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抬頭看我,眼睛瞇了瞇,好像想看清我的臉。
腳崴了,動不了。
我看了看他的腿,確實腫了,腳踝那塊已經開始發紫。
來,我扶您,送您去醫院。
我把他架起來塞進后座。
老頭坐進去之后,一直盯著我看。
那眼神怎么說呢——像在辨認一件丟了很久的東西。
我沒當回事。
杭州下暴雨的晚上,到處都是摔跤的人,見得多了。
到了市一醫院,我把老頭攙進急診大廳,幫他掛了號,想著等護士接手我就走。
結果掛號的時候需要身份證。
老頭摸了半天口袋,說:出門太急,忘帶了。
那家屬電話呢?我幫您打。
你幫我按這個號。
他報了一串數字,我撥通了。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冷而急促:爸?你在哪?
我說:您好,我是網約車司機,老爺子在路上摔了一跤,我把他送到市一醫院急診了,您方便過來一趟嗎?
對面沉默了三秒。
急診哪個區?
一樓東側,三號診室門口。
我馬上到。
掛了。
我松了口氣,把手機收回兜里,沖老頭笑了笑:大爺,您閨女馬上來了,我先走了啊。
老頭一把攥住我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小伙子,別急。他笑瞇瞇的,外頭雨大,你等她來了再走,我讓閨女給你轉個車費。
不用不用,舉手之勞。
別客氣。老頭松了手,拍身邊的座椅,坐。
我猶豫了一下,坐了。
想著等人來了打個招呼就閃。
然后我等了七分鐘。
急診大廳的自動門唰地開了。
一個女人沖了進來。
黑色風衣,頭發被雨水打濕了一半,貼在臉頰上。
她幾乎是跑著過來的,高跟鞋敲在地板磚上的聲音又急又利。
她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老頭,目光確認了安全。
然后——
她的視線轉到了我臉上。
時間停了。
不是文學修辭,是真的停了。
她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腳步釘在原地。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干凈。
那雙眼睛,我太熟了。
冷的時候像兩塊黑曜石,你看不到任何溫度。
可此刻。
那雙眼睛里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不知道該怎么分類的復雜情緒。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姜令儀。
我老婆。
不對。
我前老婆。
不對。
在法律意義上,我已經死了,所以她是我的……遺孀?
管她是什么。
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跑。
我手一哆嗦,車鑰匙差點掉地上。
我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一次高速運算。
逃跑路線A:直接轉身沖出自動門,距離約八米,途中需繞過兩個輸液架和一個坐輪椅的大媽。可行性高,但動作幅度過大,容易引起保安注意。
逃跑路線B:假裝接電話,自然地站起來走向大廳角落,然后拐彎消失。可行性中等,但需要演技。
逃跑路線C:
沒想出來。
因為老頭又抓住我了。
小伙子,這是我閨女。他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沖那邊揚了揚下巴,令儀,來,過來謝人家。
我僵住了。
姜令儀也僵住了。
整個急診大廳仿佛只剩下頭頂日光燈嗞響的電流聲。
我盯著她。
她盯著我。
然后我扯出一個標準的、服務業從業者特有的職業微笑。
那個……女士您好,老爺子腳崴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帶他看就行。我還有單要跑,先走了啊。
我試圖把手腕從老頭的鉗制中抽出來。
抽不動。
這老頭練過?
不急,姜國棟——對,這個老頭就是姜國棟,氏集團名譽董事長,我前岳父——沖我眨了眨眼,雨這么大,你急什么?
他沖我眨眼。
他沖我眨眼是什么意思?
他認出我了?
還是沒認出我?
我死遁之后剃了頭發,蓄了胡子,瘦了二十斤,還曬黑了三個色號。我敢打賭就算我媽活過來都不一定認得出我。
可這老頭的眼神——
不對,我不能慌。
我深呼一口氣,決定穩住。
我就是個司機。
一個普通的、長得比較帥的、跟死人有點像的司機。
巧合,純屬巧合。
先生。
姜令儀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像暴風雨前海面的最后一絲平靜。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