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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外賣詩人”王計兵憑詩集《低處飛行》獲得詩歌獎。
7年前,王計兵成了一名外賣騎手,在送單的間隙堅持寫作。生活就此改變。至今,他出版了5本詩集,3年前王計兵獲得第八屆紫金山文學獎,去年除夕夜他在春晚舞臺上為王菲的歌曲《世界贈予我的》報幕。
獲獎兩天后,記者在昆山社區剛為其安排的工作室里見到了王計兵。穿著橙色外賣短袖的王計兵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等著,顯出一些疲憊。僅是這一天,就有4家媒體等著采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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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王計兵有個比喻,他說媒體的關注像在腳下壘磚頭,把他從一米六八壘到姚明那么高,“實際上真不是那樣”。這次他換了一個說法:“王計兵始終是一條安靜流淌的河流。”
魯迅文學獎獲獎公布以后,編輯告訴王計兵,以后你可以不用說自己只是個文學愛好者了。他搖搖頭說:“文學愛好者為什么不能拿魯獎?”
也是在那天,王計兵的手機里擠滿了各種消息,他打開一看,不是去年上春晚時那種整齊的祝賀,這次什么聲音都有。“不管怎么夸贊,不會讓我迷失;不管怎么批評,也不會把我擊碎。”他說。
岸上的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雜。但他還是那條河,河水還在向前流淌。
榮譽的另一面
魯迅文學獎提名名單公布那天,王計兵的壓力比喜悅來得更早。
記者們的關心涌進來,問他同一個問題:“被提名你有什么感受?”王計兵想了很久,發現這話沒法接。他選擇少說,或者干脆緘口不言,收到問詢,他統一回復四個字: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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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獎之后,網上的動靜超出了王計兵的預期。有人把他的詩截掉最后一段,拍了幾張照片發出來讓大家品鑒,那首詩發在《詩刊》上,被截掉的恰好是整首詩最重要的落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下面還有一段?”王計兵說。還有人更直接,把別人寫的詞句、被嫁接過的段落一股腦安在他名下,像做了“截肢手術”,然后說:大家看看,這水平夠不夠評魯獎?
“里面有一半都不是我寫的。”王計兵講起這件事,語氣沒什么起伏。唯一讓他頓了一下的,是他說起一個關系特別好的網友時,兩個人雖然沒有見過面,但已經認識了許多年,他給對方寄過書,常常在網上一起交流詩歌。可在獲獎后,對方把他拉黑,之后,王計兵在攻擊他的評論里,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網名。
“談不上傷心。”王計兵臉上堆起笑容,倒像掩飾。“反正這就是正常的生活,什么事都能遇得到。”有關他詩歌評價的暗涌這些年一直存在,只是獲獎之后格外洶涌。
被問到自己該不該拿這個獎,王計兵不繞彎子:“跟身份肯定有些關系。”2026年,“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現在是新大眾文藝的窗口期,我作為新大眾文藝的寫作者會被評委關注。但更主要的是我作品的傳播力度,還有我寫作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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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計兵談起《低處飛行》的寫作過程:發60份問卷,每份付50元報酬;在線下攔住140個外賣員做訪談,他在商場后門通道里搭訕,開場白是“兄弟,能聊聊不”,被拒絕是家常便飯。但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努力,才有了那些打動人心的詩句。
