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部長看我45秒，拿起紅電話打給書記：你女兒看中的人在我對面

面試部長看我45秒，拿起紅電話打給書記：你女兒看中的人在我對面
楔子
面試場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對面那個穿深灰襯衫的男人從我進(jìn)門起就沒說話，目光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刮過我的簡歷、我的衣服、我攥著的手。四十五秒。他忽然伸手拿起桌角的紅色座機(jī)，撥了一個內(nèi)線號碼。話筒那頭接通時，他只說了一句："老趙，你女兒看中的人，現(xiàn)在坐在我對面。"電話掛斷的忙音里，我看見他嘴角壓著一絲極淡的笑——那個笑讓后背瞬間沁出冷汗。我不知道"書記"是誰，但直覺告訴我，這場面試從進(jìn)門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不是面試了。

第1章 那通紅色電話

"你叫沈橋？"

我點頭。對面穿深灰襯衫的男人把簡歷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紙張邊角被他捏出兩道深痕。他從我進(jìn)門起就沒抬眼，全程盯著那張A4紙，目光像在找錯別字。

會議室只有我們兩個人。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嗡嗡響，頭頂燈管有一根在閃，閃一下，他眉頭動一下。桌上擺著一部紅色座機(jī)，款式老得不像這個年代的，塑料外殼上有幾道劃痕。

"畢業(yè)三年。"他終于抬起頭，目光從我臉上滑到領(lǐng)口，又滑到桌面，"前兩份工作都只做了一年。"

"是。"

"為什么辭職？"

"第一份公司資金鏈斷裂，第二份——"我停下來，舔了下嘴唇，"我母親住院，需要長期陪護(hù)。"

他"嗯"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低頭翻到第二頁，看見教育背景那欄時，手指停了一下。我知道他在看什么——985碩士，專業(yè)排名前5%，導(dǎo)師推薦信洋洋灑灑寫了三頁，那封信我自己沒看過，但導(dǎo)師說足夠讓我進(jìn)任何一家他想讓我進(jìn)的公司。

三十秒過去。他沒翻頁，也沒說話。

四十秒。他把簡歷扣在桌上，兩手交叉，拇指互相繞著轉(zhuǎn)圈。

四十五秒。他忽然伸手夠向那部紅色座機(jī)，食指按下免提鍵，"嘟——"的長音在寂靜里格外刺耳。他撥了三個內(nèi)線號碼，話筒那頭接通時，他只說了一句："老趙，你女兒看中的人，現(xiàn)在坐在我對面。"

電話掛斷。他向后靠進(jìn)椅背，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嘴角壓著一絲極淡的笑。那個笑讓我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沈橋，"他叫我的名字，重音落在"橋"字上，"你知道我是誰嗎？"

"方部長，"我盯著桌面上那個職位銘牌，"招聘公告上寫了，分管人事的副部長。"

他笑了一下，沒否認(rèn)也沒肯定。"你導(dǎo)師給我打過電話，說你特別能吃苦。"他頓了頓，"吃苦這個詞，在我這兒不值錢。值錢的是——"

他話沒說完，會議室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門推開半扇，一個穿藏青色西裝外套的女人探進(jìn)半張臉。她三十歲上下，齊肩短發(fā)別在耳后，手里端著一個保溫杯。"方叔，我爸讓我給您送點東西。"

方部長沒回頭，目光還釘在我身上。"放桌上。"

女人走進(jìn)來，把保溫杯放在紅色座機(jī)旁邊。她經(jīng)過我身邊時帶起一陣很淡的梔子花香，放下杯子后直起身，目光飛快地掃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足以讓我判斷任何情緒，但我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xì)細(xì)的銀戒，款式簡單，沒有鑲鉆。

她轉(zhuǎn)身出去，門輕輕合上。

方部長這才收回目光，伸手?jǐn)Q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你認(rèn)識她？"

"不認(rèn)識。"

"真不認(rèn)識？"

"真不認(rèn)識。"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燈管又閃了一下。"沈橋，你被錄用了。"他把保溫杯蓋擰緊，站起來，經(jīng)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下周一報到，找人事科周科長辦手續(xù)。"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對了，那杯茶是她爸讓送的。她爸姓趙，是咱們單位的一把手。"

門關(guān)上。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紅色座機(jī)的話筒還歪在一邊，免提鍵亮著綠燈，忙音一聲接一聲。

我根本不認(rèn)識什么書記的女兒。

我甚至不知道"書記"是誰。

第2章 一碗面的距離

走出單位大門時，太陽正烈。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把領(lǐng)帶松了半寸，沿著馬路牙子往公交站走。手機(jī)震動，母親發(fā)來一條語音，我站在樹蔭底下點開聽。

"橋橋，面試怎么樣？人家要你沒？"

背景音里有電視聲，她在看午間新聞。我聽出她語氣里的試探，那種小心翼翼像是怕問多了我會煩，又怕不問她自己會胡思亂想。

"要了，"我回了一條文字，"下周一上班。"

母親秒回一個笑臉表情，跟著一條語音："那今晚回來吃飯，媽給你燉排骨。"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刷卡，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我膝蓋上晃來晃去。我想起那部紅色電話，想起方部長嘴邊那抹笑，想起那個短發(fā)女人端著保溫杯走進(jìn)來時的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嗒，嗒，嗒，節(jié)奏穩(wěn)得不像偶然路過。

到站下車，穿過兩條巷子，爬上六樓。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了半圈，門就開了，母親正站在廚房門口系圍裙。

"回來啦？"她側(cè)過頭看我，手里還攥著圍裙帶子，"瘦了。"

"沒瘦，稱過了，還重了兩斤。"

"稱騙人。"她把圍裙系好，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去洗手，排骨還得燜一會兒。"

我站在客廳里沒動。這間屋子不大，六十來平，兩室一廳，家具都是十幾年前的老款式，沙發(fā)扶手上的皮革裂了口子，用透明膠帶粘著。電視柜上擺著一張照片，父親去世那年拍的，我和母親站在老家的槐樹底下，我穿校服，她穿碎花襯衫，兩個人都笑著，笑得沒心沒肺。

父親走的時候我十七歲，高二。心梗，早晨出門上班還好好的，中午單位打電話來說人沒了。母親沒哭，至少沒在我面前哭。她照常做飯、洗碗、拖地，只是每天晚上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發(fā)呆的時間越來越長。后來我考上大學(xué)，她把父親那輛摩托車賣了，湊了我的學(xué)費。再后來我讀研，她開始在小區(qū)門口擺攤賣早點，凌晨四點起來和面，六點出攤，九點收攤，一個月掙兩千八。

我研二那年她查出腰椎間盤突出，醫(yī)生說不能再長時間站著了。她沒告訴我，一直撐到寒假我回家才發(fā)現(xiàn)她半夜疼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讓她把攤子收了，她不肯。我說那我退學(xué)回來打工，她第二天就把攤子盤給了隔壁賣豆?jié){的大姐。

"橋橋，"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你電話響了。"

我低頭看手機(jī)，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女聲，語速不快不慢："沈橋嗎？我是趙敏，今天在方部長辦公室見過的。"

梔子花香的影子從記憶里浮上來。

"你好。"

"我爸想見你一面，"她說，"今天晚上七點，順路的話來家里吃個便飯。"

我握著手機(jī)，聽見廚房里排骨下鍋的"刺啦"聲。"阿姨燉了排骨。"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那改天吧，"趙敏的語氣沒什么變化，"你方便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掛斷電話后我站在窗前往下看，樓下的梧桐樹葉子被風(fēng)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母親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站在那兒發(fā)呆，問了一句："誰啊？"

