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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長征是一段波瀾壯闊的遠征史詩。上海與長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回望歷史,上海不僅是長征故事的重要傳播地,更有一批上海人親自踏上征途,用生命見證了這一偉大壯舉。百樂門靜安藝文志特開設“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專欄“山河回響”。長征之路,既鋪展在山河之間,也深植于上海這座城市的血脈之中。
本期讓我們聚焦居住于靜安寺廟弄的作家阿英編輯的第一本長征畫冊《西行漫畫》由上海風雨書屋出版的往事。《西行漫畫》后來由人民美術出版社據作者意見更名為《長征畫集》,是長征途中留下的唯一一部美術作品集。
文丨朱少偉
阿英與《西行漫畫》在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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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海風雨書屋出版的《西行漫畫》
靜安寺與久光百貨之間,昔日有一條廟弄(原南京西路1634弄),不少知名人士留下足跡,葉靈鳳的《靜安寺的雪泥鴻爪》說:“靜安寺附近一帶,是一個令我特別不容易忘記的地方,不僅僅因為我自己在那里住過多年,就是許多朋友也曾經在那里住過。寺旁有幾排弄堂,稱為廟弄,可以想象原先一定也是廟址的一部分。廟弄里的房屋,都是一幢一幢的小洋房,雖然建筑年代久遠了一點,但是看來仍很精致。”最近路過這里,不禁追思起曾在此居住的阿英(錢杏邨),并聯想到他早年編輯的第一本長征畫冊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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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弄新貌
“陜北帶到南方來的一束漫畫”
1938年夏,按照黨的指示在申城從事革命文藝活動的阿英,收到蕭華從陜北輾轉送來的二十余幅反映紅軍長征歷程的畫稿照片,他仔細察看,深感它們畫人個性傳神,繪景簡約生動,如那幅《林伯渠同志:夜行軍中的老英雄》,描繪林伯渠用馬燈為大家照夜路;《瀘定橋》描繪二十二位勇士冒著敵人猛烈火力攀緣鐵索;《下雪山的喜悅》則描繪一隊紅軍從雪山上奔下來,領頭的戰士邁著大步,后續的戰士也精神抖擻,表現出他們戰勝雪山的喜悅之情。阿英頓時意識到,此為極有價值的紅軍原創作品,如將它們正式出版,就可向全世界證實:中國革命已出現曙光,抗戰必定取得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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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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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宿營》
此時,阿英為了方便開展革命宣傳工作,在中共中央特科成員黃慕蘭協助下,正籌劃創辦《文獻》月刊和出版發行機構,所以便加快進度。很快,風雨書屋在上海公共租界通易信托公司(今北京東路384號)二樓成立。這里不僅是申城著名信托公司經營辦公的地址、高官名流交往的場所,也是開展地下工作的據點、進步文化人士雅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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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書屋舊址
經過緊張的編輯和設計,風雨書屋于1938年10月5日出版《西行漫畫》。這本畫冊的封面,選用的是紅五軍團軍團長董振堂的畫像。當年,阿英在“題記”中動情地說:“當我從一位參加了二萬五千里長征同志的手里,接到這一束生活漫畫,而逐一看過的時候,我內心的喜悅和激動,真是任何樣的語言文字,都不足以形容”,“我以為,在中國漫畫界之有這一束作品出現,是如俄國詩壇之生長了普希金。俄國是有了普希金才有自己民族的文學,而中國,是有了這神話似的二萬五千里長征的生活紀錄畫片,才有了自己的漫畫”,“因此,這經過了悠久的旅程,而又從遼遠的陜北帶到南方來的一束漫畫,它將不僅要伴著那二萬五千里長征歷史的偉大的行程永恒存在,它的印行,也將使中國的漫畫界,受到一個巨大的新的刺激,走向新的開展。它要成為漫畫界劃時代的紀念碑,分水嶺”。《西行漫畫》初版共印2000冊(其中有銅版紙精印本500冊、道林紙普及本1500冊),深受人們歡迎。與此同時,上海出版的《大美畫報》(由趙家璧主編)也在第二卷第一期刊出部分漫畫照片,并在“編輯的附言”中說:“西行漫畫,得在本書出版前在本報先行發表,是我們認為一件很光榮的事情。這里所選七幅,可以說是全部作品中最精彩的代表作”,“證明用中國畫法所作成的漫畫,不但在技術上超越了洋畫,并且葆有了中國國畫中獨有的風韻”。果然,《西行漫畫》印出2000冊,深受歡迎,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得悉蕭華同志不會畫”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阿英奉命帶著全家離開申城,相繼在蘇中、蘇北抗日根據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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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
其間,阿英通過訪問一些參加長征的老同志,發覺《西行漫畫》署名有誤,遂于1943年6月25日在日記中這樣寫:“得悉蕭華同志不會畫,前在滬,余所刊《西行漫畫》,實為中央紅軍宣傳部人所畫。”新中國成立后,阿英曾向李克農談起此事,請他幫助尋找作者。
1958年12月,一位讀者在北京圖書館發現署名蕭華、風雨書屋出版的《西行漫畫》,覺得很有重新出版的價值,馬上向人民美術出版社推薦。人民美術出版社立即表示同意,編輯人員迅速請蕭華為重印本寫序。蕭華這才見到初版《西行漫畫》,便明確告訴編輯人員:他并非作者,但不知道作者是誰,昔日他是托人把畫稿照片送往上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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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漫畫》初版版權頁可見作者署名有誤
