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過后的洪水里，他們用冰柜、龍舟、無人機救人

“水直接沖下來，不到兩分鐘就沖到你面前。怎么會不害怕？”

文丨新京報記者 趙敏 左琳

實習生 馮浩倪 王熙媛 姜妍羽

編輯丨彭沖

校對丨王心

?本文5789字閱讀10分鐘

常年在季風區生活，人們熟悉臺風，也熟悉猛烈的降雨。

廣西南寧橫州，有村民記得，當地1994年也發過洪水，水緩緩淹到了村口。

但這次有點不一樣。受臺風“美莎克”影響，7月4日開始，南寧、貴港等地的暴雨下了三天，甚至多次打破了24小時氣象記錄。江河水位上漲，水淹進了房子，等人們意識到要撤離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樣極端的天氣也超出了人類水利工程的應對經驗。7月6日，當地多個水庫陸續出現險情。建了六十多年的六藍水庫，開始泄洪6小時之后，庫里的水就漲得漫過了壩頂，最終潰口。

洪水在幾分鐘內奔涌而下。人們慌忙往山上躲，往屋頂爬。

截至7月9日11時，這場災害已經造成廣西全區39人死亡、9人失聯。其中，有26人在六藍水庫的潰口洪災中死亡，7人失聯。

還有很多暫時難以統計的損失：整棟消失的房子，淹死的牛和豬，翻倒在農田里的車，爛了根的茉莉花苗。眼下，有些村莊的水已經退去，人們不得不面對所剩無幾的生活。

“我們都低估了這次臺風的影響。”有村民說。

橫州市云表鎮六藍村，一座水塔被沖到茉莉花田。 受訪者供圖

來不及撤退，從未見過如此洶涌的水

泥里支起一張桌子。

7月11日，劉函在醫院陪受傷的奶奶和姐姐，其他家人回到橫州校椅鎮六藍村，清理家里的淤泥。飯點兒，他們從物資點領來盒飯。還好，一張圓木頭桌板沒被沖走，一家人撿過來，在下面墊個塑料筐，圍一圈站著吃飯。

洪水留下一片殘局。還有得收拾，就算幸運的。很多人眼下無事可做——家不剩什么了。幾位村民站在廢墟上，指著周圍一片空地，告訴前來的記者，這里曾經有十幾二十戶房屋，三層的，兩層的。有人剛裝修好，準備結婚，但現在連一塊磚都找不到了。

誰會想到水把日子攪成這樣。

7月11日，返家清淤的村民臨時搭起桌子吃飯。 受訪者供圖

當地人對水向來不陌生。南寧橫州，位于亞熱帶季風區，降水豐沛。整個橫州市境內，河有662條。全市有6座中型水庫，其中最大的一座——六藍水庫，就在六藍村上游，直線距離不到800米。

7月4日開始，受臺風影響，當地暴雨。雨一直沒停，但人們沒太在意。

5日晚上，六藍水庫開始泄洪。據新華社報道，6日清晨，六藍村黨支部書記陸亦相在巡查水庫時，發現水位上漲速度已經超出泄洪速度，出現漫堤。陸亦相趕緊用村里的應急大喇叭提醒村民，向周邊高處撤。

早上8點多的時候，突然停電了，村干部們和部分村民便開始走街串巷，提醒大家趕緊撤離。當時雨很大，有人步行，有人開車。

但水來得太快了。“不是越來越高，是直接沖下來，不到兩分鐘就沖到你面前。”村民韋園說，“怎么會不害怕？”

