搶救這棵樹、培育那些枝條的人們身上延續著。它從一個人的胸膛移植到另一個人的胸膛,從一代人的掌心傳遞到下一代人的掌心,像這棵老槐樹的根脈,在地底無聲地蔓延,你分不清哪一條是主根,哪一條是側根,但它們緊緊抱在一起,盤錯成一張龐大的、有生命力的網。
準備離開了。走到院門口,我又回頭看了一眼。樹下立著那塊深棕色的木牌,上面寫著這棵樹的身世,也寫著兩年前那場搶救的故事,最末一行字在夕照里微微反光:“今已轉危為安,生機日盛,適逢中國共產黨105周年華誕,特此銘記。”那些字安安靜靜的,和樹一樣,不急,不躁,只是在那里等著,等有人來讀。
我走出門去,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那座小院在我身后漸漸遠了,但那棵樹的影子卻還在心里晃著,搖出一片又一片溫潤的綠。我知道,明年春天它還會發芽,后年還會,只要根還在土里,只要還有人記得為它培一捧土、澆一瓢水,它就會一直綠下去。而那些在各地苗圃里悄悄抽葉的新枝,正帶著同一個源頭的血脈,帶著同一段歷史的溫度,深深扎根陌生的土地。百年之后,又百年之后,這片大地上將站起無數棵中國槐。它們遙遙相望著,隔著山川、河流、城市與田野,用各自滿樹的綠意彼此應答,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對話,說著同一種語言,講著同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的開頭,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春風里揮鍬鏟土,種下一個樸素的愿望。而故事的高潮,從未結束。它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續寫著,在每一片新生的葉子上閃光,在每一個七月的烈陽與微風中,葳蕤生長。
來源:大連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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