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寶安區(qū)的秋天,日頭還是毒辣。陳耀東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搖下車窗朝外頭看。那條雙向四車道的馬路正好是個拐彎,來往的車輛到了這兒都得減速,旁邊立著塊褪了色的藍牌子,上頭寫著"宋記加油站"四個字,油漆剝落了大半,但位置確實好,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方圓兩公里就這一家能加油。
陳耀東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把車窗又搖上去。副駕上的小寶亮湊過來,拿手指頭戳著玻璃:"東哥,我沒騙你吧?這地界我蹲了三天,早高峰晚高峰車排得老長,一天少說進賬這個數(shù)。"他伸出巴掌翻了翻,意思是五萬打底。
"知道了。"陳耀東把煙屁股彈出窗外,"下車。"
兩人進了加油站的小辦公室,宋大姐正低頭算賬,頭頂?shù)碾婏L扇吱呀呀轉著,把桌面上幾張發(fā)票吹得嘩嘩響。她抬頭看見來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里的圓珠筆擱下:"你們是……"
"大姐您好。"陳耀東臉上堆出笑來,順手把門帶上,"我姓陳,聽說您這加油站想兌出去,特意過來看看。"
宋大姐打量了他幾眼。陳耀東今天穿著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挽到肘彎,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脖子上一道淺淺的刀疤。他三十出頭的年紀,長得不算兇,但眼睛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篤定勁兒,讓人覺著這人說出來的話落在地上能砸出坑。
"坐吧。"宋大姐朝對面的椅子努努嘴,"老弟消息挺靈通啊,我這剛放出風沒幾天。"
陳耀東沒急著坐,先掃了一眼辦公室里的陳設——墻上掛著營業(yè)執(zhí)照,法人寫的是"宋秀蘭",柜子里碼著幾箱礦泉水,墻角立著個滅火器,看日期已經(jīng)過期兩年了。他把這些看在眼里,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大姐,我是個爽快人,咱不繞彎子。"陳耀東把兩只手搭在桌面上,"您這加油站我看中了,您開個價,差不離我就定了。"
宋大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她四十來歲,圓臉盤,燙著個蓬松的卷發(fā),手上戴著個粗金鐲子,說話的時候喜歡拿手指頭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老弟,來問我這加油站的人不少,你是第五撥。"宋大姐拿手指頭比了個五,"前頭幾個,有的嫌貴,有的回去湊錢,有的想壓價。我實話跟你說,我們家不是本地人,我老頭兒出了點事進去了,我一個女人忙不過來,這才想把加油站兌了。你給我530個W,今天就能簽合同。"
陳耀東眉頭微微一動,但臉上沒露聲色。他轉頭看了小寶亮一眼,小寶亮心領神會,往門口挪了兩步,把門關嚴實了。
"530?"陳耀東笑了一聲,"大姐,您這價開得有點狠了。您這加油站設備舊了,油罐我估摸著也得換,地皮雖然是你的,但租期還剩幾年?我聽說您這塊地的合同再過三年就到期了吧?"
宋大姐的手停了,眼睛瞇起來:"你打聽過?"
"做買賣不得先摸清底細嘛。"陳耀東攤攤手,"我不瞞您,我是誠心要。500個W,現(xiàn)在就能給您轉賬,明天就能去辦手續(xù)。您考慮考慮?"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電風扇還在頭頂吱呀轉,吹得宋大姐的卷發(fā)梢微微晃動。她盯著陳耀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老弟是生意人,精明。但你這份精明用錯地方了,我這是實打實的買賣,不是菜市場賣白菜。500不成,最低530,少一分免談。"
陳耀東臉上的笑收了收。他沒想到這女人這么硬氣,前頭幾撥人談價都沒談下來,他原以為自己親自出馬,能松動個二三十萬。現(xiàn)在看,這宋大姐是咬死了不松口。
"行吧,"陳耀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回去再合計合計,過兩天給您回話。大姐您也再想想,500個W現(xiàn)金,不是誰都能一下拿出來的。"
宋大姐也站起來,伸手和他握了握:"老弟慢走,想通了隨時來。"
陳耀東出了辦公室,小寶亮跟在后頭,等走遠了才湊上來:"東哥,530其實也不貴吧?咱盤下來,一年就回本了。"
"你懂什么。"陳耀東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豐田霸道的車燈閃了兩閃,"能省一分是一分。回去再說。"
他拉開車門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加油站。夕陽正好落在那塊褪色的藍牌子上,把"宋記"兩個字鍍了一層金邊。他心里盤算著,過兩天再來一趟,530就530,自己先去籌錢。
可他沒想到,這一回頭,就再也沒機會了。
第三天下午,小寶亮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陳耀東正在跟幾個兄弟吃午飯。電話那頭小寶亮的聲音又急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東哥!加油站沒了!我看見宋大姐跟一個男的在交接,鑰匙都給人了!"
