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山草地間鑄就巾幗豐碑 | 長征精神

“七一”前夕，四川都江堰，身著紅軍服、頭戴紅軍帽的王全英端坐在電視機前，胸前兩枚紀念章靜靜地閃著光。

王全英是全國唯一健在的參加過長征的女紅軍戰士，6月27日，與黨同齡的她迎來了自己105歲生日。

這一天，國防科技大學和浙江傳媒學院的師生為王全英送上了兩幅復原畫像：一幅是14歲參加紅軍時的模樣，一幅是16歲與部隊走散后到汶川時的模樣。老人看到畫中年輕的自己，高興得豎起大拇指，仿佛又回到那段苦難又輝煌的歲月。

圖①、圖②：王全英14歲、16歲時的畫像。

90年前，中國工農紅軍以血肉之軀跨越千山萬水，用信仰之力沖破重重封鎖，鑄就了震撼世界的人類奇跡。在這支浩蕩的紅色隊伍中，有數千名女性義無反顧地踏上征途。學者考證，四大主力紅軍長征出發時共有女紅軍約3062人，而最終完成二萬五千里戰略轉移、順利到達陜北和延安的僅約354人。

“這一驚天動地的革命壯舉，是中國共產黨和紅軍譜寫的壯麗史詩，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歷史進程中的巍峨豐碑。”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

在這座巍峨豐碑上，鐫刻著無數女紅軍的英名——她們以巾幗不讓須眉的豪情，在這場人類歷史上偉大的遠征中，書寫了屬于中國女性的壯麗篇章。

信念如磐，再苦再難不動搖

在夾金山紅軍紀念館的展柜里，陳列著一雙破舊的草鞋。草繩松散、邊緣開裂，沾滿歲月風霜的痕跡。它沒有耀眼的光澤，沒有厚重的故事注解，卻是90多年前，紅軍將士征服“雪山天險”最滾燙、最真實的見證。

紅軍當年翻越雪山時穿的草鞋。（陳列于四川省寶興縣紅軍長征翻越夾金山紀念館）

1935年6月，中央紅軍抵達夾金山下。女紅軍們身著單衣草鞋，面對的是“鳥兒飛不過，凡人不可攀”的生命禁區。

海拔4000余米的夾金山，巍峨高聳，終年積雪不化，山高路險，氣候惡劣。山上空氣稀薄，呼吸困難，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努力。

而這，僅僅是開始。

紅軍在長征途中跨越近百條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險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對于女性而言，這些考驗更為嚴酷。

黨嶺山是紅四方面軍長征時最難翻越的一座雪山。“那是母親長征途中最刻骨銘心的經歷。”女紅軍林月琴的女兒羅北捷回憶，那時已是深冬，積雪沒膝，寒風如刀，長期的饑餓與疲勞早已讓戰士們的身體瀕臨極限。

當時，大部分女兵都患上了雪盲癥，眼睛紅腫刺痛，視線模糊。行軍時，林月琴調整隊伍，將視力尚好的戰士調到最前面當“向導”，女兵們則左手拄著木棍探路，右手緊緊抓住前面姐妹的背簍，或是攥著同伴的肩膀，一步一挪，緩緩前行。

林月琴

當隊伍艱難地挪到山頂時，幾個瘦小的身影再也支撐不住，有些戰士想歇口氣，可身體一歪，就重重倒在雪地里，單薄的軍裝瞬間被白雪覆蓋，再未醒來。

身為營長的林月琴知道，此刻停下就意味著更多犧牲，只得強忍淚水喊道：“不許停！趕快下山！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有些戰士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便索性把裝著物資的背簍緊緊抱在胸前，用膝蓋頂著冰冷的積雪蹲下，順著陡峭的山坡一點點往下滑。雪粒灌進衣領，刺骨寒冷，可沒人敢停下——他們心里清楚，每滑一步，便離生的希望近一步，離革命勝利近一步。

難關接踵而至，但紅軍毫不退縮。

茫茫水草地，數百里沼澤連綿不絕。泥潭深不見底，一腳踩空便可能被吞噬。長時間行軍，糧食斷絕，野菜吃盡了，就啃樹皮草根，吃草鞋皮帶。女紅軍們不僅要承受與男戰士同樣的饑寒交迫，還要面對生理上的特殊困境——生理期腹部絞痛、兩腿發抖，懷孕的女戰士要背負更沉重的負擔，有的甚至在行軍途中分娩。

賀子珍為掩護傷員被敵機炸傷，17塊彈片嵌入頭部、上身、四肢，無麻藥可施，只能硬生生讓人將彈片取出；蔡暢在前進途中用歌聲鼓舞士氣，樂觀的歌聲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鄧六金與需要照顧的老同志、傷病員手牽著手相互攙扶著走出草地……

賀子珍

她們承受的艱辛遠超常人想象。但是，沒有人退縮，沒有人動搖。支撐她們的，是對黨的無限忠誠，是對革命必勝的堅定信念。“只要跟黨走，再苦再難也不怕。”

這種信念，讓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千鈞重擔；這種信念，讓渺小的身軀迸發出磅礴力量。女紅軍們用生命詮釋：信仰之火一經點燃，便能照亮最黑暗的征程。