"單位的同事，問我方不方便一起吃個飯。"

"那你去啊，"她把湯碗放在桌上，"人家主動約你，不去不好。"

"我答應(yīng)了回來吃排骨。"

母親笑了一下，伸手捋了捋圍裙邊角。"排骨什么時候不能吃？你新單位的人，處好關(guān)系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著她轉(zhuǎn)身回廚房的背影，圍裙帶子在后腰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jié)。父親走后的第十年，她開始長白頭發(fā)了，從鬢角一路蔓延到頭頂，今年春節(jié)我給她買了一瓶染發(fā)劑，她擱在抽屜里一直沒用。

"媽，"我跟著走進(jìn)廚房，站在她身后，"你認(rèn)識一個姓趙的書記嗎？"

她正在往排骨里加冰糖，手頓了一下。"趙書記？哪個單位的？"

"不知道，就今天面試的時候聽人提了一嘴。"

她把冰糖擱進(jìn)鍋里，用鍋鏟翻了翻。"不認(rèn)識。"說完這三個字她就沒再出聲，專心盯著鍋里的排骨。但我注意到她加冰糖的手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被什么東西分了神。

第3章 保溫杯里的秘密

周一早晨七點四十，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單位。人事科的周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一副老花鏡，鏡腿用橡皮筋綁著。他翻著我的資料，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我一眼。

"方部長打過招呼了，"他把一份表格推過來，"填完去行政樓三樓找趙主任報到，她給你安排工位。"

"趙主任？"

"趙敏，"周科長推了推眼鏡，"辦公室主任。你以后歸她管。"

行政樓三樓走廊盡頭，趙敏的辦公室門開著半扇。我敲門時她正對著電腦打字，聽見動靜抬起頭，還是那天在會議室里的短發(fā)，還是藏青色西裝外套，只是領(lǐng)口換了一件白色內(nèi)搭。

"來了？"她站起來，從桌面上抽出一張門禁卡遞給我，"工位在二樓東側(cè)，206辦公室，靠窗那個位置。電腦密碼是初始的，你回頭自己改。"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像是在背一份清單。

我接過門禁卡，道了聲謝。她沒多說什么，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繼續(xù)敲。我轉(zhuǎn)身往外走時她忽然叫住我："沈橋。"

我回頭。

她沒抬頭，目光還盯著屏幕。"中午食堂十二點開飯，二樓刷臉就行。你那張卡還沒錄入信息，先跟著我。"

"好。"

中午我跟在她身后進(jìn)了食堂，她刷完臉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去。食堂不大，十來張圓桌，大多數(shù)人都打了飯回辦公室吃。我們倆坐在靠角落的桌上，面前各擺一份套餐，我的是青椒肉絲蓋飯，她的是西紅柿雞蛋面。

她吃面很安靜，筷子挑起面條時幾乎不出聲。我扒了幾口飯，正想找個話題，對面椅子忽然被人拉開，方部長端著餐盤坐了下來。

"喲，"他把餐盤放在桌上，目光從趙敏臉上轉(zhuǎn)到我這里，"小沈第一天來？還習(xí)慣吧？"

"挺好的，方部長。"

"別叫部長，"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叫方叔就行。你導(dǎo)師跟我?guī)资甑慕磺榱耍撦叿帜憬形乙宦暿宀惶潯?

我應(yīng)了一聲，低頭扒飯。余光里趙敏的面條還剩半碗，她夾面條的頻率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注意力不在碗里。

"小趙，"方部長忽然轉(zhuǎn)向趙敏，"你爸昨天又問起小沈的事。"

趙敏抬起頭，表情沒什么變化。"問什么？"

"問你有沒有把人請到家里坐坐。"方部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靜，旁邊幾桌的人都能聽見，"我說你這孩子辦事太慢，人家小沈都報到半天了，你連頓飯還沒請上。"

趙敏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口水。那個杯子不是普通的水杯，乳白色陶瓷，帶蓋，跟我面試那天她端進(jìn)會議室的保溫杯一模一樣。

"方叔，"趙敏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爸的事他自己會開口，您不用替他催。"

方部長瞇了瞇眼，笑容沒變，但嘴角那條線往下壓了一點。"你這丫頭，跟你爸一個脾氣。"他站起來，端走餐盤，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沈，好好干，有什么難處找你趙主任，她解決不了的找我。"

他走遠(yuǎn)后，趙敏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慢慢吃完。從頭到尾沒看我，也沒再說話。

下午的工作很雜，整理文件、錄入數(shù)據(jù)、復(fù)印會議材料，忙到五點半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還在對著電腦整理一份表格。趙敏從門口經(jīng)過，停了一步。

"那份不急，明天再做。"

我抬頭看她，她手里又端著那個乳白色保溫杯，杯蓋擰緊了，看不見里面裝的是什么。"趙主任，您這杯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面試那天看您端進(jìn)來，覺得挺特別的。"

她沒接話，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這杯子是我媽留下的。"她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嗒嗒嗒地遠(yuǎn)下去。

我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坐了一會兒，把表格保存關(guān)機(jī)，拎起包下樓。走到一樓大廳時正好碰見方部長從外面進(jìn)來，他手里拿著一把車鑰匙，看見我招了招手。

"小沈，住哪兒？順路送你一段。"

"不用了方叔，公交挺方便的。"

"別客氣，"他已經(jīng)往停車場方向走了，"走吧。"

車上他開了音樂，是一首老歌，旋律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磁帶沒倒好。我坐在副駕上，看著擋風(fēng)玻璃外的街景往后滑。

"你導(dǎo)師跟我說過你家里的情況。"他忽然開口，調(diào)低了音樂音量，"挺不容易的。"

"還好。"

"但你知不知道，"他把車停在紅燈前，側(cè)過頭來看我，"趙書記那邊，比你想象的復(fù)雜。"

我沒說話。

"他女兒趙敏，三年前結(jié)過一次婚。男方是市里一個處級干部的兒子，結(jié)婚不到一年就離了。"方部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離婚原因沒人明說，但圈子里都知道，那男的在外面有人，鬧得挺難看。"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

"趙書記就這么一個女兒，看得重。你導(dǎo)師把他推薦給我的時候，我就跟趙書記提了一句，他讓我先看看你這個人。"方部長頓了頓，"所以那天面試，我不是在考你的業(yè)務(wù)能力——我在替老趙相人。"

車停在我家樓下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我解開安全帶，跟方部長道了謝。他搖下車窗叫住我："小沈，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你要是對趙敏沒那個意思，趁早跟趙書記說清楚。這種事拖著，對誰都不好。"

第4章 樓下的槐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有蟬鳴，叫一陣停一陣，像一根繃緊的弦松了又緊。方部長的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相人"、"趁早說清楚"、"拖著對誰都不好"——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石子，投下去就漾一圈。

我根本不認(rèn)識趙敏。面試那天是第一次見面，算上今天食堂和辦公室門口那兩次，統(tǒng)共見了三面，說了不到十句話。這樣一個人，她爸居然在"相"我？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繞開三樓走。工位在206辦公室靠窗位置，窗外正對著院里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小半邊天。趙敏上午沒出現(xiàn)，中午食堂也沒看見她。下午三點多我抱著材料往檔案室送，拐過樓梯口時差點撞上人。

是趙敏。她手里捧著一摞檔案盒，最上面那個歪了半邊，她正騰不出手去扶。

"我來。"我伸手把最上面那個盒子扶正，指尖碰到她手背時很快縮回來。她往后退了半步。

"謝謝。"

她抱著檔案盒側(cè)身從我旁邊過去，背挺得筆直，短發(fā)掃過后頸。我注意到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lán)色襯衫，領(lǐng)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形狀像一片槐樹葉。

