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廠的公告貼在門口,動工的挖機停在田里。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批日本公司身上。
2026年7月10日,日本共同社把三張成績單擺上臺面:今年上半年,豐田在中國賣了69.47萬輛,同比掉17.1%;日產23.70萬輛,掉15.0%;本田最慘,20.58萬輛,直接跌掉34.7%。
其中廣汽本田近乎腰斬,半年只走了8.94萬輛。本田中國6月終端銷量32474輛,同比暴跌44.5%——這已是它自2024年2月起,連續第29個月同比下滑。
消息傳回國內,評論區一片"兵敗如山倒"。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說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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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痛快完了,得看清一件事。三天后的7月13日,《日本經濟新聞》登了另一篇報道:越來越多日本中小企業正在退出中國。人力服務商Quick的董事長川口一郎講得實在,當年大家是奔著"世界工廠"來的,如今"預見不到的風險變多了"。
這家公司2003年在上海設的全資子公司,已于2025年底注銷——最后一個完整年度,中國區營收掉了約35%,只剩236萬元,凈虧47萬。
劇本似乎已經寫好:日企敗退,國貨接盤。
但同一時間,還有一件事在發生——豐田在上海金山砸下的146億元獨資工廠,下個月就要竣工了。
這兩件事,怎么可能同時為真?
先說熄燈的那一半。這一半是真的,而且真得有點疼。
2025年11月21日,扎根廣東中山24年的佳能打印機工廠正式停產。這家2001年落戶的獨資企業,累計造過超過1.1億臺復印機和打印機,巔峰期上萬人三班倒。
公告寫得很坦白:激光打印機市場持續萎縮,中國本土品牌快速崛起。
一位留守收尾的員工對記者說,這一天還是來了,心情很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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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干了18年的老員工曬出四十萬的補償單,只留下一句:"這是我工作18年的回報,我很知足。"
但請注意一個細節——佳能沒有走。它在中國還留著三處基地:大連做硒鼓和OPC鼓這類核心零部件,蘇州做數碼復合機出口,還有一處大連的醫療影像基地,專攻高端CT。
關掉的是組裝線,留下的是零部件和高端設備。
這個動作,值得記住。
汽車這邊更慘烈。
日產的武漢云峰工廠2022年5月才投產,砸了上百億,年產能15萬輛、可擴到30萬輛,結果產能利用率長期不到兩成。
2025年7月30日,這座三歲的新廠以7.23億元被嵐圖買走。百億建起來的廠,七億多易了主——這不是打折,是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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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也在收。廣汽本田廣州黃埔工廠2026年6月停產,東風本田武漢工廠計劃2027年關停。賬面上更難看:2025財年,本田交出自1957年上市以來的首次年度虧損,營業虧損4143億日元,光電動車業務相關損失就高達1.58萬億日元;日產連續第二年巨虧,凈虧5331億日元,經營利潤率只剩0.5%。
日系品牌在中國乘用車市場的零售份額,2023年高點還有17%,今年5月已降到10.5%。
宏觀數字同樣冷。日本貿易振興機構2025財年調查了784家在華日企,只有21.3%打算擴大在華業務——這是2007財年開展該調查以來的最低值;
14.4%打算縮減、遷移或撤出,創歷史新高。帝國數據銀行的統計里,2024年在華日資企業約1.3萬家,比2012年的峰值少了近一成。
撤退是真的。數據不會撒謊。
但真相的另一半,就藏在同一份問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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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JETRO調查,21.3%要擴大,64.3%維持現狀,兩個數字加起來是85.6%。而中國日本商會2026年6月11日發布的白皮書,念的正是這個數:約85.6%的在華日企計劃未來一到兩年擴大或維持在華業務。
一份問卷,兩個標題。你想看到什么,它就給你什么。
真金白銀更誠實。商務部數據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全國實際使用外資同比下降10.4%,日本對華實際投資卻逆勢增長55.5%。日本外務省的口徑是,日企在華分支機構已增至32364家,比上年凈增一千多家——全球約7萬家有海外分支的日企里,超過四成扎在中國。
錢去哪兒了?沒回到已被國貨殺成血海的終端,而是悄悄爬向上游。
豐田在上海金山拿下112.78萬平方米地塊,獨資建雷克薩斯純電動車與電池的研發生產公司,總投資146億元,2026年8月竣工、2027年投產,初期年產能10萬輛,產品不光賣中國,還要返銷日本和海外。
這是豐田在華第一座獨資工廠,也是繼特斯拉之后第二家落滬的獨資外資車企。
松下更耐人尋味。
