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探春管家后，開始進行各種開源節流的操作。
開源，自然是試行大觀園承包制度。
節流，則是大幅度削減賈府各項開支，當然也包括各房主子原有的福利開銷。
下人們來匯報一次，她挑一次毛病，借機削減一次用度。
然后秋紋來了，趕著來領月錢。
都在屋外等著伺候探春的下人們趕緊把秋紋攔住，悄悄告訴她探春生氣了，正找人作筏子呢。
成功替秋紋保全了體面，也讓怡紅院少了一次被削減福利的可能。
那么，迎春的丫鬟們可有過這樣好的待遇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過。
趙姨娘在自己屋里說了一句寶玉，她屋里的丫鬟立刻就知道跑去給襲人送信。
晴雯想吃蘆蒿，柳嫂子立刻趕著洗手炒了，親自送了過去。
為什么？
是這些下人們都趨炎附勢嗎？不是！
怡紅院的福利全賈府有名的好。
賈寶玉深得賈母王夫人兩大巨頭的寵愛，所有好資源好福利都給到賈寶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賈寶玉屋里的丫鬟，她們的福利待遇，自然也是最好的。
甚至于，怡紅院對外的打賞也是最豐厚的。
賈府年輕主子們的月錢是2兩銀。襲人打賞送白海棠花的兩個小廝，一次就是6錢銀。傳話的婆子一次300錢。
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內秤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與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來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
6錢銀≈0.6兩銀
300錢≈0.3兩銀（不同時代計量不同，這里取中間值）
襲人一次打賞，就用掉了賈寶玉近乎一半的月錢。然而賈寶玉毫不在意。
為什么呢？
因為床底下、柜子里還有一堆錢，用都用不完，哪里要在意這點。
那這些用也用不完的錢哪來的呢？
當然是賈母王夫人私下貼補。
那么迎春，可有這樣的好奶奶好母親私下貼補呢？
沒有吧！
邢夫人是迎春的后媽，她愛錢如命，不從迎春房里拿錢已經算她善良了，不信你看她是怎么從后兒子兒媳那刮錢的。想讓她掏錢沒門。
有這樣的后媽，也會間接影響奶奶的掏錢速度。
為什么？
因為掏多少錢，都只會被后媽掏走不說，還容易引來更大的覬覦。
當然，即便這樣，也不影響后媽在迎春身邊安插自己人，培植自己勢力的同時占賈府的便宜。而親爹對此不管不問。
所以迎春每個月只能靠2兩銀子過活。
賈寶玉可以一次打賞1兩銀子，迎春不能。書中沒有明確過她一次能打賞多少錢，但合理推論，一次200文對她來說，都已經算大額。因為這2兩銀還要摳出來一部分買胭脂，買辦買的不能用。
好了。
你現在是賈府的下人，同樣是跑腿送信，一邊是就能拿600元小費的怡紅院，另一邊是低于平均水平每次20元，200元已經上限的紫菱洲。
你選哪個？
在那個貧窮的時代，對于賈府的三等下人們來說，能拿600，意味著家里孩子能多吃幾頓肉，意味著老婆能多買件新衣裳，意味著姑娘出嫁的時候能多點嫁妝傍身，意味著小子娶媳婦能多置辦點家具。
也許吧！
也許有人說都上趕著給怡紅院跑腿辦事是趨炎附勢，但對于這些當事人來說，這就是生活。
就像柳嫂子，伺候好怡紅院的丫鬟們，她就可以得到別人得不到的葡萄酒、玫瑰露、更多的賞錢以及女兒進怡紅院工作的機會。
平時這種跑腿傳信可能沒什么，但到了探春大刀闊斧改革的時候，這些信息就是錢。
怡紅院避過去了，就是會被少削減福利。紫菱洲沒有避過去，就是會被多削減福利。
奇怪的事情出現了。
越有錢的怡紅院，他們在改革中受到的影響越小，越有錢花。
越沒錢的紫菱洲，他們在改革中受到的影響越大，越沒錢花。
固然探春已經先拿自己開刀，然而當改革開始的時候，離權力中心越遠越貧窮的人，他們的權利越是受到限制，也越發貧窮。
這也很現實。
歷史上的每一次改革，都必然會傷害到一些人的利益。這正常嗎？就改革本身而言，這點犧牲是正常的。
但對于利益受損的當事人來說，應該嗎？
反正司棋們不覺得應該。
同樣是賈家主子，憑什么他的福利還在而我們的被消減了？
同樣是主子身邊的丫鬟，憑什么他們吃香喝辣，我們就得勒緊腰帶過日子？
打、砸、搶、聚眾鬧事，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她們不敢把矛頭對準真正傷害她們利益的主子們，因為不敢，那些主子們真的能決定她們的生死。
所以她們把矛頭對準那些看似風光，但實際并沒有什么權力的人。
能發泄心底的憤怒、能從打倒別人的成就里獲得優越感、要是運氣好還能給自己掙到三瓜兩棗，何樂而不為呢？
在這種情緒下，司棋們做了很多不符合賈府規矩但會讓她們很爽的事情。
迎春知道，但迎春有辦法解決嗎？
沒有！
沒有錢就是沒有錢，說破大天來，憑迎春的能力地位，她也搞不到錢來。
她自己，搞不到和賈寶玉一樣的福利待遇。
為自己的丫鬟搞到和怡紅院一樣的福利待遇，她也搞不到。
更悲催的是，丫鬟們搞事、奶娘偷盜，她也沒有權力管。
那些都是她親爸她后媽安插進來的關系戶。
她能怎么辦呢？
她只能不管。
下人們搞事，她不管。下人們被攆，她也不管。
她不參與別人的因果，而別人也不會拯救她的因果。
在別人的父母都在為子女撐腰的時候，她的身后空無一人。
她是父親送出去的獎品，是后媽斂財的血包。
能獲得暫時的安寧，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生為賈赦的女兒，她很抱歉。
但愿下輩子別做賈赦們的女兒了。
但愿下輩子，這世上再也沒有賈赦這樣的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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