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個人的私仇,包裝成組織的決定;門戶的算計,包裹上革命的外衣!
1930年2月的湘贛邊,朱昌偕、王懷一心要殺袁文才,王佐,表面上都是“組織紀律”“中央精神”“革命純潔性”等冠冕堂皇的話語,但真實目的還是為了他們那點“門戶私計”。
要殺袁王,毛澤東留下的"定海神針"宛希先,就成了最大的障礙。
那就把宛希先一并除掉!
連毛的左膀右臂都敢動,這伙人
(一)殺人的理由
1930年1月21日,雩田會議結束的那個深夜,湘贛邊界特委書記朱昌偕失眠了。
他躺在遂川雩田圩一間祠堂偏廂的木板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屋頂黑乎乎的椽子。窗外是贛西一月深處的風,貼著地面刮過來,把門縫里的稻草吹得簌簌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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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新縣委書記王懷睡在隔壁,翻身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過來,顯然也沒有睡著。
朱昌偕翻了個身,把那張折疊過多次的紙從懷里掏出來,就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紙上是黃公略簽過字的決議,墨跡已經干了,但“相機處置”四個字燙得他指腹發麻。
相機處置。機在誰手里,誰說了算。
天蒙蒙亮的時候,王懷推門進來,頭發亂著,眼下青黑一片,顯然也沒睡好。他蹲在門檻上,從懷里摸出根煙卷,點著了,吸了一口,就要開腔:“這次回去,怎么解決袁王?”。
朱昌偕坐起來,制止了王懷,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進懷里:“回去再說。”
從遂川回永新的路,兩人騎在馬上,一前一后。山路兩旁的松樹被風吹得嗚嗚響,王懷的馬走在前頭,朱昌偕落在后面。快到永新縣城的時候,王懷勒住馬,等朱昌偕跟上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袁文才王佐問題,不能再拖了,現在有中央巡視員發話,黃公略也簽了字,你打算什么時候動手?”
朱昌偕沒有接話。他腦子里一直轉著一件事——黃公略簽了字不假,但簽字歸簽字,殺人不是簽個字就完了。
他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需要能讓彭清泉點頭、讓黃公略不反悔、讓彭德懷出得動兵的理由。那些理由必須放在臺面上,誰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真正的理由,他不敢說出口。
井岡山的土客矛盾,幾百年了,土籍人占著好田好地,客籍人只能往山旮旯里鉆。土籍的秀才當官、土籍的族老說話算數、土籍的租子收到客籍人頭上來——這是幾百年傳下來的規矩,天經地義。
可毛澤東來了之后,天變了。他偏偏重用客籍人。袁文才、王佐手里的幾百條槍,本來是綠林的自保工具,被毛澤東一收編,變成了紅軍的正規武裝。槍還是那些槍,可槍桿子后面站著的,是“革命”兩個字。
“土籍的黨,客籍的槍”,深層矛盾無法調和,遲早會出大事。
客籍人有了槍、有了“革命”的招牌,腰桿一下子就硬了。以前見著土籍族老低頭走路的客籍后生,現在敢在分田會上拍桌子。以前不敢跟土籍大戶爭水圳的客籍村子,現在敢拿著梭鏢去量地界。
朱昌偕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客籍人借著“階級覺醒”名義,翻幾百年的舊賬。袁文才是客籍人的頭,王佐是客籍人的膽,他們手里那幾百條槍是客籍人的底氣。只要袁王還在,只要那幾百條槍還在客籍人手里,土籍人就永遠睡不踏實。你今天讓一畝田,明天他就敢要一頃地;你今天讓一條圳,明天他就敢拆一座祠堂。
袁王不除,井岡山地界的土籍人,永遠寢食難安!
可這話他不能對任何人說。連對王懷都不能明說,只能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
因為說出來,就不是“革命”了,是宗族械斗,是毛澤東反復批評過的“封建殘余”。毛澤東走之前專門講過,土客對立是舊社會的遺毒,共產黨員要站在階級立場上,不能站在土客立場上。朱昌偕要是說“我殺袁王是因為他們是客籍人”,那他跟那些在祠堂里密謀械斗的族老有什么兩樣?