下午下班時我走到一樓大廳，看見趙敏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手機(jī)在打電話。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但大廳空曠，幾個字還是飄進(jìn)耳朵里。

"……我說了不用，我自己能處理……爸，你別讓方叔再摻和了……"

她掛了電話轉(zhuǎn)過身，看見我站在三步之外，愣了一下。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像是被打斷了什么私密的事情，又像是松了一口氣。但只一秒，她又恢復(fù)成平常那個沒什么表情的樣子。

"沈橋，"她叫我名字時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我爸讓我問你這個周末有沒有空。"

"趙主任——"

"叫我趙敏就行。"她低頭把手機(jī)塞進(jìn)包里，包帶滑到肩膀內(nèi)側(cè)又被她拽回來，"他聽說你母親身體不好，托人找了一個骨科專家，說可以幫忙看看。"

我站在那里，傍晚的風(fēng)從門口灌進(jìn)來，吹得她襯衫領(lǐng)口的槐樹葉胸針輕輕晃動。

"不用麻煩趙書記了，我媽的腰椎是老毛病，看了很多醫(yī)院——"

"沈橋。"她打斷我，抬起頭。那一瞬間她眼睛里有一種很認(rèn)真也很疲憊的光，像是一個人拿了太久的東西終于想放下來歇一歇。"我爸這些年一直在給我安排各種相親。你是第一個他先看了人再讓我見面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zhuǎn)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嗒嗒嗒地遠(yuǎn)下去。我站在大廳里，外面的天色從淡藍(lán)變成灰藍(lán)，最后變成深紫。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長又窄，像一道被拉開的傷口。

晚上回到家，母親正在廚房煮面條。她把面撈進(jìn)碗里，澆了兩勺肉醬，端到桌上時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臉。

"怎么了？工作上不順心？"

"沒，"我拿起筷子，"媽，你腰椎最近還疼嗎？"

她愣了一下，拉過椅子坐下。"老毛病了，天涼的時候酸一點，不打緊。"

"我單位有個同事的爸認(rèn)識骨科專家，說可以幫忙看看。"

母親的筷子停了一下，肉醬在面條上洇開一片褐色的油漬。"哪個同事？"

"辦公室的主任，姓趙。"

"趙？"她把這個字含在嘴里過了一遍，然后低頭吃面，吃了幾口才說，"橋橋，你上班才兩天，別欠人家太多人情。"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母親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里捏著父親那張照片。照片邊角已經(jīng)被摸得發(fā)毛了，但她一直沒換過相框。她聽見我的腳步聲，把照片翻過去扣在腿上。

"早點睡，"她站起來，"明天還要上班。"

她回房間關(guān)上門后，我走過去拿起那張照片。父親站在槐樹底下笑著，校服的我站在他旁邊，母親站在另一邊，碎花襯衫的衣角被風(fēng)吹起來一角。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親的字跡，藍(lán)黑墨水，已經(jīng)褪了色："九八年夏，橋橋中考完。"

我把照片放回原處。客廳里很安靜，窗外的蟬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第5章 槐樹葉胸針

周三中午，辦公室的小周喊我一起去食堂。小周是去年考進(jìn)來的應(yīng)屆生，圓臉，馬尾辮，說話快得像連珠炮。她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筷子還沒拿起來就問："沈橋，你跟趙主任什么關(guān)系啊？"

"同事關(guān)系。"

"騙人，"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jìn)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你報到第一天她就帶你來食堂刷臉，去年我來的時候她連正眼都沒瞧過我。"

"那可能是因為去年她還沒當(dāng)主任。"

小周撇撇嘴，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趙主任這個人挺怪的。她平時不怎么跟大家來往，中午都一個人吃飯。但她對你——"

"對我怎么了？"

"她看你那個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小周把肉咽下去，筷子在空中點了點，"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太一樣。"

我沒接話。食堂里的人漸漸多了，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聊昨天的會議，有人在抱怨報銷流程。小周換了話題開始說食堂師傅做的糖醋排骨太甜，我也就順著往下接了兩句，但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她剛才那幾句話。

下午有一份文件需要趙敏簽字，我拿著文件夾上了三樓。她辦公室的門開著，人不在座位上，桌面收拾得很干凈——一臺電腦、一個筆筒、一個乳白色保溫杯。保溫杯蓋擰開了放在一邊，里面有半杯水，水面上浮著一片干枯的槐樹葉子。

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槐樹葉，跟她胸針上那個圖案一樣。

"找我有事？"她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我轉(zhuǎn)頭，她正從洗手間方向走過來，手里還甩著沒干的水珠。

"這份文件需要您簽字。"

她接過文件夾，靠在門框上翻了翻，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筆簽了名字。"還有別的事嗎？"

"有，"我猶豫了一下，"趙主任，你胸針上的槐樹葉——"

她低頭看了一眼領(lǐng)口。"我媽喜歡槐樹。我們家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她走那年開了滿樹的花。"她說完把文件夾遞還給我，語氣平平淡淡的，"沒別的事就去忙吧。"

我接過文件夾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她在身后說："沈橋，周末要是沒事的話，來家里吃頓飯吧。我爸再三交代了。"

我站住腳，回頭看她。她已經(jīng)走進(jìn)辦公室坐下了，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把槐樹葉子投在桌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好。"我說。

周六上午我換了件干凈襯衫出門，在樓下水果店買了一箱橙子。母親站在陽臺上往下看，我抬頭沖她揮了揮手，她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趙書記家住在一個老式單位家屬院里，五層高的紅磚樓，外墻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我按了單元門鈴，對講機(jī)里傳來趙敏的聲音："上來吧，三樓。"

樓梯間很窄，扶手是木頭的，漆面斑斑駁駁。我在三樓門口站定時門已經(jīng)開了半扇，趙敏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發(fā)隨意扎在腦后，比上班時看起來松弛了不少。

"進(jìn)來吧。"她側(cè)身讓開門口。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沙發(fā)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手里拿著一份報紙。他看見我進(jìn)來，放下報紙站起來，沖我伸出一只手。

"小沈，坐。"

那只手不大，但掌心很厚，握上來時力度適中。我在他旁邊的沙發(fā)上坐下，把橙子放在茶幾邊上。趙敏去廚房倒水，腳步聲在客廳里顯得很清晰。

"你導(dǎo)師跟我提起過你很多次，"趙書記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模?他說你是個能踏實做事的人。"

"導(dǎo)師過獎了。"

"不過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過你的簡歷，也問過方部長你面試的表現(xiàn)。"他把杯子放下，目光平平靜靜地看著我，"你母親身體最近怎么樣？"

"還好，就是腰椎的老毛病。"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小沈，我叫你來沒有別的意思。敏敏這孩子——"他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她的事你大概也聽說了一些。我這個當(dāng)爸的，別的不求，就想她后半輩子能過得踏實一點。"

廚房里傳來水燒開的響聲。趙敏端著兩杯茶走出來，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她爸面前。她坐下來時，我看清了那枚槐樹葉胸針今天沒有別在領(lǐng)口上，而是被她隨手夾在了客廳書架的一本書里，露出一角銀色的光。

第6章 走廊盡頭的窗

從趙書記家出來已經(jīng)快九點了。趙敏送我下樓，樓道里的聲控?zé)舾魩讓恿烈槐K，光線忽明忽暗的。她走在我前面半級臺階，灰色的家居服下擺擦過扶手。

"今天謝謝你。"

"謝什么？"

"愿意來。"她在二樓拐角停下來，轉(zhuǎn)身看著我，"我爸好幾年沒跟人聊這么久了。你走之后他還在客廳坐著看報紙，臉上有笑。"

