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騙250萬善款僅3000元用在狗身上 起底流浪動物網絡救助騙局
在網絡視頻平臺上,救助小動物主題的直播間里引來很多網友的關注,流浪動物的眼神與網絡主播聲淚俱下的求助,著實打動了不少人。網友出于善意,通過直播間的鏈接下單購物,送上一份愛心。然而,這網絡直播間愛心救助背后,卻是擺拍劇本,“賣慘”騙局。
這場騙局中,網絡主播的塌房源于愛心網友因為懷疑進行的一次實地核實。2024年7月,網民方女士在賬號名叫小流浪家園的直播間里被一段畫面打動:鏡頭中,多只流浪狗蜷縮在院子里,畫面上一行行文字表示:寵物基地陷入斷糧絕境,希望看到的網友施以援手。當時,方女士內心的善意被激發,希望能盡一份自己的力量幫助視頻中的動物,她點開視頻下方的購物車,商品櫥窗中展示著救助專用的狗糧等商品。方女士先后下單購買了總計5000余元的狗糧等物資。網絡主播還說,網友下單后他們的工作人員會在訂單后臺修改收貨地址,直接用于救助。
商水縣公安局民警赫振華:相當于下單的狗糧直接郵寄到流浪狗基地。
然而很快,細心的方女士查詢購買記錄卻發現,她明明一單就買了上千元的狗糧,對應的重量應該有數百斤,但物流記錄顯示的包裹重量卻小于1000克。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差異呢?她決定去看一看。
商水縣公安局民警赫振華:她發現快遞的收件地址離自己不是很遠,她直接開車過去了,過去之后在一個快遞驛站里面發現了下單郵寄的狗糧,重量多少千克,但是實際上就是一個空包裹。
察覺情況不對的方女士報了警,并且向辦案人員提供了快遞單號和收發地址,民警調查發現,這樣的空包裹遠不止一個。
商水縣公安局民警赫振華:我們又前往發件地址去核查,它也是一個快遞驛站,快遞驛站負責人對這一批快遞有印象,是一個女的,每天都會拿著一些空的快遞包裹叫他進行發貨。
收貨點快遞驛站負責人進一步說出了他覺得不對的地方,比如他們不知道這些包裹是寄給誰的,但是發件人卻告知他們收到快遞直接丟掉。
商水縣公安局民警赫振華:通過寄件人的電話,他打電話打過去,發件人就說寄過去之后我這東西不要了,你可以扔掉。快遞驛站的負責人他也沒有扔,最后我們把空的快遞都拿過來了,將近有一麻袋。
隨后民警又走訪了網絡主播提到的救助基地地址,發現當地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流浪動物救助站存在。警方懷疑,這個網絡賬號的背后是一個打著救助流浪動物實施詐騙的團伙。通過對短視頻平臺注冊信息、關聯網店賬戶流水及物流數據的交叉分析,民警發現,所謂的“直播間下單郵寄狗糧到救助基地”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所謂的“小流浪家園”子虛烏有,直播間的信息和資金流水都指向了當地一棟寫字樓里的一家短視頻公司,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名叫李某的男子。
騙局“六步走”
針對愛寵網友設套路
方女士的5000元去了哪里?視頻中所謂的救助基地又在何處?辦案人員抽絲剝繭,一個通過虐狗、擺拍,以救助為名實則是針對愛寵網友的陷阱被層層剝開。
手法一:購買犬只 目的為擺拍賣慘
視頻中出現的所謂流浪動物全是李某等人用來演劇本騙錢的道具。警方調查發現,為了最大程度博取網友的同情,2022年下半年,李某糾集親友在村里租賃了一處院子,低價購買殘疾、年老的犬只作為道具,打造“小流浪家園”用來拍攝視頻。為了讓畫面具備所謂的“沖擊力”,這個團伙甚至通過減少喂食甚至不讓動物進食的方式,讓它們呈現病態的消瘦,以此在網絡直播時展示流浪動物的慘狀,一輪輪騙取網友的信任和援助。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自己向狗販子購買這些狗,自己建設狗場,進行現場的拍攝、視頻的制作包括現場的直播。
為了打動愛心網友,李某套路頻出,甚至安排同伙故意傷害犬只,供他們拍攝虛假的救助畫面,并要求“扔到垃圾堆里拍視頻”,拍完后,還叮囑團伙成員“受傷的狗后期有用”,以此炮制新的救助劇本。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視頻制作流浪狗,包括虐狗的一些凄慘畫面打動被害人,促使被害人購買狗糧,多次下單大量下單。
手法二:編造話術 目的為騙取同情
在擺拍視頻之后,李某等人將視頻加工,配合文字音樂,以“救助基地斷糧”“新救助的流浪狗需要看病”“新救助了數十只貓狗需要大家伸出援手,情況危急”等話術文本,不斷更新短視頻主題在平臺上播放,辦案人員在犯罪團伙電腦中,發現了大量極具煽動性的統一話術模板,不僅如此,針對不同的平臺與賬號,李某還要求團伙成員使用不同的話術模板,要“有差異、有劇情”。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主要以賣慘來打動被害人下單,固定的話術,每一次在直播時都通過主播在屏幕面前閱讀固定的話術。