所以,真正的理由,必須藏在另一層皮下面。那層皮要足夠厚、足夠硬、足夠冠冕堂皇,讓誰都挑不出毛病。
(二)殺人的理由
回到永新之后的那幾天,朱昌偕把自己關在屋里,反復琢磨那層皮怎么縫。
第一個借口,六大決議。
1928年冬天,六大決議的文件送到井岡山,白紙黑字寫著“土匪首領應完全殲除”。柏路會議上,毛澤東把那段跳了過去,朱昌偕當時就坐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在井岡山上,毛澤東黨內職務最高,威望也無人能及,因此他要壓下來,朱昌偕也無計可施,但他一直把這事牢牢記在心里。
他在等,等一個能翻出六大決議的機會。現在,中央巡視員彭清泉來了,他代表中央的意志,毛澤東也不能跟中央硬剛。六大決議就是一把刀,刀柄握在彭清泉手里。只要把那幾個字往桌上一擺,殺袁王就有足夠的理由背書,誰都沒法說這是宗族私仇。
但光憑這一點還不夠,畢竟已經壓下來一年多,這時候要翻出六大決議,必須還得有過硬的理由才行。
第二個借口,袁文才私自歸隊。
朱昌偕把那份材料翻出來,紙邊已經卷了,上面記著袁文才回來的經過——1929年5月,化裝成小商人,晝伏夜行二十多天,從贛南跑回井岡山。回來后主動到寧岡縣委報到,向何長工認錯,背了一個黨內警告處分,從紅四軍參謀長的位子上降下來,當了寧岡赤衛大隊的大隊長。
按說這些記錄,應該讓人放心。一個人犯了錯,認了錯,受了處分,降了職,老老實實干起基層工作——放在誰眼里,這都是“改過自新”。
可朱昌偕就是要借題發揮,雞蛋里挑骨頭,把這個當成袁文才的重要罪證。但這事怎么編呢?
他在心里翻來覆去地琢磨:
第一,袁文才是在東固看到的六大決議,他怎么看到的?肯定是不是毛澤東主動給他看的,那就是他自己違反紀律,私自翻閱黨的重要文件,這就是一宗罪。
第二,看到之后,他沒有進行正常的組織匯報,私自離開隊伍,這就是目無組織紀律,這是二宗罪。
第三,一個信不過組織,信不過黨的人,怎么可能說認錯就認錯,降職也毫無怨言,這背后會不會有這么可怕的圖謀?這是三宗罪。
有了這三宗罪的認定之后,朱昌偕再看袁文才和王佐近來的舉動,處處都是疑點。
袁文才從紅四軍參謀長降職成為赤衛隊長,天天跟底下的人泡在一起,練兵、巡查、訪貧問苦,比誰都勤快。朱昌偕曾做過調查,下面反映說,袁文才最近帶著赤衛隊在山里轉,把附近幾個村子都跑遍了,群眾反映很好。
這里面有問題嗎?問題大了!
降職之后滿腹怨言,才是人之常情,袁文才降職之后,反而更賣力了,這事太反常了。他圖什么?無非是為了攏住那幫客籍兵,讓他們覺得“跟著袁隊長有出路”。今天他在赤衛隊里籠絡人心,明天他就敢帶著那幫人拉出去另立門戶。
更可疑的是,袁王最近抓住了茶陵挨戶團團總羅克紹,沒有殺他,反而好吃好喝供著,他們在密謀什么?會不會就是謀劃反水的事情?
朱昌偕在那份材料旁邊批了一行字:“認錯太順,反常;降職不爭,反常;勤勉過甚,反常;與羅克紹密謀,更是反常中的反常。四反常者,必有陰謀。”
他把三個借口在腦子里反復過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嚴絲合縫。六大決議是“依據”,私自歸隊是“前科”,籠絡人心是“反跡”。這些借口摞在一起,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朱昌偕的這一番推理,秦檜看見都得甘拜下風。
秦檜還說“莫須有”,朱昌偕則直接把沒影的事說成鐵證。
關鍵是還真有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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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大的障礙
王懷推門進來的時候,朱昌偕正對著桌上那張紙出神。王懷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袁王的事,定下來了?”
朱昌偕點了點頭。
王懷把旱煙袋點上,吸了一口:“那宛希先呢?”
