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曾師傅接過包的時候,我正在低頭翻手機,想著等會兒要不要先給方恒志發(fā)一條消息報個數(shù)。
三百?
五百?
我在心里估了個區(qū)間,覺得五百已經(jīng)是往高里說了。
然后我抬起頭。
曾師傅沒有說話。
他把包放在柜臺的絨布墊上,食指和拇指捏住提把的根部,慢慢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的眉頭沒有皺,但眼神變了,像是突然對準了什么焦距。
他翻開包蓋,對著內(nèi)襯看了很久,又把包翻轉(zhuǎn)過來,對著底部湊近了一點。
整個店里只有街外頭的車聲,和他偶爾挪動包身時絨布墊發(fā)出的細微摩擦聲。
大概過了三分鐘。
他把包放下,抬起頭看我,神情是我沒見過的那種——不像是要還價,也不像是要拒收,更像是在重新打量我這個人。
"這包,"他開口,聲音很平,"你哪來的?"
第01章
林嘉禾是在婚禮快結(jié)束的時候把包遞給我的。
那時候宴席已經(jīng)散了大半,我正站在門口跟送走的親戚揮手,臉上的笑都快撐不住了。
她從人群里擠過來,手里提著一個舊布袋,布袋的口子沒系緊,里頭露出一截深棕色的東西。
"曉棠,賀禮,"她把布袋往我手里一塞,"來不及買禮品袋,你別嫌棄。"
我接過來,當著她的面把布袋口扒開往里看了一眼。
一個包。
方方正正,硬邦邦,棕色,扣件是那種啞光的黃銅色,表面有些細密的紋路,摸上去有點像舊家具的漆面——就是那種在奶奶家堂屋里見過的老柜子,歲月把它磨出一層暗光,但你不會想把它帶回家擺著。
我把包從布袋里抽出來,翻了翻,又翻了翻。
款式是那種說不上來年代的方正,不軟,提把是硬的,皮料摸起來厚得有點不對勁,按下去幾乎沒有彈性,像一塊板。
我當時心里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老太太背的包。
不是輕蔑的那種老太太,是真的很老、很老的那種老太太,配旗袍、配發(fā)髻、配一雙老式皮鞋的那種。
我二十八歲,剛結(jié)婚,正是喜歡軟皮水桶包的年紀。
"哪來的?"
我問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在好奇而不是在質(zhì)問。
"朋友出國留下的,歐洲貨,"林嘉禾說,語氣輕描淡寫,"一直放著沒用,皮質(zhì)還不錯,我看著有質(zhì)感就帶來了。"
歐洲貨。
我當時心里把這兩個字翻了一下,沒翻出什么花樣來。
大概就是那種客套話,說"歐洲貨"顯得體面一點,說不定就是個外貿(mào)尾貨,或者朋友從哪個旅游景點帶回來的土特產(chǎn)。
我把包重新放回布袋,笑著對她說:"謝謝你禾禾,我喜歡。"
她大概也知道我說的是場面話,笑了笑,被旁邊的人拉走去喝酒了。
回房間換衣服的時候,我把那個布袋往衣柜頂層一推。
![]()
衣柜頂層是我們家的"死角",專門放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又舍不得扔的東西:幾年前的舊相冊、方恒志考證書時買的參考書、一床太重太厚的舊羽絨被。
那個布袋就這么擠進去了,我隨手從旁邊扯了個黑色防塵袋套上,免得落灰。
套進去的時候,我又順手摸了一下那包的皮料。
厚實得有點怪。
按下去,皮面不變形,就那么撐著,像什么東西從里頭把它撐住了。
我以為是老式皮貨的做法,那個年代的皮料都厚,經(jīng)得住用,就是不時髦。
我沒多想。
手一松,防塵袋的口子一拉,雙層袋套著,往最里面推了進去。
那天晚上方恒志問我收了什么賀禮,我把禮單隨口報了一遍,到林嘉禾那里停了一下,說:"她送了個舊包,有點土,不過心意到了。"
方恒志"哦"了一聲,沒再問。
我也就沒再提。
婚禮之后的日子過得很快,快到我連那個包長什么樣都快記不清了。
搬家那年,我們把衣柜頂層的東西整體打包裝進行李箱,我掃了一眼,那個黑色防塵袋還在,鼓鼓的,我沒打開,直接裝箱搬走了。
到了新家,還是放衣柜頂層。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有過這么一個包。
直到那個我最不想面對的早晨,我翻開衣柜,看見了那個黑色防塵袋壓在最深處,一動不動地待了整整五年。
第02章
那個黑色防塵袋壓在最里面,被兩件冬天的厚棉服壓著,我差點沒找到它。
我是趴在椅子上,踮起腳才夠到的。
衣柜頂層的灰積了不少,手伸進去的時候,指尖帶出來一條灰線。
我把那個袋子往外拖,里頭那個舊布袋沉甸甸的,比我記憶里的感覺重一點。
那時候是早上八點多,方恒志已經(jīng)出門去見債主了。
他走之前沒說話,只是把桌上那張紙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他寫的一列數(shù)字:銀行那邊還剩十五萬,私人那邊十三萬,舊車賣了四萬,我的金耳環(huán)加那條項鏈賣了兩萬,加起來六萬。
二十八萬減六萬,還差二十二萬。
他用筆在那個數(shù)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然后出門了。
我把那張紙翻過去,不想看見那兩道橫線。
整個房間里只有冰箱在嗡嗡響,我就坐在那張翻過去的紙旁邊,開始想家里還有什么能賣的。
電視太舊,估計沒人要。
那臺破空調(diào)掛機是租房子附帶的,不是我們的。
結(jié)婚那年買的餐邊柜,當時覺得好看,現(xiàn)在看是實木的,或許能換幾百塊?