于是,編輯人員又走訪阿英,他也尚未弄清楚作者是誰。由于無法確定作者,重新出版《西行漫畫》時未署名。蕭華在序言中說:“這本《西行漫畫》是二十年前在上海出版的,漫畫的作者已經查不清楚是什么人,我想很可能是紅軍第五軍團中作宣傳工作的同志們。”
“漫漫途程中,看到什么就畫什么”
1962年4月,人民美術出版社為了紀念《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二十周年,決定精印《西行漫畫》。編輯人員拿著原印本去拜訪搞過美術又參加了長征的黃鎮。黃鎮翻開《西行漫畫》第一頁,就感慨道:“啊!這就是我在長征途中的畫……”如那幅《磨青稞》,就是他用蘸著黑鍋灰的筆,畫在撿來的舊紙片上的,而且題了這樣幾句話:“過草地前,自己磨青稞,磨子雖小,一天一夜可以磨三十多斤。”黃鎮在《〈長征畫集〉的回憶及其他》中,則詳細回眸了自己昔日進行速寫的情景:“在漫漫途程中,看到什么就畫什么,是真實生活的速寫。林伯渠老人的馬燈一直在長征路上閃亮,我畫下了這位革命老英雄的形象。紅軍經過川滇邊界的時候,一家干人(窮人)走進了我的畫面,那十五六歲女孩赤身裸體的悲慘景象,那一雙父老眼淚滾滾的哀傷感情,深深觸動了我,于是,我畫下了永遠忘不掉的事實。我親臨了飛奪瀘定橋的場面,大渡河的洶涌,十三根鐵索的險峻和二十二名勇士身上燃起的烈火,使我不能不留下歷史的畫面。還有青藏高原上深山老林的夜宿也是很難忘記的,那種砭人肌骨的寒冷,戰士們深夜的談話,古老森林里不可捉摸的聲音,都使我要畫下這種氣氛。還有草地宿營的篝火,行軍的行列,都會自動走到我的筆下來。我走一路,畫一路,有時畫在紙上,有時畫在門板上,也有時畫在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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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青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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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干糧過草地》
《西行漫畫》作者之謎終于解開:黃鎮在1931年寧都起義時參加紅軍,長征中擔任中央軍委直屬隊政治部宣傳科科長,承擔繁重的宣傳任務,但沿途火熱的戰斗生活、獨特的民間風情,促使這位早年曾就讀于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后轉入上海新華藝術大學)的藝術家抽空寫生,他一路上用隨手拾來的雜紙陸續畫了四五百幅,因行軍和流動不定,大多數散失,僅留存二十余幅。人民美術出版社在這本畫冊配上“作者小傳”,并根據作者意見將書名定為《長征畫集》。蕭華在《〈長征畫集〉序》中指出:“現在,我們高興地知道了作者是黃鎮同志……這二十多幅畫,是偉大長征的片段紀錄,是真實的革命史料,也是珍貴的藝術品。作者同千千萬萬的戰士一道,萬里跋涉,在戰斗的行列中,用畫筆寫下了這些歷史的動人的場面。這些畫是感人至深的。”后來,《長征畫集》屢次再版,并被譯成多種文字,使廣大讀者都受到了強烈的心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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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漫畫》作者黃鎮
阿英晚年回憶編印《西行漫畫》的過程,內心仍非常激動,他的《〈長征畫集〉紀事》提及:“我們由于幾位熱心朋友的支持,在‘孤島’上海成立了一個叫作‘風雨書屋’的出版機構,編印宣傳抗戰的《文獻》月刊。因為刊載毛主席等我黨領袖的言論著作和八路軍、新四軍的圖片新聞,經常受到帝國主義和國民黨所謂地下組織的威脅。后來,甚至連那些朋友,也為國民黨所逼,一再勸告我們‘收斂一些’。真是時時刻刻有查封逮捕的危險,時時刻刻在驚濤駭浪之中。所以,我們當時估計,《長征畫集》能否在《文獻》連載完畢,照相原稿能否不遭受損失,是很難有把握的。而考慮到它將會發生的影響,卻認為必須爭取時間,很快、很完整地編印出來……我們很快地進行了編輯工作,用銅版紙、道令紙精印了兩千冊書,絕大部分流傳在上海和新四軍地區,收到了鼓舞士氣和民心的應有效果。”
2026年10月,是紅軍長征勝利九十周年。《長征畫集》是最早用畫筆真實地描繪長征形象的史料,也是長征途中留下的唯一的一部美術作品集,彌足珍貴。在今天,它依然具有深入人心的藝術境界和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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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美術出版社《長征畫集》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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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少偉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浦東新區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上海市文史資料研究會理事,上海大學海派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員。歷任九三學社上海市委常委、學習宣傳委員會主任,靜安區政協委員,上海市政協委員。曾主編《上海故事》《兒童時代》《哈哈畫報》。出版有《歲月留痕》《煙雨斜陽》《漸宜齋札記》《上海煙云》《風月無邊:民國文人側影》《張聞天童年故事》《風雷激蕩漁陽里:中國共產黨發起組紀事》等20余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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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本欄目來源于1994年2月8日創刊的《靜安報》副刊《百樂門》。在微信平臺,“百樂門”將以全新形式向讀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換個角度閱讀靜安。投稿可發至: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朱少偉
圖片:作者提供,施丹妮,部分來源黨建網
資料來源:上海炎黃文化研究會
編輯: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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