陳耀東手里的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碗里的湯濺出來,燙了手背一下,他也沒覺著疼。
"在哪兒?"
"還在加油站呢!那男的領著一幫人,正往里搬東西!"
"你給老子盯住了!"陳耀東一把扯過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邊往外跑邊沖屋里喊,"來幾個人,跟我走!"
豐田霸道發(fā)動機轟鳴著躥出去的時候,陳耀東把方向盤攥得咯咯響。他腦子里的念頭轉得飛快——這姓宋的婆娘,前天還說等他想通了隨時來,轉頭就賣給別人了?而且才過了兩天,這說明對方在她跟自己談價之前就已經(jīng)在接觸了,或者說,宋大姐根本就是在兩頭吊著,誰先出錢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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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跟上來了兩輛車,里頭坐著七八個兄弟,夠用了。
加油站跟前停了輛黑色的奔馳S600,掛的是廣東牌照,但數(shù)字開頭是"粵A",廣州那邊的車。陳耀東一腳剎車停在奔馳旁邊,跳下車就看見宋大姐正跟一個男人握手。男人三十五六歲,穿件白襯衫扎在西褲里,皮鞋锃亮,頭發(fā)用發(fā)膠固定成一絲不茍的三七分,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人。
"宋姐,"陳耀東大步走過去,聲音壓著,"您這是幾個意思?前天還說要我等信兒,今天就把加油站兌了?"
宋大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如常:"老弟啊,對不住。我也是沒辦法,這位海老板出的價合適,又是現(xiàn)款,我急著用錢。你再找別的地兒吧。"
她說完就鉆進了旁邊一輛紅色桑塔納,頭也不回地開走了。陳耀東想攔沒攔住,轉過頭來,正對上那白襯衫男人的目光。
"你把這加油站兌了?"陳耀東盯著他。
男人點點頭,表情很平靜:"對,怎么了?"
"怎么了?"陳耀東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這塊地我盯了半個月了,你半道殺出來截胡?你知不知道我陳耀東是誰?"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嘴角微微一扯,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買賣就是買賣,誰先交錢誰拿走。你要是想要,可以跟我談,但價碼得我來定。"
陳耀東后槽牙咬得咯吱響。他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到半米:"我告訴你,識相的把加油站讓給我,你花了多少我補給你,再加十萬辛苦費。你要是不識相,以后你在這深圳開一天加油站,我就讓你有一天不安生。"
這話一出口,白襯衫男人身后的幾個保鏢立刻動了。兩個人往前一擋,手都已經(jīng)摸到了腰間。但男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后。
"你叫陳耀東?沙井新義安出來的?"男人不緊不慢地開口,"我聽說過你。但你得搞清楚,我不是來深圳混飯吃的。我叫海波,東北來的。你要跟我耍橫,那你找錯人了。"
海波抬起右手,朝加油站里面招了一下。嘩啦一聲,從站房里一下子涌出來十幾個人,個個精壯,手里清一色端著五連發(fā),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陳耀東和他身后那七八個兄弟。
陳耀東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身后有人已經(jīng)摸到了腰后,但他一把按住那個兄弟的手腕:"別動。"
海波笑了:"這才對嘛,識時務。"他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貼到陳耀東耳邊,"你今天帶這幾個人,不夠我塞牙縫的。回去再叫點人來,我等著。"
陳耀東沒說話。他盯著海波的眼睛看了三秒鐘,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小寶亮在他身后,嘴唇都哆嗦了:"東哥……"
"走。"陳耀東轉身往車里走。
他沒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十幾把五連發(fā)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后背上。他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沒抖,發(fā)動車子的時候手也沒抖,但開出兩百米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膝蓋在顫。
副駕上的小寶亮捂著大腿,臉色發(fā)白。剛才混亂中不知道誰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小寶亮的大腿過去,褲管已經(jīng)被血洇濕了一片。陳耀東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猛地打了把方向:"去小院院!"
