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開著叉車干活的人叫騰飛,他是我的初中同桌。他中考進了職高,待了一段時間后就去了修車鋪修車,高三時因為不愿意交一百塊錢高考報名費,遂棄學回家。現在跟著家里干活,已有五六年光景了,孩子都該上幼兒園了。騰飛是我認識的一個農村青年的典型。騰飛家里是制造和售賣棺材的,至今已有三代。
我在往期文章里寫到過,我們村和我同齡一塊在村小學讀書的有十三個,后來也有七八個一同在鄉中上學,但到了普高,就基本剩我一個了。我所在的鄉中極為拉胯,那是個黃毛遍地的學校,一百三四十人只有三十多個人升入普高。其中有一多半都在中考時被分流走,或是義務教育沒完成就離校混社會,或是進入職高技校一兩年后,再輟學混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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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清楚地記得,中考前就有許多外地的中專技校,來班里發宣傳頁宣講,旨在達到提前讓你交費“錄取”的目的。也只有在中考前,班主任才會正眼看一下后排的學生,適機地向他們推薦一些中專技校。學生去了他所推薦的學校,他應該是能得一份提成。這已經是可以直言不諱的公開的秘密了。
騰飛對班主任這種行徑嗤之以鼻,但介于班主任和他是臨近村的,七拐八繞還能和他爸扯上關系,也就不好直接開罵。只希望能早日做上班主任的生意。騰飛確實具有與生俱來的幽默感,這一點,從我初二和他做同桌剛認識時,他就贈我一個拇指大小的木棺材為禮物的事就可見一斑。他確實是完全繼承并創新了祖上留下來的打棺材的手藝。這也是他如今賴以生存的根本。
現在我和騰飛再見面,聊起之前的往事。騰飛還會打趣說因為一百塊錢報名費沒參加高考,算是一種遺憾。但當時一百塊錢能買八九盒十渠,要是花了也有點虧。當我告訴他除了報名費,還有加起來二三百的考試費和體檢費后,他就又釋然了。說那還是算了,那交了就太虧了,夠吸二三十盒十渠了。我們就都笑了。
我們這兒的地方農村還保留著土葬的習俗。每個鎮上都有三四家做棺材生意的老坐地戶。騰飛他爺爺就是干這一行的,他爸和他又相繼接手了這行業。一方面,紅白喜事的利潤較高,跟著家里干這行,也讓騰飛成了在本地屬于生活較為滋潤的那類人。另一方面,白事行業的職業特性,也決定了騰飛必須頻繁接觸農村家庭的臨終與喪葬場景。死亡會讓其親屬悲痛欲絕,也可能會讓家庭內部圍繞財產繼承與贍養義務爭執不休。
見得多了,騰飛自己也就慢慢琢磨出一套道理來。農村家庭,又或者說不止是農村家庭,在面對死亡這件事時,最能暴露出人性真實的一面。平時客客氣氣的親戚,到了分家產、攤醫藥費的時候,翻臉可能比翻書還快。人性有方方面面的表現,大多時候,他看到的都是負面的。生死觀的復雜養成過程,讓他比我們這些同齡人要早熟得多。
騰飛對農村的人情法則和利益博弈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敏感——誰家是什么底細、誰和誰有過節、哪句話是客套、哪句話是試探、話里是否有話等等,他心里都門兒清。文章的前半部分我寫到過,想在縣城農村混得開,就得是懂人情世故的“老耍家”。騰飛雖然年輕,但在這方面,也已經算得上是半個老耍家了。我有時候聽他講一講他所經歷的事兒,那戲劇沖突一點不比書里及影視劇里的來得遜色。聽他說說他的從業感想與人生感悟,也一點不比讀歷史書來得單薄。
如果我們把農村青年情況分為四類,一是小鎮做題家或小村蒙題者考出去的那類;二是留在家里早早結婚生子的那類;三是外出打工偶爾回流的那類;四是留在縣里或鎮上跟自己爹媽親戚做小生意的那類。騰飛無異于是屬于第二類和第四類的綜合典型。我們接下來聊一聊雨亭,他也是我的一個初中同學,屬于外出打工之后又不得已回流的那一類。