方恒志的相機倒是可以,但他說還要用,拍什么我沒問。
我就這樣把家里掃了一遍,最后想到衣柜頂層。
衣柜頂層這幾年塞了些什么,我自己都說不清。
搬家那次打包,是連箱子直接搬過來的,到了新家直接把東西堆回去,從來沒真正清理過。
把那個黑色防塵袋拖出來,我才想起來里面是什么。
林嘉禾送的那個舊包。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防塵袋拆開,里頭是那個舊布袋,扎口還是五年前我隨手打的那個結(jié),松松垮垮的,但沒散。
我把布袋解開,那個深棕色的方正硬皮包就出現(xiàn)了。
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皮面上的包漿還在,啞光黃銅色的搭扣,兩側(cè)各有一個提手,提手的弧度是固定的,不軟,硬邦邦地立著。
款式方正,線條硬朗,擱在現(xiàn)在的審美里,還是那個詞——土。
但保存得很好。
我當時用雙層袋套著,也算是無意間做對了一件事,皮面沒有受潮,沒有變形,連當年那條細小的使用劃痕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擴大。
我把包提起來,掂了掂,比我預(yù)期的重。
然后我想起來一件事——我摸了一下皮面。
還是那個感覺。
厚實,按下去不變形,像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撐著它,不是皮料軟了塌陷的那種撐,是硬撐,是皮料本身就這么厚。
我五年前摸過一次,以為是老式皮貨做工厚,那個年代的東西就是這樣,經(jīng)得住用,只是不時髦。
現(xiàn)在摸著,還是這個念頭。
我把包放回膝蓋上,心里盤算了一下:這個包能賣多少?
三百?
五百?
要是能賣五百,加上我昨天在廚房柜子里翻到的兩盒沒開封的燕窩,大概能湊個六七百,也是一點。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包,表面有歲月痕跡,款式舊,沒有任何品牌標志在外面。
林嘉禾當年遞給我的時候說是"朋友出國留下的,歐洲貨",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她隨口找的由頭,讓禮物聽起來好聽一點。
歐洲貨。
我當時心里的翻譯是:不知道哪里買的廉價舊貨,說是歐洲貨好聽。
但現(xiàn)在我也不挑了。
三五百塊,能是三五百就行。
我把包重新套進布袋,布袋外頭套上防塵袋,提起來就往門口走。
附近有一家二手回收店,門面不大,招牌是藍底白字,開了很多年,我搬來之前就在了。
我去過一次,賣過一套閑置的鍋,換了八十塊錢,店里的老板五十多歲,戴副眼鏡,話不多,但看東西很快。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街坊都叫他曾師傅。
出門的時候,我順手把那張寫著數(shù)字的紙帶上了,折好塞進口袋。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帶它,大概是怕忘了那個數(shù)字,怕到了店里跟曾師傅討價還價的時候,手軟了。
街上有風,有點涼。
我提著那個包,走了大概十分鐘,推開了那家回收店的玻璃門。
店里有點昏,貨架上堆著各種舊物,鐘表、相機、皮具、瓷器,混在一起,有一股舊東西特有的氣味。
曾師傅在柜臺后面,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等著我開口。
我把那個包放上柜臺,說:"這個舊包,能收多少?"
他接過去,翻了一下,沒有立刻報價。
我以為他要說"這種舊款不好賣",或者直接報個數(shù)字打發(fā)我走。
可他沒有。
他把包翻過來,摸了摸皮面,手指在皮料上停了一下,停的時間比我預(yù)期的長。
然后他把包側(cè)過去,看搭扣,又把包翻到底部,低頭看了很久。
整個店里只有外面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開始有點不自在。
他就這么沉默著,把包翻來翻去,表情從剛才的平靜,慢慢變成了我看不太懂的另一種神情。
不是嫌棄,不是敷衍,是一種收緊的、認真的、像在核對什么東西的表情。
我心里有點發(fā)毛。
他把包放下來,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我。
第03章
曾師傅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他兇,他表情里沒有兇意,但那種認真讓我不舒服——像是我?guī)砹艘坏浪仨毚饘Φ念},而他已經(jīng)看出了什么,只是還沒有開口。
"這個包,"他說,"你從哪兒來的?"
我愣了一下。
來回收店賣東西,從來沒有人問我這個。
"閨蜜送的,"我說,"結(jié)婚禮物,送了五年了,一直沒用。"
他沒有接話,低頭又看了一眼包底。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個位置我之前從來沒注意過,皮料最厚的地方,靠近邊緣,有一塊顏色略深,像是某種印記,但從我這個角度看不清楚。
"能收多少就說個數(shù)吧,"我說,"我不急。"
最后那句"我不急"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我當然急。
我急得連睡覺都在算那個缺口還差多少,我只是不想讓一個陌生人看出來。
曾師傅沒有報價。
他轉(zhuǎn)身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放大鏡,這次我真的有點發(fā)毛了。
一個回收店的人,拿放大鏡看一個舊包。
他把包側(cè)過去,對著內(nèi)襯看了很久。
內(nèi)襯是深米色的,我五年前見過一眼,印象里沒什么特別,就是普通的舊布料。
他拿放大鏡湊近,沿著內(nèi)襯邊緣緩慢移動,停在靠近搭扣內(nèi)側(cè)的位置,停了很長時間,長到我開始數(shù)秒。
一、二、三……
數(shù)到大概十二的時候,他放下放大鏡,抬頭看我。
他說:"你知道你拿來的是什么東西嗎?"
我聽見這句話,指尖發(fā)冷,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我說。
"這個包,"他把放大鏡放回柜臺,語氣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沒法給你按普通舊貨收。"
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第一個反應(yīng)不是高興,是懷疑——是不是他看出我缺錢,要找借口壓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