"你爸人挺好的。"

她沒接這句，低下頭用腳尖碾了一下臺階上的灰。"沈橋，有件事我覺得應(yīng)該跟你說清楚。"

"你說。"

"我爸以為你是我自己看中的人。"她抬起眼，樓道里光線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聽得出她語速比平時慢，"但我那天端著杯子進(jìn)會議室之前，根本不認(rèn)識你。"

一陣風(fēng)從樓道窗戶灌進(jìn)來，吹得她耳邊的碎發(fā)飄了飄。

"那你怎么跟你爸說的？"

"我說方叔推薦了一個不錯的人，先看看。"她把手插進(jìn)家居服口袋里，"本來只是幫方叔一個忙，走個過場。但我爸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你導(dǎo)師那封推薦信，就上心了。"

聲控?zé)艉鋈粶缌耍麠l樓道陷進(jìn)黑暗里。她的輪廓在黑暗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我只能聽到她呼吸的聲音，淺而均勻。

"趙敏，"我在黑暗里開口，"你杯子里泡槐樹葉子，是因為想你媽？"

沉默了好幾秒。燈重新亮起來，她站在兩級臺階下面仰頭看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東西，但沒掉下來。"你觀察力挺強(qiáng)的。"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下走，"走吧，我送你到門口。"

走出單元門時夜風(fēng)撲過來，她站在門廊底下沒跟出來。"路上慢點。"

我走出去幾步，聽見她在身后輕聲說："沈橋，你跟我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我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下。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底下晃來晃去，我的影子也跟著晃來晃去。

周一上班，我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時候看見趙敏站在窗前，手里端著那個保溫杯，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樹發(fā)呆。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見是我，嘴角動了動。

"早。"

"早。"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已經(jīng)有些黃了，幾片枯葉掛在枝頭搖搖欲墜。"這棵樹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她低頭看了一眼保溫杯，"我來的時候它就在這兒。我媽以前在對面那棟樓上班，中午吃完飯會在這棵樹下坐一會兒。"

"你媽以前也在這個單位？"

她點了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去世那年我大三。心梗，跟——"她停了一下，"跟我爸一樣，走得很突然。"

她沒有說"跟你父親一樣"，但我聽出來了。她在來的路上查過我。

"趙敏，"我側(cè)過身看著她，"你爸托人找的那個骨科專家，方便把聯(lián)系方式給我嗎？"

她偏過頭來，眼底有什么東西松動了一下。"我發(fā)給你。"

那天中午她破天荒主動約我去食堂吃飯。兩個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她面前還是一碗西紅柿雞蛋面，我面前是青椒肉絲蓋飯。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我媽以前也最愛做西紅柿雞蛋面。"

"你媽是北方人？"

"河北的，"她說，"跟我爸結(jié)婚以后調(diào)過來的。她手藝特別好，每年單位組織廚藝比賽她都拿第一。"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埋頭繼續(xù)吃面。我看見她睫毛尖上有一點水光，但她很快就眨掉了。

下午小周湊到我工位旁邊，壓著嗓子說："沈橋，你跟趙主任今天中午一起吃飯了啊？"

"嗯。"

"我就說吧，"她一臉"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她對你就是不一樣。"

我沒解釋。窗外的老槐樹在風(fēng)里晃了晃，又掉下來幾片葉子。我想起面試那天方部長拿起紅色電話時的那句話——"老趙，你女兒看中的人在我對面"——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看中"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我明白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對勁。

下班時我在一樓大廳碰見方部長。他正往外走，看見我就停下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去老趙家吃飯了？"

"周六去的。"

"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趙書記人很隨和。"

方部長點了點頭，嘴角那抹笑又浮上來。"小沈，你知道老趙為什么找你嗎？"

"知道一點。"

"你不知道。"他把公文包換了一只手拎，"老趙找了你之后，推了三個人。一個是市里某局長的侄子，一個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還有一個是——"他頓了頓，"算了，不說也罷。"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我。"趙敏這孩子命苦，她媽走了以后她一個人扛了太多事。老趙就是想找一個踏實的人替她分擔(dān)分擔(dān)。"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第7章 水燒開的聲音

周三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帶母親去看了趙書記介紹的那個骨科專家。醫(yī)院在城東，坐了四十分鐘公交才到。專家姓劉，五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看了母親之前拍的片子又讓她做了幾項新的檢查。

"腰椎間盤突出，不算特別嚴(yán)重，但不能再拖了。"劉醫(yī)生在處方箋上寫了一行字，"先做兩個月理療，配合吃藥，看效果。平時盡量不要彎腰搬重物。"

母親坐在椅子上不停地點頭，像一個小學(xué)生聽老師訓(xùn)話。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后腦勺新長出來的白頭發(fā)，忽然想起趙敏今天早上發(fā)消息問我約了沒有，需不需要她陪著一起來。

我回了不用。

從醫(yī)院出來時天陰了，風(fēng)里帶著雨腥氣。母親走在我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但她一直沒叫疼。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她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橋橋，那個趙主任，是單位里管你的領(lǐng)導(dǎo)？"

"算是。"

"她對你挺上心的吧？"

我低頭看手機(jī)，趙敏十分鐘前發(fā)了一條消息："劉醫(yī)生怎么說？"我打了幾個字回過去："要做理療，不算嚴(yán)重。"

"橋橋，"母親又叫了我一聲，"你跟我說實話，你跟那個趙主任，是不是在談朋友？"

公交車來了，我扶著她上車。車廂里人不多，我們坐在靠門的位置上，她的膝蓋挨著我的膝蓋。

"沒有，"我說，"她就是幫個忙。"

母親看著車窗外不斷往后退的街道，過了一會兒才說："人家?guī)土诉@么大的忙，你要記得感謝。"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親做了幾個菜，還特意煮了一鍋湯。她端湯上桌時彎了一下腰，我趕緊站起來接過去。"你別彎腰了，醫(yī)生怎么說的？"

"沒事，就是忘了。"她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來。"橋橋，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

"你爸去世那年，有個女人來過家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眼睛看著碗里的油花，"她說是你爸單位新來的同事，來慰問。但那天她走的時候，我收拾茶幾發(fā)現(xiàn)她落下了一枚胸針。"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胸針？"

母親放下碗，起身走回臥室。過了好一會兒她出來，手里捏著一個小小的布袋子。她把布袋放在我面前，打開袋口，倒出一個銀色的東西。

是一枚槐樹葉形狀的胸針。

銀質(zhì)，跟趙敏領(lǐng)口上別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個胸針我留了十年，"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你爸走得太突然，有些事我來不及問，但總覺得——"

她沒說完。我盯著桌上那枚胸針，銀色的槐樹葉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暗光。母親把它收起來的時候我注意到胸針背面刻著一個字母："Z"。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趙敏說她媽喜歡槐樹，她媽的保溫杯里泡著槐樹葉子，她領(lǐng)口的胸針是槐樹葉形狀。而十年前，一個同樣戴著槐樹葉胸針的女人，來過我家。

那個女人姓什么？

她跟她爸一個姓——姓趙。

第8章 十年前的秋天

第二天上班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辦公室。小周看見我嚇了一跳，問是不是感冒了。我說沒睡好。她往我桌上放了一包速溶咖啡，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上午九點多，我拿著茶杯去開水間接水，看見趙敏正背對著我在洗保溫杯。水流嘩嘩響，她低著頭仔細(xì)地擦杯子內(nèi)壁，動作很慢。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她忽然從水龍頭前抬頭的倒影里看見了我。

"早。"她把水關(guān)掉，甩了甩杯子上的水。

"早。"

她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沒睡好？"

"有點。"