她和很多人來不及撤離，只能趕緊往高處逃命。韋園往山上爬，另外一行二十人走到了村委會附近的大榕樹那兒，水太深，沒法走了，趕緊上到附近人家的二樓樓頂。

直到有人看見村衛生所門口，有六層樓高的水庫水塔被沖垮，頂部一個混凝土澆筑的陀螺型儲水罐，被水裹著往下游沖，撞散了一幢房子。

當天上午，這座壩體最高42米、有9000多萬立方米庫容的六藍水庫，出現了缺口，泥水從缺口往外涌。

周云的二層房屋和堂弟家的房子前后緊挨，是離水庫最近的房子，如今只剩一樓的樓板，地基也被掏空。所幸當時家人都已撤離，躲過一劫。

水庫下游、離水庫八公里的云表鎮南康村，一個小時的時間里，水從村口淹到村民自建房的一樓，上漲了將近4米。

“像海浪一樣，從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水。”村民說。

六藍村委小學周邊的建筑都被沖走。 受訪者供圖

四處的水都來勢洶洶。

臺風一路向東北移動，途經南寧的橫州、賓陽以及貴港多地。

7月5日晚上，來自河南的兩名貨車司機在貴港停下車，長途疲憊，兩人在各自的車里歇 息。一覺醒來，水漲得很高，車子發動不了了。

兩個來自中原的人不會游泳，趕緊爬到四米高的集裝箱上。之后的一天一夜，他們沒吃沒喝，眼看著水一點點上升。

最后只差一米多，就要淹到他們。

走失的斑馬和鹿，咬人的毒蛇

毫無防備的人們在網上發出求助信息：

婦幼保健院被水圍困，水快要淹到一樓的門診臺，院里有孕婦和新生兒，醫務人員已連續工作超50小時，需要人手支援；廣西物流職業技術學院6000多名師生，還有多所高中的學生被困，沒有水和食物；當地一家養老院缺少藥品，需要護理員……

有人趕緊搶救自己珍視的東西——港北區友誼大道的一家貓舍，主人劉默救出了29只貓。

他和兩名同伴從朋友那借了充氣船——這船本是平時釣魚用的。7月6日下午，店里斷電，積水到了他胸口附近。幾人把貓一只只裝進航空箱，再搬到充氣船上。

“一旦船翻就完了。”兩人在后面推，一人在前面探路，走得很小心。水下橫七豎八藏著好多輛共享單車，讓三個人摔了好幾跤。終于到了積水比較淺的公路上，他們把航空箱放到車里，都接回了家。

南寧賓陽縣，照顧著上百只流浪貓狗的莫興健，在沒到大腿的水里一趟趟往返。他兩手一抄，把基地的狗一只只抱回家。貓也被轉移到高處的窗臺、貨架頂端甚至屋頂。最后一次沖進基地的時候，水很急，他差點站不住。

“但如果我不救，它們可能就要淹死了。”

7月6日，南寧市賓陽縣王靈鎮天馬村，莫興健的救助基地里，水淹到狗身體的一半。 受訪者供圖

這些貓和狗是莫興健在過去的三四年里一只一只救下來的，基地小院也是他精心修繕過的，鋪了水泥地，裝了門窗和棚子，還換了瓦片，壘了高墻和圍網。他每天下班都來這兒，打掃衛生，喂食，陪貓陪狗。

水一來，鐵籠、冰箱都被沖得東倒西歪，貓糧、狗糧要么被沖走，要么被泡爛。但這些都沒什么，等交通狀況好一點，他得趕快帶著被雨淋了的狗去看病。

災難面前，不只是人顯得脆弱。7月9日，貴港動物園發布了走失動物名單：斑馬2只，駝峰牛1只，梅花鹿9只，紅綠金剛鸚鵡4只……這家動物園在洪水中失去了上百只動物。除了一只梅花鹿，其他的都還沒找回來。

猛獸幸存了幾只。水位越漲越高的黑夜，負責人在腰上拴好麻繩，蹚著水把獅子、棕熊全鎖進獸舍，他害怕這些動物一旦跑了會傷人。最后，7只獅子死了3只，熊因為會游泳，躲過一劫。

動物園的擔心不無道理。這幾天最讓人揪心的，就是蛇——據媒體報道，橫州一家蛇場被沖垮，800多條蛇跑了出來。

養蛇曾是橫州及周邊縣城的主要產業，是當地的名片，不少村民因此致富。有養殖戶回憶，早些年，方圓幾十公里內曾有一千多家養蛇戶。

但眼下，它成了這次災難中雪上加霜的威脅。除了養殖的蛇，野外的蛇也被洪水逼出了巢穴。

7月7日下午1點多，橫州云表鎮鄧圩村66歲的村民覃鳴，在家里清理淤泥和垃圾，一條扁頭眼鏡蛇突然躥出來，咬住他的手。

他家3公里之外，就有一處養蛇場。

覃鳴的手腫了，頭也痛。他趕緊報警。侄子騎著電動車把他送到河邊，救援人員用快艇送他過河，再轉移到救護車上，兩個小時后，他終于到了醫院。有救了。

而就在前一天，云表鎮也有一名60歲左右的女子被蛇咬傷。但當時積水太深，洪水阻路，人們沒法及時送她到醫院，這名女子不幸離世。

冰柜、龍舟、無人機，都能救人

到處被淹，人們已經想了所有法子。

貴港市，有人注意到了被困在車頂的兩名外地司機。7月7日，水上漂來一個敞著門的白色冰箱，能供兩人“乘坐”。當地人撐著竹竿，劃著冰箱接近貨車，把一名司機接到冰箱上，再渡到另一名司機的車廂頂，想著兩人在一塊能有個照應。

