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林大溝：一曲感天動地的奮斗壯歌

在貴州省西北部烏蒙山腹地的畢節市七星關區，千峰萬壑間，有一條蜿蜒數十公里的“天渠”，如銀色巨龍盤繞在懸崖峭壁之上，游走于群山之間。它從七星關區對坡鎮中心村與燕子口鎮小堡子村交界的跳魚巖仙女裙石上筑壩起步，引沔魚河清流，穿群山、跨溝壑，一路奔騰至林口鎮，這便是燕林大溝（原畢節縣燕子口區和林口區萬畝糧田灌溉大溝）。

這是一條用熱血與汗水澆筑的生命之渠，更是一部濃縮了畢節人民戰天斗地精神的壯麗史詩。“改造千年沔魚河，灌溉燕林萬畝田。”這句鏗鏘誓言，是當年畢節縣委的初心，更是當地人民群眾最樸素的愿望。20世紀60年代初，為破解該區域萬畝土地“望天吃飯”的困境，畢節縣先后集結數萬群眾，從跳魚巖起步，向72座大山、112條溝壑發起了一場氣壯山河的挑戰，大溝溝身寬處2米有余，窄處也有1米多。

從動工到90年代中期基本建成（期間因為“文化大革命”及資金不足等原因數次停工），歷時30余載，先后投入民工數十萬人次。修渠過程中受傷者數不勝數，更有數人獻出生命。這是畢節縣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也是一代人的熱血與夢想的見證。2024年，七星關區投入巨額資金啟動燕林大溝全面修復工程，經過防滲加固的21公里主干渠如獲新生。如今，這條凝聚幾代人心血的天渠，正以更加穩健的姿態滋養著這片土地，在鄉村振興的浪潮中煥發新生，續寫著灌溉萬畝良田、滋潤百姓心田的時代華章。

千年旱地的呼喚

——“望天吃飯”的苦難與改造初心的萌發

畢節，地處喀斯特腹地，山高坡陡，河谷深切。“山高水低”的自然地貌，讓這里的人民世代飽受缺水之苦。燕子口、林口一帶，雖毗鄰沔魚河，河水卻在深谷中奔流，兩岸土地“看著水流淌，莊稼渴得慌”。原林口區的大坡鄉、場壩鄉、坪壩鄉、林口鄉、大寨鄉等鄉村嚴重缺水，萬畝田地“望天吃飯”，人畜飲水要走幾里路去山溝里背，一桶水比一桶油還金貴。

今年83歲的余揚懷，是燕子口鎮新村村中壩組人。他回憶道：“那時候，土地是‘望天田’，天上下雨地上才有收成。遇到干旱，顆粒無收是常事。”

這種困境，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的畢節并非個例。1957年10月，中共中央向全黨全國發出《掀起水利建設新高潮的通知》。畢節縣委、縣政府立即召開三級干部會議，傳達毛主席“興修水利”的指示。會后，全縣各區掀起了興修水利的高潮：清水鋪區的小屯大溝、躍進大溝、高流大溝，朱昌區的戈羅大溝，吉場區的猴子橋大溝，林口區的法泥大溝、長巖大溝等相繼動工。

那時，林口區的缺水問題較為嚴重。為解決林口區萬畝土地灌溉和人畜飲水難題，畢節縣委、縣政府決定尋找新的水源。縣水利局工程技術人員跋山涉水，勘測了10多處水源，最后決定從原何官屯區對坡鎮中心村與燕子口區鐵匠鄉小堡子村交界的跳魚巖仙女裙石上（擦耳巖往上一點）筑壩，引沔魚河水，修渠至林口區的大坡鄉、場壩鄉、坪壩鄉、林口鄉、大寨鄉等鄉。縣水利局工程技術人員費時兩年多，才完成整條大溝的測量、設計、繪圖、釘樁等前期工作。然而，就在此時，全國性3年自然災害爆發，畢節也不例外。三年困難時期，燕林大溝只有設計，工程無法實施，只能暫時擱置停工。

時間來到1962年年底，國民經濟有所好轉，人民群眾生活困難初步緩解。畢節縣委、縣政府決定啟動燕林大溝工程，隨即，一個樸素而堅定的誓言在烏蒙山中回蕩：“改造千年沔魚河，灌溉燕林萬畝田！”

絕壁上的搏命

——鋼釬與大錘鑿出的希望

1963年，燕林大溝燕子口區龍硐公社（今燕子口鎮龍洞社區）段率先動工。龍硐公社成立了“龍硐大溝指揮部”，由該公社苗族社長陶正榮擔任指揮長。這位樸實的苗家漢子，帶著群眾從跳魚巖壩基開始，一寸寸向大山發起挑戰。那時的工具極其原始：鋼釬、二錘、撮箕、扁擔，還有從家里帶來的背架子，沒有先進機械，沒有路也沒有電，所有工程全靠人力一寸一寸鑿出來。