"因為劉醫(yī)生說的？"她擰上杯蓋走過來，經(jīng)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你母親的理療開始做了沒有？"

"今天開始。"

"那就好。"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在想什么，"沈橋，你要是有空的話，明天下午陪我去一趟我爸的老房子。"

"去那兒做什么？"

"收拾我媽的舊東西。我打算把那個房子重新裝修一下。"她說完就走了，帶起一陣水汽。開水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水壺里的水燒開了，"咕嚕咕嚕"往上冒著熱氣。

第二天下午請了假，跟趙敏坐出租車去城郊。老房子在一個鎮(zhèn)上，跟市區(qū)隔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車窗外面的樓房越來越矮，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多，最后拐進(jìn)一條窄巷，車停在一扇鐵門前面。

趙敏掏出鑰匙開門，鐵門生銹了，推開時發(fā)出很響的"吱呀"聲。院子里果然有一棵老槐樹，比單位那棵還粗，樹干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這棵樹是我媽年輕的時候種的，"趙敏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她說槐樹好活，不用怎么管就能長得很高。"

她推開屋門讓我進(jìn)去。房子不大，三間平房，家具都蒙了白布。她掀開其中一塊白布，露出底下一張木頭書桌，桌面擺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是一對年輕男女抱著一個小孩，背景就是院子里的老槐樹。

"這是你爸你媽？"

"嗯。"她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我三歲那年拍的。"

屋里很安靜，只有她來回走動翻東西的腳步聲。我站在書桌旁邊，無意間低頭看見桌角的抽屜開了一條縫，里面露出一角牛皮紙信封。我猶豫著要不要提醒她，她已經(jīng)走過來拉開了那個抽屜。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封信。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讓她的手指僵住了。

信封上寫著"沈橋"兩個字。

我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困惑。我接過那封信，從里面抽出信紙，字跡娟秀，開頭的稱呼是"橋橋"——這是我媽對外的通用稱呼，但不常寫出來。信紙上的字不多，只占了大半頁，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一個秋日。

信的內(nèi)容不長。我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讓掌心的汗多一層。信里說的是兩件事：第一，寫信的人很抱歉打擾了；第二，她希望收信的人能原諒一些人一些事。結(jié)尾沒有署名，但那個"Z"字的寫法，跟我媽給我看的那枚胸針背面的刻字一模一樣。

"這封信——"趙敏的聲音有點干，"是誰寫的？"

我把信紙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臨時補(bǔ)上去的："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他。"

趙敏退后一步，膝蓋撞在桌腿上。她沒喊疼，只是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有一片飄進(jìn)來落在信紙上，正好蓋住那個"他"字。

"你爸——"我開口，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走之前那段時間，身邊是不是有一個戴槐樹葉胸針的女人？"

趙敏的手攥緊了桌角，指節(jié)發(fā)白。"那是我媽。"

第9章 舊照片背面

趙敏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很久沒動。窗外起風(fēng)了，院子里的槐樹葉子被卷起來又落下去，沙沙聲一陣接一陣。我站在她對面，手里攥著那封牛皮紙信，指尖把紙邊捏出了折痕。

"我媽走的時候我大三。"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走得突然，什么都沒來得及說。"

"你爸——"

"我爸從我媽走之后，就沒再提過她。家里她所有的東西都收起來了，照片只留了一張。"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個相框，玻璃面上的灰又被她蹭掉了一塊。"我從前以為他是太難過不想提。現(xiàn)在想想——"

她沒把話說完，把相框翻了過來。相框背面貼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她撕開膠帶，取出紙條展開。我看清了上面的字，也是娟秀的筆跡，但不如那封信工整，像是慌亂中寫的："文遠(yuǎn)，橋橋的事請你幫我照看。"

紙條上的字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趙敏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微微發(fā)抖。"文遠(yuǎn)是我爸的名字。"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我媽寫這張紙條的時候，知道她要走了。"

屋里安靜得只剩下風(fēng)穿過窗縫的嗚咽聲。我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進(jìn)自己的外套內(nèi)袋。"你媽認(rèn)識我爸。"

趙敏點了點頭，動作很慢。"認(rèn)識的。我媽生我之前在城東的一家單位上班，你爸那時候也在那個單位。"她停下來，喉結(jié)動了動，"但我從來沒聽她提起過你爸。一次都沒有。"

"所以十年前——"

"十年前我媽去你們家，應(yīng)該是去跟你母親解釋什么。"趙敏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相框背面，膠帶貼回去的時候指腹按了好幾下，"她把胸針落在你們家了。"

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老房子的客廳里，中間隔著那張書桌，隔著十年沒被翻開的時間。屋角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趙敏，"我把手伸進(jìn)外套內(nèi)袋，指尖碰到那封信的邊角，"你媽跟我爸的事，你是現(xiàn)在才知道？"

"現(xiàn)在才知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眼底有一種說不清是迷茫還是釋然的東西，"沈橋，你說這是不是太巧了？十年前我媽去你家，十年后你到了我單位。"

"不是巧。"我脫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

"方部長安排面試那天，我導(dǎo)師給我打電話，說他把我推薦給了一個老朋友。"我盯著桌面上的木紋，"你爸找的那個骨科專家——"

"劉醫(yī)生也是我媽生前的好朋友。"趙敏替我接完了這句話。

我們同時沉默了。屋角的鐘還在走，窗外的風(fēng)聲小了一些。槐樹葉子不再嘩嘩響了，有一片粘在窗玻璃上，被陽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沈橋，"趙敏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媽走之前那半個月，經(jīng)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fā)呆。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以前的事。"她的手搭在窗臺上，指尖輕輕敲著木框，"我當(dāng)時忙著準(zhǔn)備考研，沒太在意。"

"你沒辦法怪自己。"

"我知道。"她轉(zhuǎn)過身，眼睛里的紅已經(jīng)退了，但聲音還是有點啞。"我就是在想，如果我媽當(dāng)年說的那些"以前的事"里有你爸——那我爸這些年不肯提我媽，是不是因為他早就知道？"

我走到她旁邊站定，兩個人并肩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干上有幾道刻痕，深深地嵌進(jìn)樹皮里，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刀子刻上去的。我湊近了看，那些刻痕模糊了，只隱約能辨認(rèn)出幾個漢字和一個日期。

"一九九三年六月。"趙敏彎腰湊過來看，"這個日期——我媽那年來這個單位報到的時間。"

我直起身，跟她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我看見她眼底有什么東西在松動——像一塊積了很多年的冰，終于被一道光找到了一條裂縫。

第10章 紅色電話的盡頭

從鎮(zhèn)上回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母親從臥室出來倒水，看見我手里捏著信紙，腳步頓了一下。

"媽。"我叫住她。

她端著一杯水走過來，坐到我旁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她鬢角的白發(fā)比白天看起來更多了。"你知道了？"

"知道一點。"我把信遞給她，"你以前為什么不告訴我？"

母親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就還給我。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幾上父親那張照片上。"你爸走得太突然了。那個女人來家里的時候，你爸已經(jīng)不在了。"

"她怎么說的？"

"她說她是你爸以前的同事，來送一封信。"母親用手指摩挲著杯壁，"她走的時候那枚胸針落在茶幾上了。我追出去想還給她，她已經(jīng)走到樓下了。"

"她叫什么名字？"

母親搖了搖頭。"她沒說。但我后來打聽到，你爸單位里確實有一個姓趙的女同事，調(diào)走好幾年了。"她把水杯放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橋橋，我留著那枚胸針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等你大了再說——你爸的事，我想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轉(zhuǎn)著母親這句話。她等了十年，等我長大了再告訴我。而趙敏那邊，她爸等了十年沒提過她媽生前的事。