這個名字一出來,朱昌偕的眉頭就皺了一下。
宛希先是特委的組織部長,湖北黃梅人,外省來的,跟土籍客籍都沒關系。正因為這樣,他才有資格說公道話。
宛希先革命資歷很老,出自毛澤東秋收起義的隊伍,三灣改編中第一個站出來堅決支持毛澤東,后來又多次立下大功,極得毛澤東的信任。
更關鍵的是,宛希先留在井岡山,是毛澤東特意留下的“定海神針”。
柏路會議后,毛澤東專門囑咐過他“保護好王佐”。只要宛希先在,特委的任何動作他都會擋住,他會說“要講團結”,會說“等毛委員回來再說”。
最讓朱昌偕憂心的是,宛希先雖然是外籍人,卻在這些年里不知不覺成了袁王的“保護傘”。他在特委會議上替袁王說話,私下里給他們通風報信。朱昌偕心里清楚,宛希先不是糊涂——他是有意這么做。毛澤東走之前讓他“平衡關系”,但在朱昌偕這些土籍干部看來,宛希先完全是向著客籍說話。
朱昌偕甚至惡意揣測:宛希先一個外籍人,在湘贛邊界沒有根基,他為什么偏袒袁王?無非是覺得客籍武裝槍多勢大,靠得住。這跟那些投靠大戶的“師爺”,有什么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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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朱昌偕面露難色,王懷低聲試探道:“要不……連宛希先一起?”
他邊說,邊作了一個殺頭的手勢。他聲音打著顫,他自己也知道,誅殺袁王,還可以說是六大決議,如果連宛希先也一起殺,性質已經完全變了——這就是為了門戶私計,誅殺革命同志!
朱昌偕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永新的夜空壓得很低,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云,像一塊灰布蒙在天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子的身影。
想起這個女子,朱昌偕感到一陣哀傷,之后胸中涌起無邊的恨意。
“那就一起干掉!”
他說,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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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龍家衡劉真事件
朱倡偕、王懷想殺宛希先,也不完全是為了誅殺袁王,膽大包天對革命同志下手,他們對宛希先早就有深深的恨意。
這源于一個叫做龍家衡的女人的死。
龍家衡,永新西鄉大土豪龍慶樓的親妹妹。龍慶樓在永新有數萬頃田地和山林,是當地數一數二的豪紳。可龍家衡偏偏跟哥哥走了完全相反的路。1924年,她在江西第七師范讀書時認識了劉真。1926年,兩人一起受黨的派遣回到永新鬧革命。后來他們一起參加了毛澤東在塘邊的土地革命試點,龍家衡成了永新縣委婦女部長,與賀子珍齊名。1928年6月,她嫁給了時任永新縣委書記的劉真。
劉真也是朱昌偕和王懷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在朱昌偕和王懷眼里,龍家衡從來不是“龍慶樓的妹妹”。她是好朋友劉真的妻子,是跟大家一起在戰壕里摸爬滾打過來的同志。朱昌偕和王懷很有可能也對龍家衡懷有愛慕之情,只不過她已經跟好兄弟劉真結婚了,他倆只好把愛慕之情埋在心底。
龍家衡的出身是沒法選的事情,她選了革命,選了跟著共產黨走,這就夠了。可別人會怎么看?縣委書記娶了當地最大土豪的妹妹,你還是向著窮人的革命政府嗎?
倆人結婚的時候,根據地一切欣欣向榮,這一切都不是問題。但是,當省委特派員杜修經帶著中央的教條的到來,引發了“八月失敗”,一切都變了。
紅四軍主力離開井岡山后,永新被贛敵占了,宛希先帶著縣委機關退到西鄉小西江的麻洲村。那是一個只有五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縣委機關加一個排的赤衛隊,七十多個人擠在祠堂里。龍家衡是縣委婦女部長,也跟著撤到了麻洲。
前面兩天平安無事。第三天半夜,保安隊摸上來了。他們刺死了哨兵,一百多人從三面向祠堂圍過來。
猝不及防之下,赤衛隊犧牲慘重,剩下的人躲在木頭堆下面還擊。
婦女部的七個同志,住在旁邊一戶農民的樓上,被槍聲驚醒,龍家衡帶著她們從后門跑出來,往田里跑。跑到一條小圳旁邊,子彈從她們頭上飛過,身后有人喊“等著”,龍家衡回頭壓低聲音說:“不要叫喊,一個個跟上來。”她帶著人沖過那條圳溝,隱入夜色里的稻田。
在這個血腥的夜晚,三十多個赤衛隊員犧牲了。