雨亭是我的九年級同桌。也因為性格原因,會散煙會拼酒會捧人會來事,在鄉中,他比我要吃得開的多。在我有一次因為不知道什么原因得罪了學校的混混學生,混混糾集了七八個人要攔路打我的時候,是雨亭挺身而出,買煙散酒說好話,幫我圓了這個場。這一點,我感激他到現在。他沒能考上高中,讀的是洛陽的一個3+2的中專學校。就是上三年中專,不用考試就能再讀兩年大專,畢業發大專畢業證。中大專學的專業也水,對就業沒有什么實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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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亭他爸是干汽修的,不過修的不是豪車轎車,大多是農村電瓶車及電三輪,偶爾會有給過路大車焊車棚的活兒。在鄉道邊租了個門面房,常年就這么干著,勉強顧個家用。雨亭也深受他爸影響,畢業之后考了焊工證和高空作業證。奔波流轉在各煤機廠、建材廠、切割廠、鋼板廠、裝修公司之間,從事一些熔化焊接及熱切割作業的活計。也算是有了一門技術。有技術,在縣城,在農村這個地界兒上,就能有口飯吃。
月初我見到雨亭時,他正在一個廢棄學校里搭鋼結構。他身上綁著安全繩,蹲坐在離地三層樓高的鋼柱上,在吊機的幫助下搭鋼架。這樣的活兒你看著危險性就高,落腳點只有半個腳長的鋼棍,往下看去頭暈目眩,就更別說再從事高空作業的搭建焊接了。但這樣的活兒工資一般較高,一天干八個小時,能到手三百元,且絕對不拖欠。對于再過倆仨月就要當父親的他,也是不得不干的生計。
搭鋼結構這種活兒只能干半個月,完工后就得另找其他活干。雨亭說,你要想在農村能不閑著,天天都有活干能掙到錢,懂焊接技術這還遠遠不夠,還是得鋪開人際關系。比方說你這次干活了,主家給你發工錢,你也給人家回兩盒煙,多說說客套話,下次有活兒人家還能找你。多認識點人,這樣農村誰家搭個鋼瓦房蓋個車棚倉庫,誰家修個取暖爐補個管道,都能想起你喊上你。雨亭說他現在還是不太行,還是太年輕,關系沒鋪開,比不過那些干年頭長的“老紳”,好些時候都沒活干,不過慢慢就好起來了。
同“老耍家”的意思差不多,“老紳”(sher)的意思是指在某個行業從事多年,技術專精且聲譽好的行家里手。騰飛只能算半個耍家,雨亭也頂多被叫做“小紳”。這也是待在農村的出不去青年,要向農村的壯年乃至中年要走的必經之路。
騰飛和雨亭的故事并非個例。我在《河南某建材廠年輕工人情況考察報告》里,就描寫了一個初中畢業的建材廠工人。他仍然染著學生時代的黃色頭發,一邊熟練地干著活,一邊對我侃談打趣。我在那篇文章里,把這類青年的人生路徑稱作“應試教育以外”的那條路。在我們那屆鄉中,一百三四十名學生中只有三十多人升入普高,其余大部分在十五六歲時就被分流出了常規的應試教育軌道。這兩年,五五分流的政策已經被削弱或取締,但在當時,2017年,那就是一個固定了的必須要淘汰一半人的殘酷岔路口。
表面上看,中考分流是一項教育政策,目的是讓不同類型的學生接受適合的教育。但我認為,在基層實踐中,它其實就是一種“淘汰機制”,且被分流被淘汰的往往是農村家庭的孩子。他們進入的職高和技校,既缺乏優質師資,也無法提供真正有效的職業技能訓練。甚至連一個相對清凈的環境都難以找到——在中專技校里,女生不懷孕,男生不坐牢這句話并不是空穴來風。雨亭的“3+2”大專文憑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他花了五年時間,拿到一張對就業幾乎沒有加分作用的證書,最終還是得靠他爸傳下來的焊工手藝吃飯。這沒有辦法。
當然,主要原因肯定還是我們自身不努力,沒有真正意識到讀書的重要性——我讀的高中和大學也相當一般,也肯定是我自身不努力的原因居多,我并不否認這一點。只是當我現在回過頭來再看初中高中的教育資源分配,總能得出一些其他的影響因素來。過分苛責自己并不能扭轉過去,復盤全局之后倒確實是能讓人看清許多局限性。對于農村青年來說,一些父母教育觀念的畸形,以及之前教育通道本身的狹窄,都是困住人的第一道閘門。