今年80歲的曹喜興，是燕子口鎮小堡子村龍灘組人。1963年，16歲的他與大哥曹周興、二哥曹煥興、三哥曹永興及堂弟曹俊興一道參與修渠。“那時我們負責挖泥巴抬溝底、打炮眼，每人每天可掙12個工分，大家都很積極。”

然而，在1963年4月24日上午10點左右，災難降臨。在擦耳巖爆破時，出現啞炮。曹永興、曹俊興二人前去排險，不料啞炮突然爆炸，兩位年輕人當場壯烈犧牲。彼時，年僅24歲的曹永興唯一的女兒曹天先還在襁褓之中，16歲的曹俊興正值年少。

“當時他們被炸飛了，有兩層房子那么高，鄉親們都感到很惋惜。事后，政府給他們每人補助了150公斤苞谷和1口棺材安葬，第二年又給他們立了墓碑。”情到深處，曹喜興老人不禁流下了眼淚。但他和家人忍住悲痛，繼續和大家一起修渠。“大溝必須修下去，這是哥哥、弟弟的愿望，也是大家的愿望，他們是光榮的……”曹喜興說。

曹氏兄弟的犧牲，并沒有嚇退修渠群眾，相反，他們的精神激勵著更多人。陶正榮帶領群眾，化悲痛為力量，繼續用鋼釬、鐵錘，一寸寸開巖鑿壁，不斷向著目標艱難掘進。在燕子口鎮工作人員邱建的帶領下，記者來到了曹氏兄弟的墓前，當年立的墓碑雖不大，但碑額上刻下的“光榮”二字卻格外醒目。兩副碑聯內容相同：“贈碑紀精神可貴，為建設犧牲光榮；橫批：永垂不朽。”墓地周邊都是玉米地，此時的玉米長勢喜人。

此后，隨著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開始，公社將燕林大溝分為兩方面齊頭并進：一方面由公社集中青年民兵炸巖，另一方面土方工程按人頭劃分給各家各戶開挖。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各級各部門工作處于半癱瘓狀態，燕林大溝工程也被迫停工。

堅韌的重啟

——四年之后的續建接力

20世紀70年代初，畢節縣再次啟動因“文化大革命”而中斷的燕林大溝建設工程。

縣革委會成立了燕林大溝指揮部，由縣革委會副主任管紹州任總指揮長，下設燕子口區指揮部和林口區指揮部。燕子口段指揮部指揮長由區革委會主任范澤書擔任，林口區指揮長由區委副書記王國臣擔任，沿線各公社、各大隊負責人都到指揮部工作。

為了學習先進經驗，縣里專門組織人員前往生機天渠觀摩學習。生機天渠是1956年動工修建的水利工程，是畢節水利建設的典范，兩地時空相近、地形相似。燕子口區委書記王恩華、區長張思剛帶隊前往生機學習，回來后與大家同工同勞，以帶頭實干的精神做示范，提振大家修渠熱情。

1972年，工程進入砌溝幫階段。這一年，畢節縣動員海子街、官屯、林口、燕子口等多個區的群眾加入修渠隊伍。

在七星關區燕子口鎮沔魚河村碉腳組，記者見到了86歲的修渠人張和明。他當過民辦教師，后來轉正退休。1972年春天，有文化的張和明參與到修渠的隊伍中，并擔任機建連二排排長，一直到1976年春。

“那時候熱鬧啊，遠處來的民工回不了家，就住在寨子里，晚上每家每戶樓上樓下都住滿人，房屋不夠住，連牛圈、豬圈的樓上都擠滿了人。大家按連隊上渠，一個連有400人，分為4個排，每排100人，每排又分四至五個班，每天早上8點前必須上渠開工，晚上6點收工，晴天要干到晚上7點過。”張和明回憶道，“大干紅五月、苦戰三十天、奪取新勝利！”“苦干晴天抓陰天，決不放過下雨天。”每個標段都有自己的口號，各個班都會抽調年輕精干的人開山，女工則由班干部分派插到男班，上到60多歲的老人，下到十四五歲的少年都參與，男女老少齊上陣，大家各司其職、同心攻堅，度過了一段段難忘的日子。

修渠不只是掙工分！在那個物質條件極其匱乏的年代，生產隊會給從四面八方前去參與修渠的民工記工分，民工每日勞作除了獲記12個工分外，還可得到1斤包谷，民兵則自帶豆米、洋芋來吃，掙的工分可換取糧食養家糊口。“那時候沒有先進的工具，全靠人力。撮箕、鋼釬、大錘、鐵鍬等工具，大都也是從家里帶去，大家吃住在一起，一心就想早點把渠修好，讓水早日灌溉農田。”張和明說。

