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邊雪 陳羽嘯 美國采訪報道
2026 FIFA
World C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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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紐約新澤西到波士頓,從堪薩斯到洛杉磯,2026年盛夏的世界杯賽場上,數以萬計的球迷涌入看臺,又潮水般退去。
在球場,或是球場之外的廣場上、地鐵站中,常常能看到有球迷手里抱著一個巴掌大的大力神杯模型,金色的,塑料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有些人在賽場,把這件并不昂貴的獎杯舉過頭頂,有些人將它隨時抱在胸前,還有些人會在賽后小心翼翼放進背包里,好像那真的是他們支持的球隊,能在決賽親手舉起的獎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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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球迷洛克和他的“大力神杯”。(邊雪 攝)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以西班牙捧起大力神杯的結局落幕,而在這百余場比賽期間,封面新聞記者在多個城市的世界杯球場外,遇到了這些手捧大力神杯的人。他們從世界各地而來,帶著各自的積蓄、年假和故事,只是為了赴一場遲到多年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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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FA World Cup
孟俊:那個裹著毯子看球的男孩,終于來了
紐約新澤西體育場外的廣場上,上萬名球迷為同一支球隊相聚,距離決賽開球還有好幾個小時,但他們已經自發地用旗幟、歌聲和涂著油彩的臉龐,包圍起這座巨大的球場。
身穿阿根廷球衣的孟俊站在廣場中央,手里捧著一個大力神杯模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獎杯,又抬頭望了望那座白色的球場穹頂,深吸了一口氣。
“我早上六點就醒了,根本睡不著,盤算著再過幾個小時,自己就要坐進世界杯的看臺。”孟俊告訴記者,“這是攢了兩年年假和積蓄,才換來的一趟旅程。”
從中國到美國,飛行時間超過十四個小時。他在飛機上幾乎沒合眼,電影看了一部又一部,腦子里反復閃現的卻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凌晨。
“我哥把鬧鐘調到凌晨三點,我們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2002年,中國隊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踢進世界杯正賽。那年家里沒有電視機的專屬遙控器,誰搶到誰看,而他能牢牢占住沙發的唯一理由,就是這項賽事。中國隊三戰皆負、一球未進,但那種“原來我們也能站在那個舞臺上”的驕傲,孟俊說,自己至今還記得。
買機票確認郵件發來的那天,孟俊說自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覺得那個裹著毯子的小男孩,終于要去赴一場遲到二十多年的約會了。”
只是孟俊奔赴這場約會的路途,走得并不輕松:簽證材料被拒重新申請,等待漫長到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湊這個熱鬧。“來了才發現,還有些國家的球迷因為簽證問題根本來不了。我又覺得自己何其幸運。”孟俊說:“足球本該是最不設限的語言,可現實是,看臺前的門檻,并沒有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但進球那一刻全場起立吶喊時,那種情緒,全世界的球迷都是一樣的。”
他將自己的塑料獎杯舉高了一點,對準球場的方向,按下快門。
來自阿根廷的費利佩也帶著大力神杯,前來支持自己的球隊。他告訴記者,因為本屆世界杯的球票、機票加酒店都很貴,幾乎花掉了他一年賺的錢。“梅西是我們球迷的支撐,當阿根廷在球場上奔跑,我們的心都凝聚在了一起。雖然來美國看比賽的所有消費都算過度收費,但因為熱愛,我們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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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利佩帶著大力神杯為球隊加油。(邊雪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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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換下墨西哥的球衣,我去支持內馬爾”
在機場,27歲的卡洛斯,從墨西哥城飛了五個多小時到紐約。他手里攥著一個金色的大力神杯模型,另一只手還在翻護照。