再說回雨亭。雨亭持有焊工證和高空作業證,論技術論情商論吃苦耐勞,他在同齡人中都不算差。但他也說了,自己有時候找不到活干,是因為“關系沒鋪開”。相比之下,那些干了十幾年的“老紳”,技術未必比他強多少,證件未必有他齊全,但憑著多年積攢的人脈和信譽,總有不斷的活兒來找。這我們也可以看出來了,在農村,或者說在小縣城的經濟生態中,技術只是入場券,關系才是決定你能走多遠的通行證。
我們之所以稱呼騰飛為“半個耍家”,也不單單是因為他會開鏟車修木頭,會雕花刻字粉漆拼裝,而主要是他通過白事行業,早早掌握了人情世故禮來送往的這套具體規則。且他是家族生意,有什么不懂的也有父母可以幫襯。雨亭他爸雖然也是修車的,但干的只是在街里街坊修小物件的活,遠托不了什么底。雨亭他必須得在掌握更多的技術之外,再用數年乃至十多年的時間去經營人脈關系,才有可能在這個縣城和農村的熟人社會里站穩腳跟。只不過到那個時候,他本人也最少得三四十歲了,不是“老紳”,也熬成“老紳”了。
我們還可以注意到,不管是騰飛還是雨亭,他們現如今從事的職業,都帶有明顯的代際傳承色彩。騰飛接過了爺爺和他爸傳下來的棺材鋪,雨亭沿襲了父親的焊接手藝。這種子承父業的現象在農村十分普遍——我爸在農閑之余是做販菜擺攤的小生意的,對斤斤角角的塊八毛的相當計較,我也傳承了他的這種習性,在工作以后對價格數字相當敏感。如果我沒能考上普高,我大概率也會和我爸一塊去湖北擺攤賣花盆。這沒得選擇,你不干這個,又還能干什么呢?
我干這行,并不是說我對這一行有多熱愛,我要傳承堅守,這只是一種被動選擇的結果——沒能考出去,那你接觸外界信息和技術的機會就不多,想要和廣大的大學畢業生群體競爭外部就業市場,那更是望塵莫及。但好歹,父輩留下的或手藝或人脈或技術這樣的生存方式,是我們這些農村青年最后的退路。
我們可以看到,這種代際傳遞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生存,卻也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階層的固化:一個棺材鋪老板的兒子,大概率還是棺材鋪老板;一個電焊工的兒子,大概率還是電焊工。這并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而是社會流動的渠道太過狹窄——我一個老農民小菜販的兒子,能夠讓大家看到我寫的文字,其實也是沾了互聯網自媒體的光,也全是仰仗諸君的不棄與青睞,這一點,我得給大家磕一個。
騰飛和雨亭都在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完成了結婚生子的人生節點,這在農村同齡人中是普遍現象。我爸媽也對我戀愛進度的問題尤為關心。生在農村或是了解農村的人都知道,農村提倡早婚早育,除了有傳統的二十五六歲就該“結婚生子養家”的觀念影響外,也有一種隱性的社會壓力驅使。就是說,在縣城農村,到了二十五六歲還沒有結婚的男性,往往會承受來自家庭和鄰里的巨大的輿論壓力——你倘若是因為讀書的原因選擇晚婚,倒還能拉扯幾年,可你初中高中都沒讀完,還不想著結婚,這就斷無,可辯駁抗爭的余地了。
結了婚,那很快就會有下一代,騰飛的孩子都要上幼兒園了,雨亭也馬上要當爸爸了。家庭的壓力不由自主會壓在他們身上。而且農村老一輩的父母,因為常年從事體力勞動的原因,到了五六十歲,各種慢性病也就凸顯出來了,這都需要靠二十多歲的青年來挑起這個擔子——我媽這兩年因為腎病的多次住院,也讓我心揪心疼壓力陡增。
