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斌:AI次方“翻轉校園”——“課外”入核的質變
教育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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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知識傳授可以交給AI完成,大學為什么還值得年輕人奔赴?
楊斌教授提出“翻轉校園(Flipped Campus)”這一全新設想:未來校園的核心,不再是課程,而是那些曾被稱作“課外”的成長——社團、實踐、創造、社區、人與人的相遇。
這或許不是教育的一次升級,而是一場關于教育本質的重構。
“一代人終將老去”,這句話道出了慕課元年所誕生的Udacity、Coursera和edX的現如今。“翻轉課堂”(flipped classroom)這個概念,并非依托慕課建立,但得益于慕課而風行:學生通過慕課各自自主學習,傳統課堂上的“聽課”挪到課堂之外,騰出來的時間留給師生互動——提問、討論、答疑。教與學,師與生,主動與被動,來個翻轉。
翻轉課堂翻轉的是:“上課”這件事,不必須發生在物理意義的課堂中,也不必步伐一致地進行。慕課模式的基調仍是延續了熟悉的教與學、師與生、講與聽的傳統,是異步、分布式的載體之變,而非課程內容、方式等核心的質變。隨著AI進場,也許難逃終將老去的宿命。
生成式人工智能、智能體帶來了學習的個性化、智能化、生動化的質變,每個學習者獨享著因你而生成的學習內容、節奏、場景、評價——這些正在發生,且不可逆。今天的青少年,坐擁能耐心共學促學(陪讀伴學的說法欠斟酌)、設問答疑、發掘獨特興趣、尊重認知規律的AI學習平臺,早已不乏實例。“課程”那一塊的相當一部分——就是知識講授、訓練批改、答疑反饋的傳統鏈條——正走出各有步法、各顯神通、因需而學、千人千路的樣貌。
校園的必要性這個問題又被再次提出。以大學為例,如果能個體化到這樣的程度——當然學習所必需的群體仍然存在,但卻可能是智能體為了有利于學習而設計出的角色——那么,還有什么必要,把十八到二十二歲的青年人,從天南海北聚到一個校園里來?住宿或通勤、學習與生活成本、整整四年時間的機會成本……聚在一起的代價并不小。如果“課”那部分,跟AI在哪兒都能學與教,憑什么還要“在一起”?
克里斯坦森在《大學窘境與革新》中追問過,也在2010年時頗有些激進地預測平均線以下、沒辦出特色的大學會在10~15年內消亡——因為互聯網。他的預測期已經過去了,總有辦不下去的大學被新聞隆重報道,但總體上,大學還活著,學費還貴了。導致他的判斷失準,我覺得是他的分析,可能忽略了上大學干的某些事,關乎上大學的某些目的。
這就是我提出“翻轉校園”(flipped campus)這個概念的動因。而我的回答,關鍵在一個被叫了許多年“課外”的詞里。
在校園的語境里,curriculum(課程)向來是主菜,extracurricular(課外活動)只能算是配菜,是點綴,是錦上添的花,觀念上沒有多少父母、家庭會沖著課外活動送子女去上學,似乎也沒有多少雇主是沖著課外活動“優”去大學招聘千里馬的。評大學,看課程;排專業,看課程;學生積攢簡歷,也還是繞著課程轉。“課外”嘛,也還是“課”(課程、課堂、課本、課業、課時)字當頭的世界。上學、讀書、學歷、學位,課外是不進“課程”成績單的。
可AI(這里不是指的大模型,而是基于AI的學習系統)一旦能穩穩地把傳統上“課”承載的那部分“學習”的使命接住,“課外”命名中那個以“課”為核的基本假設,就有點兒站不大住了——它可不是“課”的“外”,主業正事兒的“外”,它該是正經事兒的另一部分,甚至,正越來越正經起來。