天亮之后,幸存的人回村,看見滿地的尸體,有人放聲大哭,有人切齒怒罵。然后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我們這里有奸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龍家衡。
她是龍慶樓的妹妹,保安隊是龍慶樓派出來的,偏偏在她駐的那個村子夜襲,她突圍的時候,偏偏喊了一嗓子,她喊完之后,保安隊偏偏停了火。
幾個“巧合”疊在一起,就成了“證據”。
這里面有多少確實是巧合,很難說清楚。龍慶樓也許就是寵妹狂魔,特意叮囑過保安隊長,要留意他妹妹的安全,因此對方在聽出龍家衡的聲音之后,就停止了追擊。但如果從一開始就是龍家衡布的局,也能勉強說通。
但死了這么多戰友,又處于如此危急關頭,確實也很難讓幸存者保持足夠的清醒和冷靜。
湯排長帶著幾個赤衛隊員去找賀敏學(賀子珍的大哥),要求把龍家衡抓起來。賀敏學不同意,說沒有證據不能亂抓。他們轉頭就去了宛希先那里,讓他來主持公道。
宛希先也很難處理。真要殺了龍家衡,并沒有過硬的鐵證,有可能白白犧牲一個革命同志;但如果放了她,三十多條人命擺在那里,赤衛隊的人一個個赤紅著眼,喊著“血債血償”,也沒法讓他們滿意。他權衡再三,把龍家衡隔離了,派三十一團二連連長韓偉把她關在連部,說等調查清楚了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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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國中將韓偉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把一切都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
宛希先收到一封信,落款是龍慶樓,托人輾轉送到他手上。信上說:只要放了龍家衡,他就保證說服國軍退兵。宛希先把信當著幾個人的面給龍家衡看了,問她:“這字是你哥哥寫的嗎?”龍家衡仔細辨認了很久,說:“不是。他的字不是這樣。”
兩天之后,部隊要回井岡山,宛希先對韓偉說:“把人交給賀敏學。”韓偉急著出發,沒找到賀敏學,正遇到湯排長,就把人交給湯排長,說了一句:“你們把龍家衡交到賀敏學大隊長那兒,千萬不可亂來!”韓偉這一疏忽,釀成了大禍。
湯排長嘴上答應了,可押著龍家衡走到半路,幾個人就在路邊審了起來。龍家衡當然不承認。湯排長他們越問越激動,一個赤衛隊員舉起槍——槍響了。子彈正中龍家衡右胸。人當場就沒了。
那幾個赤衛隊員嚇傻了,商量了半天,最后對好口供:“就說她逃跑,我們才開的槍”。然后找了張竹床,抬著尸體走了。
劉真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是在兩天之后。他聽說妻子龍家衡被殺,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去找宛希先,要討個說法。
宛希先把經過講了——隔離、審查、龍慶樓的信、龍家衡說字不是她哥寫的、他下令把人交給賀敏學,結果在押送的路上被殺。他講得很清楚。劉真聽完,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我老婆不是叛徒。”
朱昌偕后來聽人轉述過那天的情況。說劉真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但所有人都聽出那平底下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從那之后劉真變了。以前開會他話最多,后來他坐在那里,整場會議一句話不說。他從來不提龍家衡,從來不提宛希先。他把這件事埋在了心底。
1929年秋天,劉真奉命去南昌向省委匯報工作。他坐船沿贛江北上,在船上遇到了龍慶樓。龍慶樓那時候已經是國民黨鄧英師部的人。
他認出劉真,自己那個叛逆妹妹的丈夫。他讓人把劉真綁起來,押到師部,坐在劉真對面說了一句話:“共產黨連你老婆都殺掉,革命還有什么意思?”劉真沒有說話。
龍慶樓又說:“你老婆是我妹妹,被共產黨殺了。我要替她報仇。你跟著我干,我能讓你活。”劉真抬頭看了他一眼:“有多遠滾多遠!”龍慶樓沒有再勸。他讓人把劉真帶下去,用酷刑折磨后,用一口大甑,底下架火,活活把人給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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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真慘死的消息傳回永新,朱昌偕正在開會。他手里的筆掉在地上,墨水濺了一地。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王懷后來告訴他,他當時把桌子掀了。