7月7日，貴港市港北區，當地居民劃著冰箱趕來幫助兩名被困的河南長途司機。 受訪者供圖

后來，消防隊來了，用皮劃艇把二人救下來，安置在賓館。

為了端午節比賽準備的龍舟，沉在池塘底。6日上午，貴港登龍橋聯義堂龍舟隊的隊員，跳下水，把龍舟撈起來，先去救了家里被淹的其他隊員，又去救陌生人。

蘇蘇是隊伍的后勤。她介紹，隊伍是去年組起來的，15個隊員都是登龍橋村一起長大的兄弟，“爺爺那一輩就在劃龍舟了。”大家湊錢買了這艘二手龍舟。它長約12米，米黃色的船身上印著橙色的魚鱗花紋。

龍舟平時停在港北一中附近的池塘里，訓練也在這。端午節龍舟賽前，大家練了兩三個月。蘇蘇和丈夫甚至為此把家里的飯館關了一個月，專心備戰。但沒想到，因為天氣，比賽取消了，大家都很遺憾。

又是因為天氣，龍舟派上了用場。

貴港登龍橋聯義堂龍舟隊隊員用龍舟轉移被困人員。 受訪者供圖

平時訓練的水面很平靜，兩個人劃船就能保持平衡，但洪水急，兩個人難以掌控方向，“船到處沖著走。”后來，4個隊員一組，大家輪換接力。

兩天時間，從早上6點到晚上11點，有兩百多個人靠這艘龍舟抵達了安全地帶。包括因為好奇出門看水，結果被水沖到樹邊，手緊緊抓住樹枝喊救命的孩子。還有剛出生21天的嬰兒，還在月子中的母親，以及94歲的老人。很多人流著淚跟隊員道謝。

“現在大家都說，我們這個龍舟隊很有用了，就算沒能比賽，救了那么多人，非常有意義了。”蘇蘇說。

救援在陸續展開。南部戰區陸軍千余名官兵，各地的消防員、民間救援隊，都帶著沖鋒舟、皮劃艇、救生衣馳援廣西。

無人機也起了重要作用。

7月6日下午2點，廣西北流的鐘守和朋友們，來不及準備干糧和雨衣，就開著3輛皮卡車，載著3臺大疆無人機出發。他們輾轉找到尚能通行的路，原本兩三個小時的車程，開了16小時，第二天早上6點，幾人抵達橫州。

他們不是專業的救援人員，只是平時喜歡玩無人機——大疆農業無人機和行業無人機，有很強的負載能力和續航時間，能幫忙投遞物資。

在橫州，鐘守見到了來自玉林、南寧、桂林等地的約20名飛手，還有另外8臺無人機。

雨天，本不適合操作：雨水可能進入電池接口，導致無人機發生故障，掉進水里。而且，因為無人機需要靠近屋頂等地，周圍可能有房屋、樹木、電線、人員等等各種障礙物，他們只能關掉自動避障功能，改為手動避障。操作人員時刻保持專注，觀察無人機前方的情況，不敢松懈。

一切都還算順利。通過屏幕，鐘守看見村民站在被水圍困的房頂上，無人機靠近后，他們使勁招手。

無人機手操作無人機運送物資。 受訪者供圖

水庫出現險情，缺口一天內擴大到100米寬

什么工具都沒有的時候，人們還能靠腿。

7月7日，橫州鎮龍鄉合源村的幾人，還有鹽田村等其他幾個村的村干部，走了十幾個小時，出村求救。一路都是幾十厘米厚的黃泥，倒伏的桉樹和竹子，被沖垮的路面和大橋。

他們已經和外界失去聯系將近三天。

鎮龍鄉的消息傳出來之后，人們才知道，災難來得其實比想象中早——7月5日，洪水就已經灌進了這個六藍水庫上游的鄉鎮，泥石流、滑坡切斷了村子里的電力和通訊。

橫州市鎮龍鄉，一處加油站被沖毀。 受訪者供圖

水庫也有過異常的跡象——7月5日晚上8點半，管理方開啟泄洪閘，當時，水位還沒有達到設計洪水位。但根據水庫服務站的緊急通告，幾個小時后，6日凌晨兩點半，水庫的水位已經達到111.2米，超設計洪水位0.91米。