這另一部分的正經事兒說的是什么?舉上這么幾個例子,你品一品。
一是社團、文體、宿舍生活這一整塊的校園場景:和什么人住一層樓、為什么事吵過哭過又和好又大笑、在臺上現過眼、在球場上輸得心不甘。二是創新創業的折騰——黑客松也好、自己作品的公眾號、GitHub上的portfolio也好,干了再說。三是扎進校園周邊、社會肌理去實習、去田野、去跟一個真實的社區較勁;還有,做公益做奉獻,對不滿意的事情置身事內,著手、發聲、想辦法努力去嘗試改變。
為什么偏偏是這些個“另一部分的正經事兒”,成了AI代位不了、卻最要緊的所在?因為它們正是“具身學習”(embodied learning)和“具心學習”(emsouled learning)最豐富的發生場域。
具身,是身體親歷、動手較勁;具心,是帶著完整的自我投入,讓經歷跟情感、關系、自我認知深度耦合。這些,長在身體里、長在人心里、長在人群里,AI 替不了,也不該替。AI 最拿手的,恰恰是那種離身的、能搬上屏幕的“智”;而教育的重心,該由“智”向“心”,向這具身的、具心的所在歸核——“課外”之所以要變核心,根兒就在這里。
這些今天的“課外”;明天,可能就成了青年人之所以還愿意來校園的主因。不是給課程打補丁、加點料,是重心的翻轉——curricular 和 extracurricular,誰核心(core)、誰外圍(extra),可能真要翻轉個個兒。
我曾列出來過那么一組“十個不等于”來追問教育的本真,里頭說“教育 ≠ 教學”“課程 ≠ 課堂”“成長 ≠ 成績”。到了 AI 次方的思考中,這些“不等于”,怕是要進一步變成“遠大于”——而“課外”,正是那個被放大、被彰顯、變得比消失中的實體“課堂”更要緊的、與自主創造性學習相得益彰的所在。
重心一翻轉,為這重心而操持著的校園里的“師”的組成,也會跟著變換。
今天的校園,教師是按學科、按課程配置的:一個系、一個教研室、一張課程表。可要是“課”那部分被 AI 接走,校園里最稀缺、最被需要的,就不是講某門課的人了,而是 mentor、coach、advisor、director、counselor——導師、教練、顧問、活動指導、生活與心理顧問。這些角色,多數都不以學科為導向,而以能力養育、以關系養成、以社群養護為旨歸。
專精并專心于此的他們要在校園里,活潑潑地在場。不是因為哪門課要答疑,哪些動手環節要輔助,而是因為青年人的校園生活中,除了同儕之外,需要有閱歷、能共情、會托底的“mentor”類(翻譯為導師的話,總是被誤解)角色,不憤不啟,不悱不發,不越俎代庖,常袖手頷首,始終在旁,助益成長。
這是具身的、具心的實踐——是 AI 替不了、也不該替的成長。我只是想點一句:這群人,今天的職稱序列——講師、副教授、教授——裝不大下。他們可能不是做某個學科研究、講某門課的專才,卻干著教育里最要緊的那個“育”的活兒。“教師”這個詞的組成,會在AI次方作用下變化。當然,研究型大學中進行的學術研究與創新實踐,如何與數據、算力、場景以及人才占優的業界既有融合且能發揮“自由”與“慢”的比較優勢以煥發生機,也值得討論,但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師”之外,“生”(學習者)也會因為AI 次方的作用,而呈現出年齡跨度、學習目的更豐富的變化。校園不止是給青年人進入工作場所做準備的平臺,也會成為給不同年齡段的人們追求更多樣的生活,成為更完整的人,共同創造更多彩的社會而終身徜徉的場域。
人換了班,校園的物理樣子,也就跟著得變。
不妨閉眼想一所常規大學的樣貌:教學樓上大階梯教室為核心,宿舍按專業分棟扎堆,食堂在中間。這是工業大生產時代之后才定型的校園空間規劃,假定的是“上課”是主軸、“同專業”該住一起。這套邏輯,適配“課程為核”,然而課程要翻轉,邏輯就得重寫,校園空間擺布便需重新定義。