劉真死前的慘狀,讓所有人心痛不已,但是朱昌偕和王懷卻將仇恨,都記在了宛希先頭上。
如果不是宛希先,龍家衡不會死。
如果龍家衡不死,劉真就不會被龍慶樓抓。
如果劉真不被抓,他就不會死。
這個鏈條的每一環,都經不起推敲。龍家衡是被湯排長誤殺的,不是宛希先下令殺的;劉真是在南昌被龍慶樓抓的,這個任務甚至跟宛希先毫無關系。但他們就是把仇恨,歸在宛希先身上。
更深一層的東西,朱昌偕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他心里其實知道,劉真也有問題。1928年那個節骨眼上,外有白軍壓境,內有土客矛盾,斗爭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一個縣委書記,全縣的人都在看著你,你偏偏娶了雙手沾滿革命者鮮血的本地大惡霸龍慶樓的親妹妹。別人會怎么想?龍家衡就算真革命,可外人眼里看到的不是“龍家衡”,看到的是“龍慶樓的妹妹嫁給了共產黨的縣委書記”。這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誰都沒法拔。
如果不出事還好,一旦出事,特別是死了人,受害者的親朋好友自然而然地會歸罪于龍家衡,這比朱昌偕他們把鍋扣到宛希先頭上,要順理成章多了。
可朱昌偕不會去怪劉真。因為劉真是“自己人”。自己人犯了錯,自己人替他把錯兜著。那個錯兜不住的時候,就要有人替它負責。在朱昌偕和王懷心里,那個人就是宛希先,因為他是“外人”。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宗族親疏關系,左右了他們的思想和行為。
自己人犯了錯,罰酒三杯,下不為例;
一旦出了任何問題,那肯定是外人的鍋。
(五)陰謀設局
陂頭二七會議散了之后,朱昌偕沒有在贛西南多留一天。
2月10日,還沒等會議決議正式公布,朱昌偕一大早就騎上馬往回趕。贛西二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心里揣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那份《陂頭會議決議案》油印本,毛澤東親手簽的字;另一樣是他親眼看見的——毛澤東親自下令,殺了四個“黨官”!
朱昌偕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一口氣縱馬狂奔幾十里,到寧岡地界才勒住馬慢下來。王懷早就在特委等著他了。兩個人關起門來,朱昌偕把陂頭會議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毛澤東怎么殺了四個黨官,怎么處理了江漢波,怎么定了“堅決清洗”的調子。王懷聽完沒說話,把那份決議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后抬頭看了朱昌偕一眼。
那一眼里,兩個人都明白對方在想什么
——毛澤東已經動了純潔隊伍的刀!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以“純潔隊伍”為名動手了?
但朱昌偕比王懷多想了一層。現在他們不止要殺袁文才王佐,還要一并除掉宛希先,因此,光有毛澤東的先例還不夠,還得有人頂著。
如果把這件事變成特委集體的決定,如果日后此事翻案,那也是特委對中央的決議精神理解有偏差,而不是他朱昌偕個人的獨斷專行。
他當即對王懷說:“去請彭清泉同志過來。再叫上楊克敏、鄧乾元——開個會,把這件事變成特委的決議。”
王懷立即心領神會,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朱昌偕開始做局。他和王懷分頭聯絡,以“邊界局勢緊急、亟須特委集體商議”的名義,把特委委員都請來永新縣城開會。
這其中最關鍵的,當然是中央巡視員彭清泉。
朱昌偕在雩田會議上就認識了彭清泉。朱昌偕當時就看出來了——這個人對“地富出身”“土匪殘余”這些東西,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警惕。在他的世界里,出身地富的人,比明處的敵人更危險,因為他們隨時可能“反水”。現在朱昌偕要請他到湘贛邊來坐鎮,有中央巡視員親自下達誅殺令,一切處置都是“按中央精神辦的”,將來不管誰問起來,都有個金字招牌頂著。
除了彭清泉,還有兩個人也必須到場。一個是楊克敏——1928年6月他接替毛澤東成為湘贛邊界特委書記,1929年初去上海匯報過工作,對上面的情況熟。有他在,組織程序上就多了一層保障。另一個是鄧乾元,他接替楊克敏當了特委書記,在邊界有威望。一個中央巡視員,兩個前任特委書記,這三個人的名字往決議上一簽,就沒人能說這是幾個人私下搞的“門戶私計”——這是邊界特委的集體決定!