周一上班我提早到了單位，直接上了三樓。趙敏辦公室的門開著，她正站在窗前看外面那棵老槐樹。聽見敲門聲她回過頭，看見是我，嘴角動了動。

"進(jìn)來吧。"

我走進(jìn)去，從內(nèi)袋掏出那封信放在她桌上。"這封信你留著。"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沒動。"沈橋，我昨晚翻了我媽生前留的東西。她有一個小本子，里面夾了一張照片。"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棕色皮面本子翻開，從里面抽出一張發(fā)舊的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站在一棵槐樹底下。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九四年春，同事歡送會。"

我認(rèn)出了照片里右邊那個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jì)，穿著白襯衫，笑起來眼角有細(xì)細(xì)的紋路——是我爸。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女人扎著馬尾，脖子上圍了一條淺綠色絲巾，笑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左邊那個是我爸，"趙敏伸手指了指照片左前方的男人，"穿黑夾克那個。我媽站在你爸旁邊。"

照片里的四個人都笑著，背景那棵槐樹葉子濃密得幾乎遮了半邊天。我仔細(xì)看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九四年春，我爸跟趙敏的媽在同一個單位。

"你爸以前從來不說他在城東那個單位待過。"趙敏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他所有的履歷里都寫的是從這個單位開始的。"

"我跟你一樣，來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趙敏把照片收進(jìn)本子里，合上本蓋推回抽屜深處。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沈橋，今天下午方叔約了我爸見面。你要是有空，一起吧。"

紅色電話機(jī)擺在方部長辦公室的桌角。我們到的時候方部長正背對著門泡茶，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在我和趙敏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坐。"他往三個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

趙書記坐在沙發(fā)靠門那側(cè)，面前已經(jīng)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茶。他看見我進(jìn)來，眼神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我會來。

"爸，"趙敏在她爸旁邊坐下，"你跟我說實話。我媽以前在城東那個單位——"

"她跟你沈叔是同事。"趙書記接過話頭，聲音不高，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模?認(rèn)識了很多年。但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方部長端著一杯茶在旁邊坐下，抿了一口，沒插嘴。

趙書記把茶杯放下，目光轉(zhuǎn)向我。"小沈，你媽手里那枚胸針，確實是你趙姨的。她當(dāng)年去你們家送信，是想替我道個歉。"

"替我道歉。"趙書記重復(fù)了一遍，"你爸走的頭一天下午，我去城東辦點事，在路上碰見他。他說最近心臟不太舒服，我說那就趕緊去醫(yī)院看看。他笑著說沒事老毛病了，轉(zhuǎn)頭就走了。"他停下來，喉結(jié)動了動，"第二天他走了。我那個悔啊，要是那天我硬拉他去醫(yī)院——"

趙敏的手放在她爸膝蓋上，輕輕按了按。

"你趙姨知道這事以后心里一直過不去，第二天就去了你家。"趙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她跟你母親說了一些話，但說了什么我沒問過。她回來以后把那枚胸針弄丟了，我還說再給她買一枚新的，她說不用了。"

方部長在旁邊清了清嗓子："老趙，這事兒你也瞞了我好幾年。"

"瞞著的不止你。"趙書記苦笑了一下，"敏敏她媽走后我怕敏敏想多，一直沒跟她提。"

趙敏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但始終沒讓眼淚掉下來。

第11章 保溫杯終于空了

從方部長辦公室出來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趙敏額前的碎發(fā)輕輕飄動。她手里還端著那個乳白色保溫杯，杯蓋擰緊了，沒有泡槐樹葉。

"趙敏。"我站在她后面半步叫住她。

她轉(zhuǎn)過身，樓道的聲控?zé)魟偤昧疗饋恚獯蛟谒齻?cè)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媽當(dāng)年去我家，是為了替你爸跟我媽說一聲對不起。"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穩(wěn)，但心跳得很快，"那你爸今天跟我說這些——"

"他跟我媽一樣，"趙敏把保溫杯換了一只手拎，"心里有事不想讓人看出來，但又怕不說會遺憾一輩子。"

聲控?zé)魷缌恕：诎道锼斑~了一步，距離近到我能聞見她衣領(lǐng)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沈橋，"她的聲音在黑暗里很輕，"我明天把杯子里的槐樹葉換了。"

"換什么？"

"泡點別的，"她說，"泡久了茶葉也會苦的。"

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往樓下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影子在樓梯拐角消失。

周五中午，趙敏端著保溫杯出現(xiàn)在食堂。她走到我桌邊坐下來，把保溫杯蓋子擰開，里面飄出來的是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茉莉花茶？"我探頭看了一眼。

"我媽除了喜歡槐樹，也喜歡茉莉。"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你媽最近理療做得怎么樣？"

"挺好的，劉醫(yī)生說再做兩個療程就能停了。"

"那就好。"

她低頭吃面，陽光從食堂窗戶照進(jìn)來，把保溫杯的乳白色外殼照得微微發(fā)亮。杯蓋內(nèi)側(cè)干干凈凈的，沒有泡過的槐樹葉子，也沒有積年的茶垢。

"趙敏，"我放下筷子看著她，"你爸那天說想讓我?guī)湍惴謸?dān)一點，是真的？"

她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真的。"

"但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我把聲音壓低了，食堂里人來人往，我不想讓任何人聽見這句話，"你分得清那是你爸的愿望，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兩只手交疊著放在桌面。"我爸的愿望也好，我自己的意思也好，都是從那天你幫我扶檔案盒開始的。"她看著我的眼睛，沒有躲閃，"你自己還記得吧？最上面那個盒子歪了，你伸手扶了一把。"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那個。"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你伸手的時候沒有猶豫。我媽以前也是這樣的——她幫人的時候從來不猶豫。"

那天下午下班時我在一樓大廳碰見了方部長。他拎著公文包往外走，看見我就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沈，那個紅色電話，"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部電話是趙敏她媽以前用過的。趙敏她媽在單位的時候就用那個號碼，走以后老趙讓留著的。"方部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天我打那個電話，不是跟老趙通氣——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問。"

"問什么？"

"問那部電話為什么是紅色的。"方部長笑了笑，"你沒有問。"

他走出大門時腳步輕快，公文包在手里晃了兩晃。我站在大廳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覺得胸口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落下來一點點，像被什么穩(wěn)穩(wěn)的東西托住了。

第12章 院里的槐花開了

母親做完第三個療程的理療那天，我下班回家買了一束茉莉花。白色的小花苞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剛推開家門就飄了一屋子的香氣。

母親正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電視，看見我抱著一束花進(jìn)來愣了一下。"這是干啥？"

"給你買的。"我把花插進(jìn)電視柜旁邊的空玻璃瓶里，稍微修整了一下枝杈，"茉莉，聞著香，放客廳正合適。"

母親扶著沙發(fā)扶手站起來，走到花跟前低頭聞了聞。"好看。"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橋橋，那個趙主任——你跟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沒怎么樣，就是正常同事。"

母親笑了一下，伸手捋了捋花枝上的葉子。"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媽看得出來，你這段時間嘴角往上翹的時候比以前多了。"

我沒接話，轉(zhuǎn)身去廚房倒水。水龍頭嘩嘩響的時候我聽見母親在客廳里自言自語："挺好的，茉莉比槐樹好。"

周五晚上趙敏發(fā)消息說她爸老房子翻新動工了，讓我有空去看看。周六上午我到的時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底下支了一把新買的藤椅，趙書記坐在上面曬太陽，手里捧著一本舊書。

"來啦？"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一點笑，"敏敏在屋里收拾書架。"