小院院其實是他們在寶安租的一個舊院子,平時當倉庫用,后來加代安排人把它改成了個臨時的落腳點,備著些藥品和繃帶。陳耀東把小寶亮扶進去的時候,這小子疼得齜牙咧嘴,但嘴上還在逞能:"東哥,我沒事兒……就是皮外傷……"
"別說話。"陳耀東拿剪子剪開他的褲腿,傷口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他給小寶亮上了藥纏了紗布,然后靠墻坐下,掏出煙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房間里繚繞。窗外天已經(jīng)黑透了,院子里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陳耀東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那個存了兩年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頭停了十幾秒。
他其實不想打這個電話。當初來深圳投靠加代的時候,人家給了他一碗飯,給了他一塊地盤,給了他一百來號兄弟。他陳耀東這輩子欠的人情不多,加代算一個。這幾年他一直在拼命撐場面,就是想告訴加代:我沒給你丟人。
但現(xiàn)在這事兒,他兜不住了。
電話通了。那頭傳來加代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剛睡醒:"喂?"
"代哥,我耀東。"陳耀東掐了煙,聲音放平了,"有個事兒得跟你說一下。"
他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看中加油站,到宋大姐反悔賣給海波,到今天被人拿十幾把五連發(fā)指著頭。他盡量說得輕描淡寫,但說到小寶亮受傷的時候,嗓子還是啞了一下。
加代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后他問:"海波?東北那個海波?"
"是。"
"他手底下多少人?"
"今天在場的十幾個,但他既然敢來深圳開買賣,后面肯定還有人。"
加代又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讓陳耀東心里一熱的話:"你在小院院等著,我讓人去接小寶亮去正規(guī)醫(yī)院。你該干嘛干嘛,加油站的事兒我來辦。"
"代哥,這是我自己惹的——"
"你是我兄弟,"加代打斷他,"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掛了吧,我打幾個電話。"
陳耀東攥著手機坐在墻根下,聽著聽筒里的忙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仰頭靠墻,天花板上的燈管閃了兩閃,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院子里有個兄弟在外頭咳嗽了一聲,隨即又安靜了。
海波加油站開業(yè)那天,選了個禮拜六,黃歷上寫的"宜開市、納財"。寶安大道邊上搭了個紅彤彤的臺子,上頭掛著橫幅"海氏能源寶安旗艦站盛大開業(yè)",兩側花籃擺了二十多個,彩帶氣球飄了一串。
海波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站在臺子上剪彩,滿面春風。臺下站了百來號人,有來捧場的兄弟,有請來充場面的散客,還有七八個穿著工裝的新員工,排成一排等著揭牌。主持人拿著話筒喊了聲"吉時已到",海波"咔嚓"一剪子下去,彩帶飄落,掌聲嘩啦啦響起來。
可掌聲還沒落,路口突然傳來一陣悶雷似的轟鳴。三輛墨綠色的軍用卡車拐過彎來,不偏不倚正停在加油站入口,把那條拐彎的車道堵了個嚴嚴實實。緊接著,卡車的后擋板"哐哐"放下,一隊人魚貫跳下來,足有五六十號,個個身著黑色作訓服,腰背挺直,步伐整齊,那股氣勢絕不是街頭混混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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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波臉上的笑容僵了。他身后那些兄弟也有人摸了家伙,但他一抬手按住:"別動,看清楚了再動。"
卡車上最后下來的是兩個人。一個瘦高個兒,穿著件黑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兩臂的紋身。另一個三十七八歲,臉膛方正,步子穩(wěn),氣定神閑。
海波不認識加代,但他認識那種氣場。他扔下手里的金剪刀,從臺上走下來,朝著那兩人迎上去,擠出個笑來:"二位,今天是我開業(yè)的日子,你們這陣仗……是來給我送禮的?"
加代看了他一眼,沒接茬,轉頭對身后的強哥點了點頭。強哥會意,朝卡車那邊一揮手,那五六十個作訓服的人齊刷刷往前邁了一步。一步而已,但那股壓力讓臺下的不少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
"你是海波?"加代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響,但周圍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能聽見。
"是我。你是?"
"加代。陳耀東是我兄弟。"
海波臉上的笑收了收,但還在撐著:"哦,你就是加代。我聽說過你。但你兄弟跟我搶加油站,這事兒是他先不地道。買賣嘛,誰手快歸誰。"
加代沒接這個話茬。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海波面前,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加油站的事。"加代說,"你打了我兄弟的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孩兒,腿上挨了一槍。這事兒你得給我個交代。"
海波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那小子拿刀指著我的人——"
"所以他挨了槍,這事兒就算扯平了。"加代截住他的話,"加油站的事另說。你花了多少錢兌的?"
"五百三。"
"我讓我兄弟出六百,你讓出來,怎么樣?"
海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加代,你今天帶了這么多人來,是要跟我談生意還是跟我談條件?六百?我差那一百萬?"
"那就談別的。"加代回頭看了強哥一眼。強哥沒說話,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朝那排卡車晃了晃手指。作訓服的人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次動作整整齊齊,像一個人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