彭清泉來得比預想的快。他是在一個雨天的傍晚騎馬進城的,身上穿那件深灰色中山裝,風塵仆仆。朱昌偕和王懷在一個小院里向他做了詳細匯報——袁文才私自歸隊的“前科”,羅克紹事件的“反跡”,宛希先包庇袁王的“失職”,六大決議的白紙黑字。
彭清泉一直聽著,中間插了一句話:“袁文才抓了羅克紹,為什么不殺?”朱昌偕早有準備:“他說是要用羅克紹換兵工廠的設備。可在我們看來,這不過是個幌子。他們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甚至很有可能,他們借著羅克紹穿針引線,陰謀叛變。”彭清泉點了點頭。
接下來朱昌偕安排了特委的正式會議。楊克敏、鄧乾元都到了,加上朱昌偕和王懷,幾個人坐下來,把事情攤在桌面上。彭清泉坐在上首,先表了態:“六大決議的精神,要在湘贛邊界徹底貫徹。凡是與決議精神相違背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背景,都要堅決處理。”他的話就是一把刀,刀柄握在特委手里。朱昌偕知道,有這句話墊底,將來誰想翻案都翻不動了。
幾個人順著這條線往下議。鄧乾元問了一句:“袁王手里有幾百條槍,動起來動靜不會小,需要外部力量配合。”朱昌偕說:“紅五軍就在安福一帶,只要特委出面請兵,彭德懷那邊應該不會拒絕。”楊克敏補充了一句:“請兵的理由要說得過去——就說袁王有反跡,邊區黨有被一網打盡的危險。”
這話一出,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沒有人反對。
彭清泉最后拍板,把這件事變成了湘贛邊特委的正式決議:用軍事手段解決袁王問題。
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提“土客”兩個字。所有人用的都是“組織紀律”“中央精神”“革命純潔性”這些冠冕堂皇的詞語。有的人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有的人可能是真不明白,被明白的人牽著鼻子走。
這就是一定要把它包裝成特委集體決議的“意義”:
個人的私仇,包裝成組織的決定;
門戶的算計,包裹上革命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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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毛澤東興師問罪,朱昌偕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特委集體討論、彭清泉同志點頭、楊克敏和鄧乾元都在場的組織決定。
毛澤東晚年(1975年,生命中最后一年),當他看到南宋詩人陳亮的詩句“六朝何事,只為門戶私計”,在病床上哭得稀里嘩啦,他一定想到他第一次聽到宛袁王被殺時內心的痛苦,想到自己跟“門戶私計”斗了一輩子,最終還是功敗垂成的蝕骨痛楚!
至于怎么調動袁王的部隊,還不引起懷疑,既然軍事解決這個大原則已經定了,“兵不厭詐”,那么上點非常手段也是完全"合理”了。又經過一番討論,在朱昌偕王懷的刻意引導下,彭清泉同意了偽造毛澤東親筆信,以共同攻打吉安為名,騙倆人帶隊來永新的計劃。理由是袁王警惕性很高,他們只相信毛澤東一人,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至于宛希先那邊,則給他發調令讓他前來永新待命,然后以“貽誤戰機”為名扣押他。在會議上,朱昌偕并沒有說要一并除掉宛希先,只是以怕宛希先向袁王通風報信為名,借機扣押。
不過他已經盤算好了,一定要讓宛希先永遠閉嘴。
毛澤東對宛希先的信任非同小可,一旦讓宛希先有機會向毛澤東告狀,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只有死人,才不會亂講話!
但是朱昌偕不會想到,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他怎么挖坑對付宛希先,短短一年后,他自己也會掉到同樣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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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文章《血色征途——通向遵義之路》,或許可以幫助你真正讀懂四渡赤水背后,那些偉大的人和事。無數人用血與火、背叛與犧牲,回答一個至今仍在追問的問題:毛澤東的道路,為什么是對的?
它講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一個被打擊被邊緣化的職場中層,背著上級強加下來的KPI壓力,發動一場他自己也不看好的起義,遭受失敗后不得不躲進山里,如何一步步走出扭轉中國命運的生死之路。毛澤東思想如何在血與火的反復試錯中,一步步被逼出來、磨出來、打出來、選出來。
它有什么不同?
它不回避內部的矛盾、分歧、錯誤和背叛。它把革命者當“活生生的人”來寫——寫他們的熱血,也寫他們的局限;寫他們的勝利,也寫他們的教訓。它追問的不是“誰是英雄”,而是“正確的路為什么那么難走,又必須這么走”。
為什么適合當下閱讀?
任何個體、組織、國家、民族,在走向強大的路上都會遇到同樣的拷問:什么是實事求是?什么是獨立自主?如何識別真正正確的方向,如何在絕境中不崩潰?這些問題,九十年前有人用生命回答過了。
讀懂了這段路,就讀懂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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