網絡賬號上,團伙成員每天都編造不同的內容:“希望大家幫助這些毛孩子,讓他們能夠有一頓飽飯”“小黃車的狗糧是直接發到基地的,只要能下單,狗狗們就能吃到”。但目的只有一個!網絡主播在鏡頭前聲淚俱下呼喊著的“家人們”,視頻下鏈接的,就是店鋪里售賣的商品,大多是狗糧貓糧和寵物用品,他們還會告訴網友,只要點擊視頻下方的鏈接下單商品,相應的狗糧等物資就會從所謂的合作商家郵寄到“救助基地”,希望愛心網友以購買商品的形式進行捐助,實際上李某等人只會購買最低限度的狗糧維持動物們的生存,絕大多數付款金額都被犯罪團伙直接收入囊中。可謂是“每一句哽咽都在劇本的計算之中”。
手法三:情感維護 目的為拉進私域
辦案人員通過調取犯罪團伙銷售數據發現,李某的賬號打著救助的旗號,每天至少有數十筆訂單,資金流水相當可觀。不僅如此,他們還根據被害人填寫的收貨地址,郵寄所謂的“感謝信”,一邊打感情牌,使愛心網友陷入持續捐贈的陷阱,然而這封“感謝信”實際上是李某等人另一種詐騙手段,以此實施更為精準的詐騙。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拉到特定的群里繼續謊稱公益來促使大家進行捐款,進行所謂的公益救助。
這個犯罪團伙利用網友的善心,將他們拉入私域聊天群,進而帶著各種編造好的劇本輪番上演:比如,被遺棄的寵物犬需要手術;攔住了一輛買賣寵物的卡車,買下數十只貓狗需要大筆資金;自己的動物救助站缺乏物資無法維持;等等。每次都以各種不同的名義向網友索要數百元到數千元不等。
手法四:拼接視頻 目的為壓低成本
2023年上半年,李某在一處寫字樓租賃辦公室,假借“短視頻公司”名義,招募主播、剪輯、運營人員,徹底將整套詐騙流程搬到了線上運作。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隨著狗糧詐騙操作越來越熟練,李某團伙從前期的自建狗場現場直播、現場制作視頻,到后期發展到租用辦公房間,網絡招聘員工集中在一起辦公,在網絡下載視頻進行剪輯播放。
團伙成員甚至通過網上購買“流浪狗慘狀視頻素材包”,或是直接盜用一些正規動物救助機構的視頻,進行拼接加工,搭配不同的悲情文案與配樂制作成品內容。全程省去實地拍攝、現場救助的成本開支,用低成本拼湊虛假畫面,持續營造救助假象博取同情。
手法五:重金投流 目的為精準推送
辦案人員發現,李某制定了嚴格的視頻賬號運營制度,涉案團伙里有人負責更新視頻,有人負責24小時直播,還有團伙成員負責建新號、養號。不僅如此,為了吸引更多網民關注,他們把賬號運營的重點放到流量投放上:根據李某團伙的賬本記錄,幾乎每個月他們都要在一個視頻平臺上花費數萬元,用于購買廣告推廣服務,這些悲情視頻通過平臺算法精準推送給了愛寵人士。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從支出賬本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為了取得更好的直播效果,最大化地接觸到更多的受眾,李某團伙會通過網絡購買流量,也就是說網絡投流。現存的有記錄的投流金額就達到60多萬元。
手法六:操控評論 目的為封堵質疑
不少網友察覺疑點,提出實地探訪救助基地訴求,或是像方女士一樣,直接對救助的真實性提出疑問,對此,主犯李某早有應對手段,他專門安排人手清理評論區,將提出疑問、取消訂單的網友刪除、拉黑,極力掩蓋騙局真相。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直播階段的質疑包括微信群內的質疑,他會安排他的員工,一是進行個人回復解釋,再一個就是直接拉黑。
即便刻意遮掩,這個團伙靠刻意賣慘、虛假宣傳博取流量牟利的行為,依舊屢屢觸碰平臺規則,十余個賬號因違規直播等問題被平臺查處封禁。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主任 楊福慶:因為平臺也會根據在管理的過程中發現有虐狗、賣慘引導購買狗糧會定期進行清理查封。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苑立兵:平臺也多次對他們的直播賬戶進行風控,但是他們多次更換馬甲,繼續在平臺以同樣的方式實施詐騙。
李某團伙在招聘時就要求員工必須提供身份證等個人信息,用來注冊五花八門的公司和寵物用品店,一旦某個網絡直播賬號因舉報被封,便迅速更換營業執照、變更主體信息重新入駐開播。
有些新入職的員工一開始并不知情,但隨著參與運營,大多會意識到這是在實施詐騙,但在利益誘導下,部分人選擇聽從李某的安排參與到詐騙犯罪中。
檢察機關認為,李某等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通過電信網絡采用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手段騙取他人財物,犯罪數額特別巨大,向商水縣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商水縣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苑立兵:2022年到2024年,該犯罪團伙利用網絡平臺發布救助流浪貓狗的不實信息,共騙了1500余名愛心人士250余萬元。