它在蘇州投6億元建的新廠今年10月以后投產,做的是半導體封裝基板材料和AI服務器用的多層PCB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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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又宣布向廣州基地追投約75億日元,擴產面向AI服務器的高性能覆銅板。
2020年以來,光是廣州、蘇州、上海三地的電子材料新廠,它就投了約18.5億元。
而這家108歲的老牌電器巨頭,2014到2022年間把電視制造賣給了TCL,2026年4月又把北美和歐洲市場的電視銷售、營銷、物流一并交給了創維。
曾經手把手教中國人怎么造電視的那群人,如今把電視交給中國人去賣,自己轉身鉆進AI服務器里那塊看不見的板子。
今天松下在華收入,家電和住宅設備只剩約三分之一,電子元器件、自動化設備、電池和汽車零部件占了三分之二。
低端熄燈,高端動土。
同一家公司,兩只手在干相反的事。
這不是慈善,是算賬。
日企在華直接投資收益率,2015年是12.1%,2022年已爬到18.4%,遠高于美國的8.8%和英國的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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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這東西,鼻子最靈。哪兒聞得到肉味,就往哪兒鉆。如果說上面這些還只算"調整",那么2026年2月日經BP捅出的一條消息,才真正稱得上轉折。
豐田和鈴木,將在中國以外市場銷售的車上,采用中國地平線機器人的SoC芯片。豐田用于高級駕駛輔助,鈴木用在印度市場的主力車型。
要知道,車載芯片這條鏈,幾十年來是日美歐的自留地。日系車企更是出了名的供應鏈保守,門檻高得嚇人。
更狠的細節在后面:德國博世2026年中量產的第四代前視攝像頭,里面那顆SoC,把上一代用的日本瑞薩產品,換成了地平線的J6B。
一家德國公司,把日本芯片換成中國芯片,裝進要賣給日本車企的產品里。
日經的解釋毫不含糊:隨著中國汽車出口擴大,日本車與中國車正面碰撞的場合越來越多,豐田和鈴木判斷——不用中國產芯片,這仗打不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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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跟得上。地平線2025年8月宣布,已拿下兩家日資車企在中國以外市場的訂單,合計出貨有望超過750萬顆;其SoC累計出貨破1000萬顆,在中國本土車企的輔助駕駛芯片市場占了約四成,穩坐頭把交椅。
它還在與電裝一起推進面向豐田的大項目,量產鎖定在2028年底至2029年前后。
這顆芯片為什么重要?
第一層原因人人看得懂:便宜,夠用。第二層才是要害——競爭的場地變了。過去的劇本是"中國車企買日本零件",日本坐在上游收租;
如今的劇本是"日本車企在第三國市場跟中國車拼刺刀",而中國供應鏈,恰好是那把更快、更便宜、還隨叫隨到的刀。你不用,對手用。
汽車不是孤例。
國際機器人聯合會的統計說,上世紀90年代日本造的機器人占全球八成份額,如今只剩約四成。摩根大通的數據更扎心:伺服電機市場里,中國企業的份額從2017年一季度的4%,飆到2024年二季度的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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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川電機中國區營收同比掉了10%,社長小川昌寬在業績說明會上沒繞彎子,直言未來"在中國市場追求銷量將會很困難"。
怎么輸的?一個對照很說明問題。安川的Σ-7伺服電機曾被奉為工業自動化的巔峰之作,中國廠商推出的SV660,精度上確實還差那么一點點。
但它便宜、交期短、服務隨叫隨到。
Σ-7像一把瑞士定制的手術刀,SV660像一把量產的菜刀。可絕大多數工廠要切的,不是神經,是白菜。
工業品的勝負,常常不在"最好",而在"夠用 + 快 + 便宜 + 出了事有人接電話"。這條規律,比任何技術曲線都冷酷。
于是有了這樣的結果:中國工業機器人國產化率在2024年下半年首破50%;
國家數據局今年6月8日發布的《數字中國發展報告(2025年)》顯示,2025年中國工業機器人出口增長48.7%,歷史上第一次超過進口,從凈進口國變成凈出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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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川的選擇是換賽場——去美國建新園區,未來八到十年投1.8億美元。這不丟人,但它說明:中國這塊試金石,已經不是誰都敢往上站了。
反過來,日本車企開始老老實實"反向學習"。廣汽本田說2027年推三款新車,座艙和智駕直接引入華為和Momenta;
東風日產宣布到2026年底追投超100億元強化研發,2027年夏前投放10款新能源車,還把中國定成出口基地——純電轎車N7要賣去拉美和東南亞。
四十年前,日本人來中國教我們怎么造。
今天,日本人來中國學怎么造得更快。
先別急著開香檳。
把鏡頭往上游再推一格,畫面立刻變臉。
