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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商場人來人往,我推著購物車拐進母嬰區,想給張燕家滿月的小女兒買兩件衣服。
貨架那頭傳來一個小孩的笑聲,咯咯的,跟鈴鐺似的。
我抬頭,腳步一下子釘住了。
沈浩懷里抱著個白白胖胖的男孩,身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正低頭給孩子擦口水。三個人挨在一起,像雜志封面上那種幸福家庭。
他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艷,好久不見。”他走上來兩步,把孩子往懷里顛了顛,“這是我兒子,子軒。”
我盯著那張粉嫩的小臉,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三年沒見,他胖了點,頭發梳得油亮,衣領挺括。跟前比,像是換了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手伸進包里。
“正好,”我說,“我也有樣東西,想給你看看。”
01
離婚那晚,沈浩跪在客廳地板上哭。
瓷磚冰涼,他膝蓋磕下去聲音挺大。我坐在沙發上,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被人拿鈍刀子割。
“李艷,我對不起你。”他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是我的問題。醫生說,我這輩子都不能生。”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什么?”
“就是……我不能有孩子。”他說完這句話,頭埋得更低了,兩只手撐在地上,指尖發白,“你跟著我,這輩子都當不了媽。我不忍心。”
我放下茶杯走過去,蹲在他跟前,把他的臉掰起來。
他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胡子幾天沒刮,看著特別憔悴。
“沒事的,”我說,聲音有點抖,“沒孩子也能過。咱們兩個人,不也挺好的?”
他搖搖頭,眼淚就順著眼角淌下來了。
“不行,我不能這么自私。你家就你一個閨女,你爸媽還等著抱外孫。我不能讓你跟著我,被人指指點點一輩子。”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地說這些話。說到后來,我都不安慰他了,就那么坐在他旁邊,看著客廳墻上那幅結婚照發呆。
照上我穿著白婚紗,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他在旁邊摟著我的腰,西裝筆挺,下巴微微揚著,看著特別得意。
那時候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會跪在這里說這種話。
第二天一早,他拿出了一份離婚協議。
我一張一張翻過去,手指有點發抖。
房子給了他,車給了他,存款也給了他。他說他開廠需要用錢,讓我體諒。
“凈身出戶,”他說,聲音很輕,“我把能留的都留給你。”
我看了一眼,協議上寫著“雙方自愿離婚,不分割財產”。
“行。”我說,拿筆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他接過協議,看了一眼,眼圈又紅了。
“李艷,你以后找個好人家。別委屈自己。”
我沒說話,拎著包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那套住了五年的房子。
窗簾是我挑的,沙發是我選的,連門口的鞋柜都是我跟他一起去家具城搬回來的。
現在什么都沒了。
我媽的電話打進來,接起來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艷子,你咋這么沒用?連個男人都留不住!人家沈浩多好一個人,你離了婚上哪找去?”
“媽,是他不能生……”
“那你不會想辦法?跑什么醫院沒有?就算真的不能生,抱養一個也不會?你還嫌不夠丟人?我跟你爸這張老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她說完掛了電話。
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車來車往,眼淚終于下來了。
02
離婚后的第一個星期,張燕把我從出租屋拽出來吃飯。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她盯著我的臉,皺著眉頭,“不是我說你,就沈浩那種男人,離了就離了,有啥好傷心的?”
我夾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不懂。”
“我咋不懂?”張燕把碗一擱,聲音大了,“我跟你說,男人這種東西,十個有九個不是東西。他嘴上說得多好聽,背地里指不定咋回事呢!”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張燕跟我從小學就認識,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日子過得不錯。她性子潑辣,見不得我吃虧。
“對了,”她壓低聲音,“我聽說一個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說吧。”
“沈浩那邊……好像是有人了。”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不可能。”
“我老公的朋友,在那邊廠里干活,說看到有個年輕女人經常往沈浩辦公室跑。”張燕湊過來,聲音更低,“長得還不錯,看著挺斯文的。”
“那肯定是客戶。”
“得了吧,”張燕撇撇嘴,“哪有客戶三天兩頭往辦公室送湯的?”
我沒再問了,但心里像扎了根刺。
吃完飯回出租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戶外面車聲吵得很,隔壁還有人吵架,又摔東西又罵娘。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里亂糟糟的。
沈浩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不能生,為什么別人說他辦公室有女人?
不會的。他哭成那樣,不像假的。
可是……
我翻了個身,拿枕頭捂住耳朵,逼自己不去想。
日子還得過。
我在廠里找了份會計的工作,工資不高,但夠活。白天上班,晚上回出租屋,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同事們在背后議論我,我知道。
“就是那個離了婚的,老公生不出。”
“長得還挺老實,沒想到也能離。”
“聽說她媽逼得緊,她這才離的。”
我當沒聽見,低頭干活。
月底發工資那天,我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額,三千二百塊。扣掉房租水電,還剩一千三。
我在心里算了一筆賬:按這個速度,得攢到什么時候才能買得起一套小房子?
