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諾蘭的《奧德賽》像一匹強有力的特洛伊木馬,裝載著他一貫的主題執念。諾蘭這部體量十足、努力貼近現實主義的《奧德賽》,對奧德修斯的改編頗具史詩滿足感,盡管它弱化了這個人物的自負與欲望。請告訴我,克里斯托弗·諾蘭,你是什么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最偏愛的主角類型——飽受折磨、帶有罪感的英雄——原來正是古希臘人的拿手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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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馬修·麥康納飾演的宇航員為拋下家人而痛哭、基里安·墨菲飾演的羅伯特·奧本海默驚覺自己“成為世界的毀滅者”之前,古希臘人就已經講述過奧德修斯這樣的警世傳奇:這位特洛伊戰爭中的謀士,最終也被自己精心設計的歸鄉之路反噬。
與多數神話題材作品不同,片中不見潔白的科林斯式柱廊,取而代之的是粗礪、沉重的石質建筑。帕特農神廟還要再過800年才會出現,雅典民主也尚需數個世紀才會到來。諾蘭把《奧德賽》的時代背景錨定在青銅時代的崩塌時刻。那個曾經輝煌的時代,因財富囤積、貿易衰退和氣候災難而傾覆。人們懼怕外來掠奪者,變得多疑而吝嗇,無視宙斯要求他們善待窮人和外鄉人的訓誡;而這一信仰核心,后來也被重新吸納進《新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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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頭逼仄的木獸內部,奧德修斯和他那些狂野嗜血的希臘士兵肩挨著涼鞋擠作一團,緊得讓人幾乎無法想象,他們不先做個按摩要怎么突然沖出去作戰。而從外部仰望,這匹木馬本身仿佛都帶著譏誚。《奧德賽》是一部有著半打岔路、卻只有一個終點的傳奇,那個終點就是奧德修斯的王國伊薩卡。
在他征戰特洛伊期間,宮殿已被一群男人占據,他們想娶他忠貞的妻子佩涅洛佩,并殺死他無助的兒子忒勒馬科斯。羅伯特·帕丁森飾演的求婚者油滑輕佻,追求佩涅洛佩的方式像戀愛真人秀里的男嘉賓:“你該重新開始生活了。”他勸她時滿懷自信,認定那個復仇心切的丈夫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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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蒙飾演的奧德修斯留著一把滑稽的黑胡子,后來又漸漸變灰。他固執、自負、褻瀆神明,卻并不像傳說中那個詭計多端、虛偽自戀的人物。原本的奧德修斯一邊擔心妻子是否忠貞,一邊又引誘了卡呂普索和喀耳刻兩位女巫。今天的觀眾或許會對他的情欲冒險大加譴責,但在達蒙的演繹下,這一切都被處理成某種天性善良的底色。
諾蘭這一版的“清心寡欲”令人不滿,因為這等于低估了觀眾面對復雜道德人物的能力。而更令人沮喪的是,他很可能判斷正確。這樣的處理也讓查理茲·塞隆飾演的卡呂普索幾乎無事可做,只能像一個厭倦的治療師一樣,有氣無力地聽奧德修斯傾訴,再給他“開藥”。原本期待這位金發女神能更有鋒芒,尤其她還穿著一張真能撈起沙丁魚的漁網。
至少,薩曼莎·莫頓飾演的女巫喀耳刻,以身體恐怖風格呈現得極為出色。為了懲罰闖入小屋的士兵,她把手指插進他們的皮肉,像揉捏黏土一樣重塑他們,把他們變成她口中本就該是的豬。她的憤怒,是全片最精彩的構思之一。同樣,露皮塔·尼永奧飾演的海倫高貴而強悍,但讓她同時飾演海倫的孿生姐妹克呂泰涅斯特拉,是個失誤。
成千上萬的男人之所以為“世上最美的女人”發動戰爭,恰恰因為這樣的人只有一個——除非,削弱這套借口本身,正是影片的用意。片中順帶提到,本尼·薩夫迪飾演的冷淡版阿伽門農,頭戴一頂用金色脊骨裝飾、刻意營造恐怖感的頭盔,他發動戰爭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切斷特洛伊的貿易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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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荷馬原作,甚至與把諸神拍成穿長袍的滑稽角色、像擺弄玩偶一樣玩弄凡人命運的《諸神之戰》不同,神在這部電影里幾乎無事可做。荷馬詩中,雅典娜像個操心過度的舞臺媽媽,隔幾頁就喬裝成凡人現身,保佑奧德修斯和忒勒馬科斯,仿佛給他們加上現場版修圖濾鏡,讓他們格外英俊。
而在這里,湯姆·霍蘭德飾演的忒勒馬科斯一路都在猜測,自己遇到的人里有一半可能是雅典娜化身,直到父親提醒他:“別在凡人身上尋找神,你只會失望。”相反,諾蘭把宗教信念安放在懷疑的矛尖之上。憤怒的海神波塞冬被壓縮成流言,強大的宙斯只通過幾次恰到好處的雷鳴顯現。就連雅典娜——如果贊達亞飾演的角色確實是她——也談不上多有幫助,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注視奧德修斯,滿臉失望。
看完整部《奧德賽》,完全可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諾蘭根本不相信神。在他看來,人必須主動參與自己的毀滅。這種判斷幾乎讓人信了一半,就像并不真的相信星座,但還是不再和天秤座約會。作曲家路德維希·戈蘭松為攻打特洛伊的窒息式進攻配上越來越急促的鼓點,不斷敲擊觀眾的神經,也強化了不安:奧德修斯的軍隊并不是正義的一方。偶爾,戈蘭松還會加入一層優美而單調的木管聲部,或是一段哀鳴般的合唱,聽上去像地球上最古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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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伊薩卡那些以對白為主的段落,顯然擔心失去觀眾注意力,于是配上更現代的劫案驚悚片式音樂,結果刺耳得近乎惱人。尤其是在一場戲里,奧德修斯向約翰·雷吉扎莫飾演的忠誠牧羊人講述自己潛入家中的計策時,這種配樂尤為明顯。這個角色大概是電影里最討人喜歡的人物了,盡管他初登場時竟然把一只小狗扔下懸崖。沒錯,這其實是全片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點。
霍伊特·范·霍特瑪用IMAX畫幅拍攝的攝影風格鮮明而強勢。鏡頭隨著風暴中的海浪搖晃,探入火把照亮的黑暗,整體色調像古希臘陶瓶一樣,只剩下鮮明的橙與黑。在與特效團隊合作時,范·霍特瑪把獨眼巨人和六頭海妖斯庫拉這些奇異生物藏進自然主義的鏡頭運動和陰影中,因此這些形象不會刻意搶戲,而是顯得真實存在。獨眼巨人的臉灰敗、皺縮,像木乃伊腳底一樣干枯扭曲,歪斜得妙不可言,仿佛曾被某個比它更龐大的存在踩過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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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的《奧德賽》為這首古老的口傳史詩刻下了不少驚人的影像。其中最縈繞不去的一幕,是奧德修斯從冥府狂奔而出,身后追著一支亡者大軍——那些亡者后悔曾追隨他走上戰場。諾蘭也犧牲了奧德修斯本人,讓這個角色服務于自己的表達需要。他剔除了人物身上那些尖銳、難堪的個性,好把一則關于帝國如何崩塌的信息,像特洛伊木馬一樣送進故事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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