半導體光刻膠,日本幾家企業合計拿下全球七成以上;最高端的EUV那一檔,日本份額約95%,ArF約85%。中國這邊,成熟的KrF國產化率爬到三四成,ArF大概一成五,EUV幾乎為零。12英寸大硅片,信越化學和SUMCO兩家日企占了全球約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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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產化率從2024年的一成上下,到2025年底提升至兩三成。
這些數字看著枯燥,分量卻得這么理解:光刻膠只占一片晶圓材料成本的約5%,卻撐著整個晶圓制造30%到40%的工時。
一種花錢不多的耗材,能拖住三分之一的產線。
最扎心的細節,是"瓶子"。
裝光刻膠的瓶子,國內還造不好,得進口。
不是造不出,而是純度不達標就會污染膠;這點量太小、驗證太長,大廠算不過那筆經濟賬,不肯專門開一條線。硅片的盒子,同樣的故事。
一瓶頂尖的國產膠,可能因為沒有一只合格的瓶子,功虧一簣。
上游為什么這么難啃?表面看是技術積累深。往下再問一層才是真答案:上游是"小市場、長驗證、高純度"的組合,它的護城河從來不是聰明,而是時間——是有人愿意在一個不性感的角落,安安靜靜耗上二十年。
中國用三十年學會了"快"。現在要學的,是"慢"。
好消息也有。2026年5月,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聯合廈門大學等,用AI決策加自動化合成的閉環,攻克了高端KrF光刻膠樹脂的批次穩定難題——而批次穩定,恰恰是二線廠商最容易翻車的地方。國家大基金三期約3440億元的盤子里,約18%投向半導體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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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鏡頭轉回日本,它的軟肋同樣刺眼。
2026年6月3日,日元對美元跌到1美元兌160。國際清算銀行的口徑下,日元實際有效匯率指數今年4月已跌至65.70,是1973年日本實行浮動匯率制以來的最低點。
按教科書,貨幣便宜到這份上,出口該起飛。可日本財務省的數據顯示,出口數量指數并沒有出現趨勢性回升。
匯率跌到地板上,出口卻沒抬頭。這說明問題不在價簽,在產品。
2025財年,日本貿易赤字2.65萬億日元,已是連續第五年逆差。日本央行今年1月估算,其潛在經濟增長率只有約0.5%。
日本看得很清楚,也在動手。
今年2月,豐田系的電裝向羅姆開出約1.3萬億日元的收購要約,想把瑞薩、羅姆、富士電機、三菱電機各自為戰的功率半導體捏成一塊,用規模去對沖中國廠商的成本優勢;政府那頭,定下2040年國產半導體銷售額40萬億日元的目標——2020年這個數字才5萬億。
雄心不小,難點也不小:它得在一個人口連年萎縮、潛在增長率只有0.5%的本土,把一條完整產業鏈重新養出來。
而這兩個國家,早已咬合得分不開。
2025年,中日貿易總額3221.8億美元,比2024年的3083億還多出一百多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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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累計在華設立企業5萬多家,累計對華投資1300多億美元。松下在中國的本土供應商超過3000家,它的中國區高管用一句老話形容這種關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兩年外部環境確實變復雜了。
供應鏈安全被寫進幾乎每一家跨國公司的董事會議程,合規成本、備份產能、風險敞口,這些詞從邊緣挪到了正中央。企業當然會把這筆賬計入成本——可算盤珠子撥到最后,大多數人還是留下了。
最后,還有一個被"日系潰敗"敘事蓋住的真相。
今年上半年,中國汽車產銷分別是1499.3萬輛和1501.7萬輛,同比都降了4%左右。國內銷量992.1萬輛,同比下滑21.1%——國內這塊蛋糕其實在縮,所有人都在一個變小的盤子里搶食。
真正的增量在外面:上半年汽車出口509.6萬輛,同比暴增65.3%;6月單月出口103.7萬輛,歷史上第一次單月破百萬。6月,中國品牌乘用車市占率沖到75.5%,新能源滲透率58.5%。
所以,日系在中國的失守,和中國車在海外的進擊,從來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把這盤棋攤開,那個"誰贏誰輸"的問題,其實問錯了。
所謂日企撤離,不是潰敗,是重排——低端熄燈,高端動土,日本人沒有走,只是換了個位置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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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脫鉤,兩邊都掂量過:中國要買日本的膠水和硅片,日本要買中國的芯片和電池。真掰起來,誰的手都得斷。
日本用了三十年,把一瓶膠水做到全世界離不開。
中國用了三十年,把一條供應鏈做到全世界離不開。
下一個三十年,比的是誰先補上自己那塊短板。
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喧囂的頭條里,而在那些沒人拍照的實驗室、沒人喝彩的第一千次失敗中,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金子不會在潮水退去的那一瞬間自己浮上來,它只屬于那個愿意一遍又一遍,把沙子淘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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