商水縣人民法院對本案作出判決:主犯李某因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二十萬元。其余六名團伙成員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六個月至兩年四個月緩刑三年不等。
令人震驚的是,這起案件證據顯示,犯罪團伙真正用于動物的支出金額僅3000多元,占總金額的0.13%,絕大部分贓款已被李某等人用于購買豪車等形式揮霍了。
以“獻愛心”為幌
更多作案細節被揭開
披上“獻愛心下單”的外衣,借助網絡平臺大肆行騙斂財。隨著案件的審理,更多作案套路細節被揭開。而“模板化”欺詐內容不斷流出,也折射出平臺審核漏洞。
在本案中辦案人員發現,所謂的“愛寵小院”和“真實救助”往往只是剪輯出來的幻象。記者在電商平臺搜索“流浪動物素材”發現,300段相關內容視頻只要幾塊錢,甚至低到幾毛錢,通過批量購買素材,李某等人可以輕易炮制出大量“套路化”的催淚視頻。
不僅如此,在案證據顯示,這個團伙一個平臺賬號被查封后,李某等人便通過“換殼重生”的做法快速再啟用其他賬號,但發布的仍然是“模板化”的欺詐內容,這也折射出平臺應在內容審核環節落實主體責任。
對于平臺主體責任,《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早有明確規定:要求網絡信息內容服務平臺建立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機制,健全信息發布審核、實時巡查、黑色產業鏈信息處置等制度。2026年起施行的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進一步明確:網絡運營者應當加強對其用戶發布的信息的管理,發現法律、行政法規禁止發布或者傳輸的信息的,應當立即停止傳輸該信息,采取消除等處置措施,防止信息擴散,保存有關記錄,并向有關主管部門報告。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互聯網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劉曉春:對于這一種直播間,平臺已經接過甚至多次接到過相應的消費者或者用戶的投訴,平臺需要去采取相應的一些提前預防的措施,需要對于這一類具有比較典型的特征的,可能已經形成了一定規律套路的帶有欺騙性質的帶貨行為,特別對于已經被封號又重新來注冊公司的,去對它進行特征規律的總結,平臺有必要去對這一類行為這一類主體去進行重點的關注和預防。
本案中,為什么靠素材拼接偽裝的騙局,在付費投流的操作下成了精準收割網民的“推手”?這些虛假的悲情視頻為何被算法不斷地、精準地推送給喜愛寵物的特定人群,這個環節中是否缺少有效把關?辦案人員指出,平臺收取推廣費的同時,必須盡到審核義務。
商水縣人民法院法官 張麗亞:平臺對高頻率發布流浪動物視頻,引導到店鋪下單這種異常的模式缺乏預警。該團伙投入了60余萬元的投流,平臺收取了高額的推廣費,就必須承擔與之匹配的內容審核義務。
根據《網絡直播營銷管理辦法(試行)》第十一條規定:“直播營銷平臺提供付費導流等服務,對網絡直播營銷進行宣傳、推廣,構成商業廣告的,應當履行廣告發布者或者廣告經營者的責任和義務。”這一條款明確平臺不能僅以提供“技術服務”自居,而必須承擔與廣告發布者相匹配的審核責任。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告法》第三十四條規定:“廣告經營者、廣告發布者應當依照法律、行政法規查驗有關證明文件,核對廣告內容。”
專家指出,平臺在收取費用后,理應投入更多資源用于內容審核、通過技術手段建立更深層次的治理模型,切實履行法律規定的審核義務。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互聯網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劉曉春:其實平臺對于特別是涉及詐騙、犯罪這種情況,是有很強的犯罪預防的義務的。法律上要求平臺去建立各種技術模型,去根據相應的行為數據的特征去訓練監管、治理模型。像這個案子里涉及非常明顯的詐騙情況,很有必要把這一類非常典型的、影響比較壞的行為,特定的類型優化到技術模型里面,及時地進行技術上的發現和處置。
善意不應被算計
平臺理應是規則守門人
當“愛心”淪為表演道具,受損的是信任根基。平臺不能只做流量的搬運工,更應是規則的守門人。從算法預警、風險提示到資質核查,每個環節都要把好關,讓那些跨越網絡的善意才不會淪為被算法算計的犧牲品。
(總臺央視記者 曾曉蕾 王祖彥)(劉陽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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