“短短幾個小時就把整個防洪庫容用沒了。這在當地歷史上從來沒有過，人們也想象不到會有這樣的情況。”一位權威水利專家說。

這座水庫已經建了66年，整個灌區承擔著校椅、云表、馬嶺、橫州4個鄉的灌溉、防洪、發電和供水。下游村民對水庫很信任，有村民說，1994年的那次洪水，六藍水庫“控制住了”。

據水利專家分析，六藍水庫是一座中型土石壩，這種壩最怕漫頂，“首先，土石的材質經不起沖擊。水漫頂之后，從大壩頂上沖下來，就像一個球從高空往下落，流速會越來越快，沖擊力很大。其次，土石壩的剖面一般設計成梯形，這樣能保持穩定，但如果水流把梯形的角沖掉了，壩就承受不住壓力了。”

現場救援人員曾告訴媒體，經過無人機測量，水庫漫頂潰壩之后，缺口在一天時間里就擴大到100米寬。

央視7月9日的航拍畫面中，這條口子清晰可見，里面一股渾黃的泥水往下流。

7月7日，橫州市六藍水庫決堤搶險現場，主壩缺口長約100米。 圖/IC Photo

未愈合的傷口，未打亂的秩序

可以預見，洪水留下的痕跡不會很快消失。

被沖走的水庫水塔，連著六藍村的自來水管道。現在，村里的水斷了，不知道何時能恢復。

截止到7月12日，很多地方的水還沒退。橫州花田遍布，是中國茉莉之鄉。最近幾天原本是茉莉花采摘期，眼下不得不暫停。

在校椅鎮、云表鎮、六景鎮承包了800畝茉莉花田的李祥，因為路上的積水，至今沒能到地里仔細查看情況，也無法估計損失。但能肯定的是，被水淹過后，茉莉花苞的打開度和香氣都會受到影響，根也可能爛掉。當前，收購的價格已經跌到原來的五分之一。

被水淹沒的茉莉花田。 受訪者供圖

但人活著已經是最幸運的事。當前，救援還在不斷推進。

“孤島”鎮龍鄉有了新消息。從7月8日開始，中國安能集團調集了八九臺挖掘機，從六藍水庫大壩附近的路開始修，到11日下午3點，一條主干道被打通，救援車輛能直達鄉里的主要街道。

貴港市婦幼保健院和養老院的負責人也向記者傳來消息，在政府的協調下，物資、藥品、人手的問題已經解決。廣西物流職業技術學院，一套長60米、一次能載500人的動力舟橋，穩穩地行進、駛出，到9日中午，6000余名師生都被安全轉移。

藍天救援隊在轉移貴港高中被困的學生時，大家順手在水里救起了一大一小兩只鴨子。

中國安能集團用動力舟橋轉移廣西物流職業技術學院被困的學生。 受訪者供圖

還有一些秩序，當地人在努力地維護著。

港北區、地勢較高的東暉醫院是貴港少有沒被洪水影響的醫院。這幾天，醫院除正常開診外，還接收了其他醫院轉來的100位急需做血透的患者。

很多市民也來這里，想給手機充點電，喝口水。院長助理韋俏回憶，前幾日，門診大廳、收費處、取藥窗口甚至二樓的走道，都坐著人。

醫院對外開放了食堂，這樣大家就能吃上熱飯。夜里，一位食堂負責人把住處讓給了臨時駐院值守的醫護和家屬，自己和幾位同事在就餐區，用椅子拼成一張“床”，躺在上面休息。

康復治療部35歲的醫生陸鐵文，在泡沫箱里裝上一套干凈的衣服，撐著傘，從家出發。

貴港東暉醫院，醫生陸鐵文從家出發去上班，路上的積水淹到了他的脖子。 受訪者供圖

一路積水有時到腰，有時到脖子，他一會兒走，一會兒游，被水里的共享單車絆倒了幾次。原本只需要走十多分鐘的路，現在得走一小時。

但這幾天輪到他值班。陸鐵文說：“輪到我值班，我就得去上班。”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劉函、韋園、周云、劉默、覃鳴、鐘守、李祥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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