在張和明的記憶里，“征戰露水巖”時的畫面尤為清晰，由于那里地勢險要，機建連負責人親自站崗指揮，安排石頭的去向，稍有不慎落石便會傷到巖下的房屋和人。“那巖壁很陡，我們把繩子固定在大樹上，再吊人一步步下去打炮眼，那時的炮眼都是一錘一鏨鑿出來的，每敲一錘都讓人膽戰心驚……”張和明告訴記者，雖然艱險，但由于小心謹慎，他們連隊沒有人受傷。

“我們連二排一班班長曹專興干勁最足，他總是積極帶頭領艱巨任務，每天起早貪黑，開山、打炮眼，啃下一個個‘硬骨頭’。1974年，牛膘尿埡口這一段通水時，組織大家參觀，那一刻，看到鄉親們臉上的笑容，感覺一切辛苦都值得了。”張和明說。

住在張和明家不遠處的張萬典參與修建了燕林大溝支渠龍干渠，并擔任一排副排長。在他家老房子的閣樓上，至今還保存著當年修渠時所用的大錘、鐵鍬以及背石頭的背架子等老物件。張萬典對這些“老伙計”格外珍惜。“一看到這些老物件，就會想起當年修渠的場面，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只要一想到修好渠就能解決人畜飲水、農田灌溉問題，大家都很積極，每個排都暗自較勁，比誰做的多。”

世代生活在崇山峻嶺和懸崖峭壁間的沔魚河人，繼承了大山的秉性，倔強如山、堅韌如山。修渠人即使再苦再累，也會拼命地干。一桿土山煙、一句逗趣的話、一個滑稽的動作，都會讓他們瞬間解除疲乏。“白天累，晚上睡一覺就解決事兒！第二天照樣精神百倍地干活。尤其是革命歌曲最鼓舞人心了，只要大家覺得累的時候，就帶頭唱歌，一起高唱，越唱越有勁！”不少當年參加修渠的老人回憶時都提到，當時《毛主席的話兒記心上》是在群眾中最流行的歌曲——“太陽出來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閃金光。太陽照得人心暖哎，毛主席思想的光輝，照得咱心里亮，照得咱心里亮……”

此外，能歌善舞的苗族、彝族群眾還會帶上自己的民族樂器，晚飯后為大家吹（彈）上一曲，增添樂趣。就在這種勞累、簡單又不失樂趣的修渠日子中，大家喊著“為家鄉建設，自力更生修大溝，為人民造福”的口號，不畏艱險，一天接一天地與大山作戰、與頑石對抗。

1980年年初，工程因資金等原因再次停工緩建。據1996年出版的《畢節縣志》農業篇記載：“1980年停工緩建時，已建成渠首樞紐圬工重力壩1座，壩高3.5米，進水閘1座；總干渠1條，長22公里，引用流量1.5立方米/秒；右干渠1條，長6公里；左干渠1條，長12公里。在總干渠6公里處，建倒虹吸管2座，鑄鐵管總長410米。在總干渠19+540和20+480樁號點起，建硝洞埡口和牛膘尿埡口的兩座薄殼混凝土渡槽——這是全縣渡槽之最，硝洞埡口渡槽總長67米，分8孔跨越，最大孔距地高度13米；牛膘尿埡口渡槽總長65米，中孔距地高度19米。渡槽槽型為V型，過流流量均為1立方米/秒，主柱均為混凝土雙排架，渡槽上裝有欄桿扶手、人行過板，可居高遠望。1987年5月，再次提出續建，并得到水利電力部和貴州省水利電力廳的認可，因當年資金未下達未能動工。1992年4月，貴州省水利電力廳行文批準復建，審定工程投資304萬元，解決原有稻田2088畝、新增土變田800畝、水澆地8857畝的灌溉和10444人、15894頭（匹）牲畜的飲水。縣政府成立了工程指揮部，當年年底完成投資79.57萬元，基本完成攔水壩、取水口改造及22公里干渠清淤和8.5公里渠道混凝土防滲處理，工程施工仍在進行。”