我還好,我考了幾本教師資格證,可以憑借之前攢的家教資源來多接課掙錢,也可以通過寫文章做視頻植入廣告貼補家用。至于騰飛和雨亭,他們在縣城在鄉鎮所能接觸到的崗位,也無非就是傳統手工業、建筑業、服務業等。這是當地的經濟結構決定的。我們都知道,這些行業的特點是進入門檻低、競爭較大、利潤不多,而且幾乎不存在職業晉升通道。雨亭一個焊工干十年,積攢經驗和人脈后,干活的天數可能會變多,但單個一個活的收入不會增長多少。騰飛花幾個晝夜打造一口棺材的利潤,也不會因為做了三十年就自動翻倍。至于未來會怎么樣,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雨亭和我聊過他的想法,他說他想再攢一段時間錢,在明年春天左右,花三四萬元購買一輛二手收割機,六月初可以割麥子用。他算了一筆賬:收割一畝地麥子五十塊錢,一天收個七八十畝,拋去成本能落兩三千塊錢,這活能連干半個月,差不多就能回本了。再翻一年,掙到的純利就比較可觀了。我對他的想法表示認可,也認為他一定能做成這件事——我絲毫不懷疑他吃苦的能力,也不會質疑他開機器修機器的本領,也認為他在收麥子和散戶打交道的過程中能通過主動讓利,拓寬不少人際關系。
我跟雨亭說,這篇文章做成視頻植入廣告的三四千塊錢,也當做我“入股”的金額,掙了再說如何分,賠了就當附加的采訪費用了。雨亭和我都笑了。我不知道這臺收割機明年能不能順利買到手,也不知道它能給雨亭帶來多少收入。但我知道的是,像他這樣的農村青年,沒有那么多選擇,購買一輛二手收割機就已經是斟酌許久、咬牙狠心做出的大膽投資了,只要有一條路擺在面前,他就一定會走下去。
在農村青年情況這部分闡述里,我沒有提到那類躺平墮落的、或是每日騎摩托打臺球混日子,夢想是開輕奢潮牌店的那類農村青年。這類群體當然存在,可能是因為圈子的問題,我沒有接觸過,不曾了解他們的生活狀態及想法。只列舉如騰飛如雨亭這樣的埋頭苦干的農村青年。騰飛還好,像雨亭這樣的人,如果有問題想在網上尋求幫助,大概率會被人分析一通,之后被貼上低學歷不努力的力工標簽。
其實不是這樣的,學習不好的學生,或是因為腦力的不足,或是因為成長環境的糟糕、教育環境局限等多方面因素導致的。不能以簡單的“不努力”“活該”為由對他們指點評價。就我自己而言,我再復讀十年也難考上985,我承認自己資質平庸,智力一般,在學英語上面就是笨,我的家庭條件也無法讓我接觸到更好的教育條件。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啊,雨亭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取得學歷的過程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但人生的目的肯定不是為了取得一份學歷吧。重要的是不放棄追求美好生活的希望,找到適合自己的能相對自洽的生活方式,然后平等地看待每種職業、尊重身邊每一個人的生活方式。
農村青年的問題,說到底不光是教育的問題,也不光是觀念、是就業的問題。正如《士兵突擊》中的臺詞所說,這過日子就是問題疊著問題,你唯一,唯一能做的,就是迎接這些問題。對于愿意向上的農村青年來說,他們首先得改變自己的生存條件,同時也不放棄最主要的精神追求,或者說,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此之上,盡可能使自己對生活的認識達到更深的層次。
大家看我上篇文章,知道農村土地經營權流轉集中是一種趨勢,城鎮化的車輪誰也擋不住。等現在種地的老一輩農民離去之后,農村留下來的人會越來越少。而這些既擠不進城市、又在農村找不到合適位置的農村青年,他們的去處和活法,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以后的農村是個什么樣子。我寫下這些,記錄下這些,是想在大趨勢的滾滾洪流之中,看見一個個具體的人,看見他們的生存狀態及生活方式。記錄下這些,是記錄我的可能的另一種生活,也是記錄當代農村最真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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