能征善戰，頂起“半邊天”

“長征二萬五千里，女紅軍要走三萬五千里。”

這句流傳甚廣的話，道出了女紅軍的不易。除了頻繁的戰斗、高強度的行軍，她們還要承擔救護傷員、宣傳動員、后勤保障等繁重工作。行軍路上，她們常常要多走許多路——為照顧傷病員往返奔波，為籌措糧食物資四處奔走。

女紅軍從未把自己當作“弱者”。

湘江戰役，血染江水。女戰士們冒著槍林彈雨搶救傷員，用身體掩護戰友。遵義城下，她們深入群眾宣傳黨的主張，發動婦女參加革命。四渡赤水，她們隨部隊迂回穿插，輾轉騰挪。

紅四方面軍的婦女獨立團，更是威震敵膽。這支由2000多名女戰士組成的隊伍，先后參加了大大小小無數次戰斗，多次完成阻擊任務。她們在川陜蘇區反“六路圍攻”中英勇作戰，在長征途中擔負后衛掩護，用鮮血書寫了“巾幗不讓須眉”的英雄傳奇。

“婦女獨立團正式成立后，母親和姐妹們背上幾十斤的作戰物資，在崇山峻嶺間跋涉，準時將彈藥、糧草送抵前沿陣地；戰斗打響后，她們又化身戰地醫護員，冒著槍林彈雨把受傷的戰友抬到后方救治……”

張琴秋（右一）和其他紅軍女戰士。資料圖片

在中國婦女兒童博物館，洪煒用一幅幅舊照片與各個歷史時期的獎章、榮譽證書、信件，給小朋友們講述母親張文歷經的血雨腥風的崢嶸歲月。

“這些看似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時代的重量，用堅韌與勇敢在川陜革命斗爭史和紅四方面軍戰史上，寫下力透紙背的一頁。” 洪煒話語鏗鏘。

她們，是能征善戰的戰士，是救死扶傷的醫護，是傳播火種的宣傳員，是團結群眾的橋梁。她們用自己的方式證明：婦女能頂半邊天！

薪火相傳，走好新時代長征路

長征勝利后，那些從生死線上走下來的女紅軍，又投入到新的戰斗中。

抗日戰爭中，她們奔赴前線，組織婦女支援抗戰；解放戰爭中，她們轉戰南北，為新中國誕生浴血奮戰；新中國成立后，她們投身建設，在各條戰線上發光發熱。

1936年，蔡暢與女戰友合影。左起：陳琮英、蔡暢、夏明、劉英。

蔡暢擔任全國婦聯主席，推動婦女解放事業；鄧六金致力于兒童福利工作，守護下一代成長……她們脫下軍裝，卻從未褪去軍人的本色；她們離開戰場，卻始終保持著沖鋒的姿態。

時光流轉，精神永恒。

今天，在新時代的長征路上，千千萬萬女性正接過先輩的火炬，在科技攻關的前沿、鄉村振興的田野、民生服務的一線……用腳步丈量土地，用熱愛溫暖他人，讓長征精神在新時代的煙火里生生不息。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也是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上，還有許多“婁山關”“臘子口”需要攻克，還有許多“雪山”“草地”需要跨越。

走好新時代的長征路，需要傳承偉大長征精神——把全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堅定理想和信念，不懼任何艱難險阻，勇于犧牲奉獻。

走好新時代的長征路，更需要發揮“半邊天”的力量——讓每一名女性都能在時代舞臺上綻放光彩，在民族復興偉業中建功立業。

王全英老人常說：“我這一輩子，說起來沒干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最令我驕傲的，就是當年認準了紅軍，跟對了黨。”

位于貴州省遵義市習水縣土城鎮的女紅軍紀念館（無人機照片）。新華社發（羅星漢/攝）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紅軍長征路上的足印已被歲月掩埋，但長征精神永不褪色。那是一種融入血脈的紅色基因，是一種代代相傳的精神力量。

山河無恙，英烈不朽。

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征程上，偉大長征精神必將激勵一代又一代婦女群眾——

不忘初心，繼續前進；

巾幗同心，逐夢前行！

走好新時代巾幗長征路——女報記者對話危秀英的晚輩危莉

今年是長征勝利90周年。九十載山河巨變，偉大長征精神穿越槍林彈雨、歷經歲月洗禮，早已熔鑄為共產黨人永不褪色的精神豐碑。回望萬里征途，精神薪火代代相傳；立足紅色熱土，初心使命催人奮進。今天，我們與長征女紅軍危秀英的晚輩、江西省瑞金市婦聯主席危莉一同追憶先輩萬里征程，共話長征精神的傳承力量與時代實踐。

記者：危秀英是全程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征的紅軍女戰士，親身見證長征偉大勝利。據您了解，當年她懷揣怎樣的信念，在極端艱苦的征途中一路堅持到底？

危莉：姑婆危秀英走上長征路，支撐她走完全程的核心就是堅不可摧的革命理想。她生在瑞金貧苦農家，親眼見證舊時代底層婦女受盡壓迫，蘇區革命點亮了她尋求解放、救國救民的理想。參加紅軍、入黨之后，她一心跟著黨組織，把翻身解放、民族獨立當作畢生追求。