他寫他遇到的一位女外賣員,“她說這些話時/那么自然/仿佛一個女孩/成為一位母親/就像一株莊稼/進入秋天一樣自然”。他寫一位獨臂外賣員,“他舉在胸口的單手/更像是佛的一種慈悲”。最后他寫,“如果人間有第五個季節/那一定是/小哥的春天”,帶著某種希望。
但就是這本王計兵花力氣最大的詩集,剛出版時銷量卻很一般,只有兩萬多冊。一年前他提起這事,語氣里還藏著失落。如今魯迅文學獎把它重新帶到了讀者面前,庫存眨眼就賣光了。
妻子郭依云高興沒兩天就換了臉色。她翻著網上那些不好的評論,心里像被針扎。一年前她擔心“我們能紅多久”,現在又擔心另一件事。她對王計兵說,你看還有那么多人不喜歡你,怎么辦?“我說這個獎咱到底要還是不要?如果不要了,那幫人立刻就喜歡你了。但我肯定要——這么好的榮譽,我怎么可能不要?”王計兵講起和妻子的這段對話,語氣輕快了一些。“歲月長流,我才57歲,給我幾年時間,咱繼續往前走。我不會垮掉,我只會越寫越多。”
生活的錨點
王計兵自家經營的小賣部——金雁商店重新裝修過了。
一年前的冬天記者來的時候,商店里的光線很暗,貨架上堆著零食和日用品。王計兵在煙盒背面寫詩,筆尖劃過煙盒紙,唰唰地響。那時他說:“經濟壓力還是有,首要目標是‘脫貧’。”
這次進門,商店里亮堂了不少,貨架嶄新,貨品整齊。上春晚以后,“領導關心,企業給裝修了”。因為地理位置不佳,商店的生意一直不算好,“我們去年就打算不做了,但人家對你那么好,你不做了對得起誰?”王計兵把這份恩情看得很重。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金雁商店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個錨點。收銀臺旁邊,煙、撲克和手電筒旁邊照舊擺著他所有的詩集。有人問這里怎么還賣書,他抬一抬下巴說:“這都是我寫的。”
幾本詩集加上散文集,總銷量24萬冊,版稅收入讓王計兵不再被生活追著跑。他說債已經還完了,“經濟上的壓力基本沒了”,有媒體寫他“欠了一百萬債務已經還掉”,他擺擺手說:“沒有那么夸張。”
但他還在跑外賣,一年加起來一個多月。妻子郭依云想不通,“你在家寫一首詩都比送一天外賣賺得多,為什么還要出去?”他說不清楚。只知道騎上電瓶車,風吹在臉上,什么壓力都沒了。天熱跑,天冷也跑,那個勞動者的本能還在。手腳動起來的時候,心是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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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計兵的日程已經排滿了整個夏天。8月去上海書展,在主舞臺分享自己的兩本書;有話劇團來昆山打磨一本和他有關的劇本,他要擠出兩天時間參加討論;央視《開講啦》邀請他上節目分享,主持人是撒貝寧,去年上春晚的時候他就見過撒貝寧,他十分喜歡撒貝寧,覺得機會很難得。當然,還有屬于他的“大日子”,魯迅文學獎的頒獎典禮將在上海舉行,具體時間還在等候通知。
抖音后臺里擠滿了談合作的留言。就在采訪前一天,還有汽車公司找過來請他做廣告代言,他沒回復。“我連駕照都沒有,代言什么汽車?”他覺得荒誕。還有人要送他五臺電瓶車,一家五口一人一臺,他也沒要。“我一旦接了他的車,他讓我說什么話,你說我是說還是不說?”他把自己的原則講得很清楚:文化類的商務可以去,但需要為別人的產品站臺、為品牌負責的事,要特別謹慎。“你要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負責。在說話之前,你要考慮承擔什么樣的風險,會不會傷害到別人。”
密密麻麻的行程塞在日歷上,王計兵一場一場地趕。他坦言自己并不喜歡現在這種忙碌,但“需要”它。“既然給了你榮譽,你憑什么獲得它?生命是個人,生活是群體,你不是孤立的,需要融入進去。”王計兵把這些活動看作一種社會意義——像螺絲釘一樣,“大家都邀請你來,你就是活動中螺絲釘里的一顆。確實可能無關緊要,也可能被別的螺絲釘替代掉,但你不去,它就少了一顆。”