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這條全長近50公里（含支渠）、劈開72座大山、跨過112條溝壑、架設高架堰橋5座、修筑涵洞160多個、回龍管道8處、提升水泵6座的宏偉工程，終于基本建成。它從跳魚巖出發，經燕子口鎮小堡子村、沓蘇村、大田村、龍洞村、沔魚河村、新村村進入林口鎮，然后分左右支渠——左渠至大銀鎮尖山村河麻溝，右渠至林口鎮新莊村爬巖組，再經林口鎮坪壩村、大寨村、川山村、林光村、年豐村、大地村、渭河村，滋潤著四個鄉鎮的萬畝良田。有人曾用一副對聯描繪這段艱辛歷程：“故事訴艱辛，一米鋼釬怎樣磨成三寸；燕林揚意氣，千尋水路居然鑿在半空。”

新生的脈動

——從“修復”到振興的時代華章

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期，隨著農村飲水安全工程等項目的實施，燕林大溝的部分渠段因年久失修、滲漏嚴重而逐漸廢棄。但這條凝聚了幾代人心血的天渠，并沒有真正退出歷史舞臺。

2018年，政府對部分渠段進行了蓋溝板加固。2024年，七星關區投入資金啟動燕林大溝全面修復工程。經過防滲加固的21公里主干渠如獲新生，從跳魚巖引來的沔魚河清泉，經過對坡鎮、燕子口鎮、大銀鎮，最終歡快地奔流向林口鎮。

如今，牛膘尿埡口（小地名，燕子口、林口、大銀三鎮交界處）用作引水的老橋因腐朽漏水已被拆除（多處老橋尚存，但已未作引水用途），站在牛膘尿高架枧槽旁極目遠眺，腳下是絕壁長渠，眼前是萬畝良田。這條凝聚幾代人心血的燕林大溝正滋養著這片土地，沿線四個鄉鎮的萬畝良田在渠水的滋潤下煥發出勃勃生機。

燕林大溝不僅是一項水利工程，更是一處融合自然奇觀與紅色記憶的所在。擦耳巖的故事令人扼腕嘆息，小埃塘絕壁的壯美讓人流連忘返，牛膘尿高架枧槽展現著勞動人民的智慧，10余處特色景點串聯起一條“空中畫廊”。行走在穿龍灘溝段，清澈的渠水從古樸的村寨中央潺潺流過，形成了“水在村中流，人在畫中游”的詩意景象。

“這里每一處巖壁都鐫刻著奮斗的故事，每一段渠道都承載著不屈的奮斗精神。”燕子口鎮黨委書記劉青云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將全面整理燕林大溝建設史料，依托渠畔資源聯動農旅研學發展富民產業；積極爭取燕林大溝陳列館項目建設，對接區有關部門將燕林大溝申報納入省、市、區三級紅色資源名錄，運用法治化手段實現長效管護，讓燕林大溝奮斗精神代代相傳、賦能鄉村發展。”

燕林大溝是一曲永不褪色的奮斗之歌！從跳魚巖引來的沔魚河水，不僅滋養著萬畝良田，更滋養著畢節人民不屈的精神。從1957年的最初動議，到1962年的艱難起步；從1963年曹氏兄弟的壯烈犧牲，到20世紀70年代數萬群眾的接力奮戰；從20世紀90年代的續建告捷，再到2024年的全面修復，燕林大溝的故事跨越了近70年，這是原畢節縣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也是一代人的熱血與夢想的見證。當年畢節縣委那句“改造千年沔魚河，灌溉燕林萬畝田”的初心，在今天已經成為現實。而這條天渠更寶貴的精神財富，是那群戰天斗地、不畏艱險、樂觀向上的人們！

“白天累，晚上睡一覺就解決事兒！”這句樸實的話語，正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堅韌勇敢精神最真切的寫照。他們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錘一鏨；他們沒有先進工具，只有鋼釬、扁擔；他們用原始的方式，在最險峻的絕壁上，鑿出了一條最偉大的生命之渠。燕林大溝不僅是一條灌溉之渠，更是一條精神之渠。它體現了勞動人民不畏艱難、自強不息的精神品質，也見證著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人民群眾用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創造奇跡的偉大力量。

從戰天斗地的崢嶸歲月到鄉村振興的新征程，燕林大溝的流水聲里，始終回蕩著永不褪色的奮斗之歌。在這條“絕壁天渠”的滋養下，七星關區的綠水青山正在變成金山銀山，人民群眾的日子也如同渠中清泉，愈發清澈明亮、源遠流長！

（本文寫作參考了《畢節縣志》、余澤江的《暢游沔魚河》等文獻資料，得到七星關區燕子口鎮黨委、政府及該鎮多位參建燕林大溝老同志的支持，同時得到周遵鵬老師的幫助，在此一并致謝！）

文/圖 畢節試驗區雜志社 張宇 陳澤勁

編 輯：羅星星 侯宏宏

編 審：孫良貴 孫曉疆

監 制：楊 超

總 監 制：李 霓

來 源：畢節試驗區雜志社新媒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