“我沒來得及換,剛下飛機準備先去球場。”卡洛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墨西哥球衣,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行李還寄存在機場儲物柜里,隨身只帶了這個獎杯模型和一張球票,“今天巴西對陣挪威,我專程來給內馬爾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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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帶著大力神杯。(邊雪 攝)
卡洛斯是內馬爾十幾年的老球迷了。從桑托斯時期就開始追,那時候卡洛斯還在上中學,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上網找內馬爾的集錦。“那時候他還在巴西踢球,花哨、靈動,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后來內馬爾去了巴薩,去了巴黎,去了沙特,卡洛斯一路追著看。2014年巴西世界杯,內馬爾被哥倫比亞后衛撞傷腰椎、提前告別賽場的那一幕,他至今記得,“我當時坐在電視機前面,難過得一整天沒說話。”
“我知道這有點奇怪,一個墨西哥人,穿著墨西哥的球衣,來給巴西的球星加油。”他攤了攤手,“但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對吧?內馬爾就是內馬爾,不管他穿什么顏色的球衣。”
卡洛斯說,等下過了安檢,第一件事就是去買一件巴西隊的黃色球衣換上。但是此刻,他還沒顧上。他還在為十幾年前屏幕里那個花哨的少年,一路跑著,一直沒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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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八歲的她,擁有屬于自己的“2002”
八歲的女孩緊緊攥著一個金色的塑料大力神杯模型,那是來之前在機場買的。她還不懂足球,但她知道,媽媽為了這次旅行準備了很久。
“女兒第一次要走這么遠的路,第一次要在陌生的語言環境里待上快十天,我興奮又緊張。”王芳告訴記者。出發前孩子問她,為什么大家要為了一場球飛這么遠。“我想了想告訴她,因為足球會讓不認識的人變成一家人,哪怕語言不通,一個進球也能讓全場歡呼。”
王芳從小不是在典型的球迷家庭長大,她真正迷上足球,是大學時和現在的先生一起看世界杯、談戀愛的時候。后來他們結婚、有了女兒,家里的電視依然會在世界杯期間被“霸占”,只不過如今多了個小觀眾。這次出行前,她做了很多準備:查資料、問在美國生活的朋友入境和安檢的注意事項,生怕路上出什么狀況嚇到孩子。“這些年新聞里看多了關于美國的報道,說實話心里難免有點不踏實,安全比國內差多了。”她說,“但也正因如此,我更想讓女兒親眼看到,這個世界上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可以因為同一件事而由衷地開心。”
自己小時候沒趕上現場看球的機會,這次帶女兒去,她說也算是想讓孩子擁有屬于自己的“2002年”。不管中國隊在不在場上,那種被幾萬人吶喊聲包裹的感覺,她希望女兒這輩子都能記得。
大洋彼岸,一群研究者也在觀察這場跨越三國的足球盛會究竟給人們留下了什么。體育管理學教授馬修·羅賓遜長期研究大型體育賽事社會遺產,他認為,當下世界不乏撕裂人心的力量,而體育恰恰能反其道而行,把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重新凝聚起來。
市場營銷學教授阿米特·庫馬爾則從消費心理學角度給出了另一種解釋。他的研究發現,比起購買實體商品,共同經歷一段體驗往往能帶來更持久的滿足感,一場比賽或許只有幾個小時,但留下的記憶和建立的連接,會在人們的講述中延續下去,哪怕是與陌生人共處同一個現場,也能產生強烈的歸屬感,有時甚至超過擁有同款物品帶來的共鳴。他還提到,人們在事后回顧這類共同經歷時,往往會覺得自己與“人類”這個更大的共同體產生了更緊密的聯系。
今年賽事的高曝光度也會帶動更多孩子拿起足球,團隊合作、韌性和領導力,是金錢衡量不了的東西。但票價門檻依然是橫亙在許多球迷面前的現實,如何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到這樣的共同體驗中來,仍是留給社區和政策制定者的課題。“30多天前,48個國家踏上了征程。他們跨越海洋,跨越邊界,跨越文化。正是他們一起向我們展示了,這項運動為何屬于全世界。”湯姆·克魯斯在決賽開場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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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克魯斯賽前發言。(邊雪 攝)
2026年世界杯的旅程已抵達終點,門票再貴,簽證再難辦,那種幾萬人一起屏住呼吸、又一起爆發歡呼的瞬間,仍然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也最不分國界、能將大家聯系在一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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