相比于這些忙碌,王計兵最喜歡的,始終是騎車去對面的吳淞江邊。那里有一片空地,一個人都沒有。他在那兒度過了23個春節,每次待一兩個小時,就看江水,什么都不想,躺在那里曬太陽。
“太舒服了。”
塔尖與泥土之間
王計兵從不用AI寫作。
AI剛剛興起的時候,王計兵曾讓AI幫他整理詩句,生成的文字添了很多華麗的辭藻——那些詞他根本不會那樣說。他把AI的潤色叫作“自負的工具”,“它認為它是正確的,但它表達得很虛假。它寫出來的話不是我寫出來的,就不屬于我。”王計兵現在唯一允許AI做的,是把自己語音創作的詩句轉成文字時排列整齊,但是特別指令要“一字不動”。“對AI創作產生依賴性,就會毀壞對文學的感覺,一旦它降低了我對文學的興趣,那就罪不可赦了。”王計兵說。
不用AI,但王計兵在求變。
明年,王計兵將出版第二本散文集,年底推出新詩集。說“新”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我希望大家說,這本詩集怎么感覺不像王計兵寫的!”他想讓人看見他還能寫出別的東西。題材、視角、表達方式都在更新,他喜歡這種變化,說它會讓人“始終處在探究的狀態”。
王計兵寫東西不需要整塊時間,也沒有書房。感覺來了,掏出手機就錄下來,或者記下來。之前,他在西北大學做活動,臺上幾位嘉賓對談,其他嘉賓發言的間隙,王計兵看見墻壁上鑲嵌的一盞燈突然亮起來,仿佛一扇窗戶突然打開了。王計兵當場在間隙里寫下“我突然理解了那些飛鳥為什么一次次撞向玻璃/像一發發子彈打傷自己/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羽毛/否則會讓我高估自己”。
在杭州機場,王計兵遇見四個年輕媽媽談論剖腹產的刀疤。一個說“醫生給我切了多長一道”,另一個說“你看我的幾乎看不見”。他想起妻子曾經和他講述過一個朋友的艱難生產,于是掏出手機寫道:“母親是一場不能治愈的疾病/她們還剛剛患病/以后會持續惡化/她們會佝僂/會白發/會滿臉皺紋。”后來這些靈感變成了一篇散文。在他眼里,那幾個當眾談論刀疤的女人,“像一個個從戰場上下來的人”。
“給我生活,我就有文章交給你。”王計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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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王計兵已經寫了6000多首詩,最滿意的一首叫《娘》,是寫他的母親,他說這首詩幾乎沒有負面評價。他的首部非虛構散文集《成珍》,就是母親的名字,講述的也是母親的人生故事。
王計兵說自己不是天才,小學寫作文湊不夠字數,靠多寫標點符號撐滿一頁。“文學感受是慢慢打磨出來的,寫多了自然就有感覺了。”
這些年,素人寫作被大眾逐漸關注,王計兵、范雨素等這些從底層生長出來的寫作者,在各種文學活動中常常碰面,成了好友。
記者問王計兵:你們在一起聊什么?他說:“交流生活比較多。”
范雨素會跟他講在哪家做保姆,遇到的好人、壞人,在南京受過什么委屈。他也會跟范雨素講送外賣的事——早一秒到了沒獎勵,晚一秒超時被罰款。在素人寫作者微信群里,他們也幾乎不談作品,“吹牛倒吹得興高采烈”,大家互相開玩笑。
王計兵有過一次想問文學的事。他去請教一位詩歌界的前輩,想問一首大家都說好的詩到底好在哪里,“我讀不懂”,他說。前輩說,讀不懂的不用強求,讀你讀得懂的。王計兵回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讀不懂,在敷衍我?”說完自己笑了。
這群從生活里長出來的寫作者,聚在一起時不談文學技巧,而是交換各自經歷的坑洼與裂縫,文學在他們的作品里,而不是在交談中。王計兵把這些歸結為“新大眾文藝”帶來的變化。“文學一直是金字塔,塔尖上的人被看見,但是,正是地基上長期存在的文學愛好者們才拱起了這座塔。現在只要你愿意發聲,就能被聽見。全民文化的推廣,比文化只站在塔尖上要有意義得多。”
原標題:《“外賣詩人”王計兵拿到魯迅文學獎后:不管怎么批評,不會把我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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