我走進(jìn)屋里，趙敏正蹲在一個紙箱前面，把書一本一本往里面放。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鬢角粘了一小片灰。"來了？幫我把那個架子挪一下。"

我走過去幫她搬開書架子，她順手把墊在架底的一張舊報紙抽出來。報紙揉皺了，抖開時里面掉出一張薄薄的紙片，飄到地上打了兩個旋才停下來。

趙敏彎腰撿起來，反過來一看就笑了。是一張獎狀——"城東單位三八紅旗手"，名字欄里寫著"趙文遠(yuǎn)"，旁邊用鉛筆加了個括號："替我家敏敏領(lǐng)的"。

"我爸還有這出？"趙敏把獎狀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上的笑紋一直沒消。

"你別笑我了，"趙書記的聲音從院子傳進(jìn)來，隔著門板悶悶的，"那年你媽出差，我替她去開的會。"

趙敏把獎狀小心地夾進(jìn)一本大書里放在箱子最上面。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屋里的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她直起身時額頭有一層薄薄的汗，鬢角那一片灰被我順手拍掉了。

"謝謝。"她低著頭，耳尖泛起淡淡的粉。

收拾完書架已經(jīng)快中午了。趙書記讓趙敏去鎮(zhèn)上買點菜回來做飯，她出門之后院子里就剩我和他兩個人。他坐在藤椅上翻著書頁，我蹲在槐樹底下看那些舊刻痕。

"小沈。"他忽然開口叫了我一聲。

"嗯？"

"你來這個單位之前有沒有想過，這輩子會碰到這種事？"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你爸跟我老婆是同事，我老婆跟你爸是同事，然后你又碰上了我閨女。"

"沒想過。"我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胳膊搭在膝蓋上，"但我覺得不壞。"

"不壞？"他側(cè)過頭看我，太陽光從他背后打過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又深又清晰。

"要不是這些事，我不會認(rèn)識您女兒。"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這話你當(dāng)著她面說過沒有？"

"沒有。"

"那趁早說。"他把書重新翻開，低頭盯著字面，但我看見他的嘴角還翹著，"我閨女臉皮薄，你不說她能等到頭發(fā)白了都不開口。"

第13章 一場飯局

趙書記的提議我沒等太久。那天晚上趙敏從鎮(zhèn)上買了一條魚、幾樣青菜，在廚房里忙了一個多小時，端出來四菜一湯。桌子支在槐樹底下，頭頂是嘩嘩響的葉子，旁邊是舊式路燈黃澄澄的光。

趙書記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給我也倒了半杯。"小沈，你爸那年要是沒走，你們家這會兒應(yīng)該是什么光景？"

"我爸要是沒走，"我想了想，"他大概會讓我去考公務(wù)員，然后天天念叨我該找對象了。"

趙書記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這人就是愛操心。當(dāng)年我們單位搞團(tuán)建爬西山，他自己爬得氣喘吁吁，還一路在后面催別人加油。"

"您跟我爸關(guān)系挺好的？"

"挺好的。他在的那幾年，逢年過節(jié)我們兩家還串門。"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上，"后來他調(diào)走了，你趙姨還念叨了好幾回，說老沈家那個小孩兒不知道長多高了。"

趙敏端著最后一碗湯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腳步慢了一下。"爸，你以前怎么沒跟我說過這些？"

"說什么？說你沈叔家有個小孩兒？那時候你才多大——"他看了我一眼，改了口，"算了，是我不該瞞著。"

趙敏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她離得很近，肩膀擦著我的胳膊。晚風(fēng)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指尖捻起來一片放在掌心。

"沈橋，"她偏過頭來看我，"你爸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筷子停了一下。從小到大被問過很多次這個問題，每一次我都回答"挺好的"。但這一次我停了幾秒，然后說："他愛笑。我中考那天他起早給我煮了兩個雞蛋，放在書包側(cè)兜里，說吃了考雙百。后來我考完了他才說那倆雞蛋是安慰獎，怕我緊張。"

趙書記在旁邊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很安靜。趙敏把掌心的槐樹葉子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壓了壓葉脈。"我媽也愛笑。我考研那年她天天給我燉排骨，我說吃膩了，她第二天換了燉雞。"

"那后來呢？"

"后來我考上研了，她高興得好幾天晚上睡不著，半夜起來給我包餃子。"趙敏低下頭，"餃子包完了她跟我說，敏敏，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飯。"

飯桌上的安靜被風(fēng)吹散了一些。趙書記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屋里拿個東西"，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槐樹底下就剩我們兩個人。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魚湯面上漂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花。趙敏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撥著碗里的米飯，睫毛在路燈底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趙敏，"我放下筷子轉(zhuǎn)向她，"你上次說讓我想清楚的事，我想清楚了。"

她抬眼看我。

"你爸的愿望也好你自己的意思也好，對我來說都一樣。"我從外套內(nèi)袋里掏出那封泛黃的信放在桌上，"這封信你媽寫給我媽的，上面寫她要替某些人道歉。但道歉歸道歉——"我把信往她面前推了一點，"十年后我坐在這里跟你吃飯，不是因為兩家的長輩曾經(jīng)認(rèn)識。"

趙敏的手指按在信封邊沿，指尖微微用力。"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你端著那個保溫杯走進(jìn)會議室的時候，我聞見梔子花香了。"我說，"后來你幫我媽找劉醫(yī)生、陪我去老房子翻東西、把那片槐樹葉從杯子里換出來——這些事不是因為你媽跟我爸認(rèn)識。"

路燈底下她的耳尖又紅了。她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茶已經(jīng)涼了，但她像沒嘗出來似的。

趙書記從屋里出來時手里拎著兩瓶飲料，看見槐樹底下坐著兩個人各自盯著面前的碗，腳步一頓。"我是不是出來早了？"

"沒有，"趙敏放下茶杯站起來，"菜要涼了，我去熱一熱。"

她端起魚湯往屋里走，經(jīng)過我旁邊時小聲說了一句："那枚胸針你留著吧。我媽的東西放在你那兒比放在我這兒合適。"

第14章 六樓的燈

周一上班的時候趙敏桌上多了一個新的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印著一小枝茉莉花圖案。那個乳白色保溫杯被她收進(jìn)了抽屜，她說想等天冷了再拿出來用。

母親上周開始停理療了，劉醫(yī)生復(fù)查以后說恢復(fù)得不錯，只要平時注意就行。她心情好的時候會去樓下菜市場轉(zhuǎn)一圈，買回來一堆用不著的東西，然后坐在客廳沙發(fā)上一件一件地整理。我把趙書記那天送的兩瓶飲料拿回家，她開了一瓶嘗了一口，說："甜的。"

"人家特意從鎮(zhèn)上帶來的。"

母親把瓶子擱在茶幾上，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老往人家那兒跑啊？"

"單位的事。"

她沒追問，端起飲料又喝了一口，嘴角壓著一點笑。

周三中午食堂，趙敏端著一份西紅柿雞蛋面坐到我旁邊。她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沈橋，你媽知道你天天在食堂跟我一起吃飯嗎？"

"知道。"

"她沒說啥？"

"她說茉莉比槐樹好。"

趙敏愣了一下，然后低頭吃面。我注意到她耳尖又紅了，手里的筷子夾面條的節(jié)奏亂了一拍。

吃完飯回辦公室路上經(jīng)過那棵老槐樹，趙敏停下來抬頭看。前幾天下了一場雨，樹葉子洗干凈了，在太陽底下泛著翠綠的光。她站在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干上那些舊刻痕，指尖順著"一九九三"那幾個字的輪廓慢慢描了一遍。

"我媽來這個單位報到的第二年就種了這棵樹。"她收回手，偏過頭看我，"你說再過幾十年，這棵樹會不會長到六樓那么高？"