哪些事,一個人配著 AI 就能干——讀、寫、算、練、測,盡可以散到各處,散到任何一個放松的空間;哪些事,必須湊到一起才發生——對眼神、組個隊、辦一場誰也替代不了誰的活動、在一個真實的人堆里學會處人——這些,就得把空間、把時間、把場景,重新圍著它搭起來。
不妨再閉眼想一個翻轉后的校園:核心不再是那棟教學樓、那個大階梯,而是一組一組的書院、工坊、社團院子、宿舍樓底層的公共廳——青年人愿意泡、愿意吵、愿意賴著不走的地方;圖書館,也不再是“人人都在中間上自習”的那種自習大艙,而更像相遇、辯論、撞見一杯咖啡一場聊的所在。教室可能還會有,但變小、變散、變得易拆分可重組,像是從前的主角,退居配角,可能還換個名字。我說不好它最終長成什么樣,但方向是清晰的——圍著“碰在一起探究”搭,而不是圍著“端坐著聽一個人講”搭。
要留神:這里說的“校園”,不是教學樓、大階梯那物理意義上的校園——那只是皮。要翻轉的底數,是作為青年人學習共同體、成長共同體的校園:聚集共生的場所、生活在其中的人、彼此結成的社群,三位一體。物理樣式的重構(rewire),不過是這個底數質變之后,自然長出來的新樣子;底數若不質變,只改那些建筑物的戶型,教室實驗室的配置,那就還是改善(improve),不是翻轉。
而我們期待看到的,不是改善、不是優化、不是在舊校園上貼一層 AI 的金,而是重構。校園生長的邏輯和物理樣式,都得從“課程為核”那個老底數,涌現為一個新底數。
去年雙11時我寫《底數得質變——新教育的AI次方》,說的就是這個:AI 放在指數位上,底數不跟著質變,冪就跑偏,乃至消散。校園這個底數,也得質變,翻轉校園(flipped campus),我想把它叫作校園在 AI 次方底下的一種樣子——一種該往那兒想、該去試試第一性原理下全新設計的樣子。
這當然不是方案,也不是模板,圖紙我手里也沒有。寫這一篇,更像是要點個火苗兒來的。點起火,燒一段,看看能不能把大家各自心里那一鍋想法,給燒熱些,沸騰起來。每一所大學、每一類學科、每一個在校園里認真過日子的人,都應該有自己版本的翻轉校園。
我尤其想點點那個“翻轉”的風向標:別又滑回“用 AI 優化一下教學”的老路——那是邊際改進,是+AI,是把新酒裝進舊皮袋。翻轉,是質變,是從“課程為核”轉到“課外入核”。方向比速度要緊。教育這樁事,方向錯了,越使勁,越擰巴。
但也千萬別增加對課外的考核,也弄個什么成績單來衡量、比較課外的效率、效果,產生出專攻課外拿高回報、頂格KPI的攻略小X書來。那就是讓“課外課程化”,看起來重視,看起來能調動更多資源去支撐,看起來更有計劃性,看起來更能引起學生們的投入似的,其實卻與翻轉校園的本心南轅北轍,這純粹就是個“翻燒餅”,翻著翻著就摔個大馬趴。
說到底,校園最不可替代的,從來不是“課”,而是“人”——是青年人和青年人因緣際會地在一起,是先生與后生,帥氣的男生、漂亮的女生與白發卻精神永遠年輕的先生,在同一個院子的時光里經歷各自的也有交集的一段人生,是那些只在人與人的有機互動里才長得出來的東西:友誼、社群、第二次心跳,以及David Brooks所說的“第二座山”。
這些,AI怎么著都給不了,必須得“活人在場”,人因在場而更鮮活。
那首《冬季校園》唱道:學生們“每到假期,都倉皇離去”,“這冬季的校園,也像往日一般安詳寧靜……只是再沒有人來,陪你唱~往日的歌”。
“再沒有人來”,不能成了校園的明天——翻轉校園,就是不想讓一首傷別的歌,變成校園模式走入凜冬的預言。青年人還愿意聚過來,校園才有歌可唱;校園還值得他們聚過來,歌中,就不會只是落葉蕭瑟。
熟悉的終將老去,總有“人”正年輕。
【 楊斌:長安街讀書會主講人、清華大學校務委員會副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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