長征途中，敵軍圍追堵截，雪山嚴寒刺骨、草地缺糧斷炊，物資匱乏、傷病頻發，對女戰士更是加倍煎熬。她身形瘦小，卻從不搞特殊，長途行軍、抬運擔架、看護傷員、沿路宣傳樣樣爭先。再餓再累、再險再難，她從未動搖信念，始終堅信只要跟黨走，革命終會迎來勝利。正是“革命理想高于天”的執著信仰，支撐她跨越萬水千山，走完驚心動魄的萬里征途。

記者：萬里征程淬煉出彪炳史冊的長征精神，危秀英以巾幗之軀書寫了紅軍戰士艱苦奮斗、團結為民的動人篇章。她的經歷，為我們傳承踐行長征精神帶來哪些啟示？

危莉：偉大長征精神，內涵厚重、歷久彌新，姑婆的長征歲月就是最鮮活的現實范本。長征路上，她處處彰顯不怕艱難、不怕犧牲的頑強意志，翻越雪山、跋涉草地時，省出干糧分給傷病戰友，冒著炮火轉移傷員，把生的希望留給他人。

同時，她始終牢記依靠群眾、服務群眾，行軍沿途向百姓宣講革命道理，發動婦女支援紅軍，凝聚軍民同心的磅礴力量。哪怕身陷絕境，她依舊樂觀堅毅，同戰友彼此扶持、守望相助。回望姑婆的革命生涯，這份為民底色早在蘇區工作時期就已鑄就。她早年任職的興國縣婦女生活改善委員會，是蘇區時期黨領導婦女解放的專門機構，通過廢除封建買賣婚姻、保障婦女參政權益、組織婦女參與生產支前等一系列舉措，讓廣大贛南婦女掙脫封建枷鎖，走上革命道路。也正是這段經歷，讓她始終將“為婦女謀解放、為群眾謀幸福”作為畢生堅守。這讓我深刻體會到堅定信念、艱苦奮斗、團結互助、心系人民，正是長征精神最質樸、最動人的體現，也為我們基層工作者樹立了精神標桿。

記者：今年恰逢長征勝利90周年，時代環境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長征女紅軍后代、瑞金市婦聯主席，您認為新時代如何傳承弘揚長征精神，走好屬于我們這代人的長征路？

危莉：90周年回望征程，長征精神從來不是塵封的歷史記憶，而是當下干事創業的精神底氣。當年先輩們闖過婁山關、過雪山草地，是為民族解放攻堅克難；如今我們身處和平年代，鄉村振興、家庭建設、婦女發展、基層治理，就是我們新的“長征關卡”。

作為革命后代，又是紅都瑞金的婦聯帶頭人，傳承長征精神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會把先輩不畏困苦、一心為民的紅色品格融入婦聯各項工作：深耕紅色家風宣講，依托本地紅色資源，面向婦女群眾講好危秀英等女紅軍長征故事；搭建巾幗建功平臺，鼓勵廣大婦女迎難而上、實干創業；做實婦女維權、困境兒童關愛等民生服務，用心解決群眾急難愁盼。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擔當。我將立足本職，帶領全市婦女傳承紅色血脈，以長征精神激勵自身勇挑重擔，堅定不移聽黨話、感黨恩、跟黨走，在紅土大地上腳踏實地奮勇前行，讓偉大長征精神在新時代持續煥發新的光彩。

專家談

中央社會主義學院教務部主任、教授

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兼職博士生導師 杜玉芳

長征精神是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中的巍峨豐碑。在二萬五千里的征途上，無數女紅軍以堅韌與犧牲，為長征精神注入了獨特的巾幗內涵。她們不僅是參與者，更是塑造者。從長時段歷史審視，女紅軍的貢獻豐富了長征精神的內涵，展現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婦女解放的歷史進程。

長征途中，女紅軍面臨著遠甚于男戰士的考驗。然而她們絕非弱者，在長征中承擔了多重角色。湘江戰役中，女紅軍冒著槍林彈雨搶救傷員。四渡赤水期間，女紅軍深入群眾宣傳黨的主張，發動婦女參加革命，播撒革命火種。過雪山草地時，女紅軍負責運輸物資、照顧傷病員，在極端艱苦條件下保障部隊供給。紅四方面軍還組建了2000余人的婦女獨立團，擔負戰斗、運輸、救護任務，成為長征中一支特殊的力量。

女紅軍們的忠誠與犧牲，豐富了長征精神內涵，為新時代女性提供了歷史參照。她們以血肉之軀詮釋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在民族復興新征程上，女紅軍的精神依然具有時代價值。她們的故事提醒我們，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長征路，唯有以初心為舵、以實干為槳，才能跨越新的雪山草地，續寫屬于新時代的長征精神。

本文來自《中國婦女報》2026年7月11日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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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國婦女報

作者/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張凌漪 陳姝 許真學 劉旭

編輯/趙蕊

審簽/王慧瑩

監制/喬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