"六樓是我家。"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眼底有一點笑意。"那我以后站在陽臺上就能看見了。"

下班前接到趙書記的電話，他說老房子翻新完了，讓周末去看看。趙敏在辦公室門口等了我一會兒，兩個人一起下了樓。走出大門時方部長正好從外面回來，看見我們并肩出來，眉頭一挑。

"喲，這是——"

"方叔，"趙敏搶在我前面開口，"您那天那個紅色電話，我還沒找您算賬呢。"

方部長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嘴角那抹笑卻怎么都壓不下去。"得，你爸都交代了，那電話是給你媽留的念想，我那天拿來使喚純粹是順手——"

"順手把我也搭進(jìn)去了？"趙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揶揄的，但嘴角翹著。

方部長笑呵呵地往辦公樓里走，經(jīng)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沈，那碗面你沒白吃。"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趙敏并排，晚風(fēng)從梧桐樹后面吹過來。她手里沒端著保溫杯，因為今天杯子里換的是茉莉花茶，她喝完了忘了帶。

"趙敏。"

"嗯？"

"周末去老房子，你爸還喝酒嗎？"

"他想喝就喝唄，"她歪過頭看了我一眼，"怎么，你想陪他喝？"

"我就是想問問，他喝多了會不會說以前那些事。"

趙敏的目光在前面的路上落了一會兒，輕聲說："那得看你敢不敢聽了。"

第15章 站在六樓看見的

周末上午我?guī)е赣H包的一袋餃子去了老房子。趙書記站在院子里修剪槐樹的枯枝，趙敏在屋里擦窗戶。我把餃子放在廚房案板上，轉(zhuǎn)身出去幫趙書記扶著梯子。

"小沈，"他站在梯子上往下看了我一眼，"你媽知道你來這邊不？"

"知道。"

"她知道是來我這兒不？"

"知道。"

趙書記把剪下來的枯枝遞給我，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好。"

趙敏擦完窗戶出來，額頭冒著細(xì)汗。她換了一件淺綠色的短袖，衣擺扎進(jìn)褲腰里，整個人看著比上班時精神了不少。她看見我在院子里站著，走過來把一塊抹布遞給我："二樓窗戶還沒擦，你個子高。"

二樓是一間小閣樓，窗戶對著院子那棵槐樹的樹冠。我站在窗臺上往外擦玻璃，趙敏在旁邊擰抹布的水。陽光透過擦了一半的玻璃照進(jìn)來，把她的側(cè)臉照得溫溫潤潤的。

"沈橋，"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窗臺上，靠在墻邊看著我，"你那天說你聞見梔子花香了——我說那杯子里泡的是槐樹葉。"

"我分得清。你人進(jìn)來了香味才跟著進(jìn)來的。"

她沒說話，偏過頭看著窗外那棵槐樹。枝頭有幾串細(xì)細(xì)的白花苞，像一粒粒小米粒擠在一起。

"你家里那枚胸針還在嗎？"她問。

"在，我媽收著呢。"

"我想看看。"她轉(zhuǎn)過臉來看著我，"你要是不嫌麻煩的話，哪天帶過來。"

"不麻煩。"

她笑了一下，低頭把抹布又拿起來疊了疊。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她后頸上，有一小片皮膚被曬得微微泛紅。

趙書記在樓下喊吃飯了。我們倆下樓時他已經(jīng)在槐樹底下的桌上擺好了碗筷——今天沒支臨時桌子，換了一張新買的木桌，刷了清漆，在太陽底下泛著好聞的木料味。

飯吃到一半趙書記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們："有件事我想問問你們倆。"

"您說。"

"你們以后打算住哪兒？"他問得很隨意，像是在問明天天氣怎么樣。但趙敏的筷子明顯停頓了一下。

"爸——"

"我問小沈呢。"趙書記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我那兒六樓沒電梯，我媽腰不好上下樓費勁。所以我想著過兩年換一個帶電梯的房子。"

趙書記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菜。"行，心里有數(shù)就好。"

趙敏在旁邊低著頭扒飯，但我看見她嘴角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弧線，像藏在碗邊沿后面的一道月牙。

吃完飯幫忙收拾完碗筷，趙書記搬了把躺椅去槐樹底下打盹。我和趙敏坐在門檻上，肩膀隔著兩拳的距離。院子里很安靜，風(fēng)吹著樹葉子嘩嘩響，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遠(yuǎn)處傳過來。

"沈橋。"她叫了我一聲，聲音很輕。

"嗯？"

"你以后會不會覺得太麻煩——"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側(cè)過臉看我，"我媽你爸還有我爸那些事，牽扯太多人了。"

"你媽當(dāng)年去我家送信是想替人說一句對不起。你爸現(xiàn)在坐在那棵槐樹底下睡覺，他當(dāng)年想拉著你沈叔去醫(yī)院。"我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里那棵槐樹，"這些事不是麻煩。"

"那是什么？"

"是一棵樹的根。"我說，"看著亂，但是能把地抓牢。"

趙敏把臉轉(zhuǎn)過去，埋進(jìn)膝蓋里。過了一會兒她悶著聲音說了一句："那棵樹的根也把咱們家六樓那盆茉莉纏住了。"

我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腦勺。她的頭發(fā)在太陽底下曬得有一點熱，指尖碰到時能感受到那種暖融融的溫度。

晚上回到家已經(jīng)八點多了。母親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電視，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jīng)涼了的茉莉花茶。她看見我進(jìn)門，抬頭打量了一眼。

"你那個趙主任——"

"媽，"我在她旁邊坐下來，"那枚胸針你放哪兒了？"

母親起身走進(jìn)臥室，過了會兒拿出那個小布袋放在我手心。"明天上班帶去？"

"嗯。"

"替我跟人家說一聲，"母親坐回沙發(fā)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那枚胸針的扣子該換了，戴的時候容易掉。"

窗外的路燈照著樓下那棵梧桐樹，葉子在風(fēng)里嘩啦啦響。我站在陽臺往下看，能看見院墻外面的街道和街道盡頭那棟單位的辦公樓。六樓不算高，但足夠看見遠(yuǎn)處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團(tuán)深深的綠。

第二天早上我到單位時趙敏已經(jīng)站在二樓走廊盡頭那扇窗前了。她手里端著一個透明玻璃杯，杯里的茉莉花茶冒著細(xì)細(xì)的熱氣。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把她的側(cè)臉照成了暖融融的顏色。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布袋放在窗臺上。她低頭打開袋口，那枚銀色的槐樹葉胸針在晨光里泛著柔潤的光。她拿起胸針翻到背面，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那個"Z"字的刻痕。

"扣子松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你媽說的？"

"我媽說該換一個扣子了。"

趙敏把胸針別在領(lǐng)口上。銀色的槐樹葉貼著她淺藍(lán)色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旁邊，在陽光下折出一道細(xì)碎的光。"回頭我去找個修首飾的師傅。"

她低頭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窗外的老槐樹在風(fēng)里輕輕晃了晃，枝頭那幾串白白的花苞被風(fēng)搖開了幾朵，小小的花瓣落在窗臺上，被日光曬成了半透明的白色。

（全文完）

創(chuàng)作聲明：本故事基于現(xiàn)實生活創(chuàng)作，人物與情節(jié)均為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作者：半日閑

感謝你讀到這里。其實生活里很多事就像那棵老槐樹，看著枝枝蔓蔓的，但扎在土里的根不會騙人。你有沒有遇到過那種繞了一大圈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你"的人？可以在評論區(qū)說說，我在這兒聽著。愿你日子安穩(wěn)，有人一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