想著想著,算了,先活著吧。
03
離婚第三年,我換了一份工作。
會計證考下來了,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財務,工資漲了不少,住的地方也從城中村搬到了一個有電梯的小區。
雖然是合租,但好歹窗戶能看見樹了。
張燕說我變了,剪了短發,人也精神了。
“以前你走路縮著肩膀,像肩上扛著兩座山。”她說,“現在看著利索多了。”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但心里知道,褲腰帶上還勒著那根繩子呢。
那個周末,我在家收拾舊物,想把不要的東西清理掉。
從箱底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購物廣場的標簽,里面裝著一沓雜七雜八的單子。
翻著翻著,手突然頓住了。
一張A4紙,疊得整整齊齊,上面印著醫院的抬頭。
我打開一看,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醫學檢查報告單”
“患者姓名:李艷”
“檢查項目:生殖系統常規檢查”
“檢查結果:未見明顯異常”
下面蓋著醫院的紅章,日期是三年前。
我盯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三年前。
我確實去檢查過。那時候備孕了大半年沒消息,我媽催得緊,我一個人偷偷去的醫院。
檢查完拿報告那天,醫生說一切正常,讓我也給老公查查。
我說好,把報告單收進包里,打算晚上回去跟沈浩說。
可那天晚上,他先開了口。
“我檢查了,”他低著頭,“是我的問題。我不能生。”
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安慰他,根本沒想起來自己手里的這張報告。
后來離了婚,東西都是胡亂打包的,這張紙就跟著雜物一起被塞進了箱子底。
三年了,我一直以為是他不能生。
我攥著那張紙,坐到床邊,腦子里翻來覆去。
如果他真是不能生,那為什么帶人去查的,是他?
如果他真不能生,為什么報告寫的是他,而不是我?
如果我一切正常……
那問題到底出在誰身上?
越想手越抖,手心里全是汗。
我抓起手機,翻到張燕的電話,打過去。
“燕子,我問你個事。”
“咋了?”
“三年前沈浩說他查了,說他不能生。你說,他會不會是騙我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李艷,你終于想明白了。”張燕的聲音沉下去,“我早就想跟你說,但怕你受不了。你離婚后第三個月,沈浩那邊的女人就生了。一個男孩,白白胖胖的。”
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
“你說什么?”
“你離婚前,那女的就懷上了。”張燕嘆了口氣,“算算時間,應該是你還沒離,那邊肚子就已經大了。”
我張了張嘴,發現什么都說不出來。
04
那個周末,我去了醫院。
站在走廊里,人來人往的,消毒水的味道還是那么沖鼻。我站在掛號窗口前,猶豫了好久,最后還是掛了號。
等了半小時,輪到我了。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著挺和藹。
“你哪里不舒服?”
“我想查一下,能不能生。”
“之前查過嗎?”
我翻出那張報告單遞過去。
醫生看了一眼,抬頭看看我。
“你這張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三年前的。”
“所以我是能生的?”
“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醫生把報告遞回來,“你生殖功能各方面指標都在正常范圍。如果三年沒懷上,那要看男方。”
我從醫院出來,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手里攥著那張紙。
太陽很大,晃得人眼睛發酸。
三年了。
三年里,我以為是自己有問題。
我以為是我拖累了沈浩。
我媽罵我的時候,我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我凈身出戶的時候,覺得自己虧欠了他,活該什么都不要。
現在呢?
他根本沒病。病的從來都不是他。
我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他算準了我心軟,算準了我媽會逼我,算準了我什么都不會要。他只需要演一場戲,我就像傻子一樣乖乖滾蛋。
我坐在長椅上,膝蓋抵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怎么止都止不住。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包紙巾,我抬頭,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沖我笑笑。
“姐姐,沒事吧?”
“沒事。”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謝謝你。”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張報告單疊好,放回包里。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它被壓箱底了。
回公司上班的第三天,張燕發來一條鏈接。
“你點開看看。”
我點開,是一張朋友圈的截圖。
照片上沈浩穿著白襯衫,抱著一個剃了光頭的小孩,旁邊站著一個燙了大波浪卷的女人,笑得特別燦爛。
配文:“兒子滿月。感謝老婆的辛苦,也感謝老天爺的恩賜。這輩子,值了。”
底下點贊一大片,留言全是恭喜。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小孩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像他。
那個女人靠在沈浩肩膀上,笑得溫柔。
手指冰涼。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了個面,放桌上。
下班的時候,我路過商場,看到三樓有賣童裝的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
貨架上掛滿了小衣服,粉色的、藍色的、白色的,一排放一排,看著特別可愛。
我隨便拿了一件,在手里摸了摸,布料挺軟。
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
“來看衣服啊?”
營業員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姐,笑瞇瞇地看著我。
“你小孩多大了?”
我搖搖頭。
“不是,我幫別人看。”
“哦,那是男孩女孩?”
“男孩。”
我放下那件衣服,轉身走出店門。
05
那個周末,天氣很好。
張燕約我去商場吃飯,說最近新開了家川菜館,味道不錯。
我到了地方,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旁邊還站著個年輕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著挺斯文。
“這是小王,我老公的表弟,在律所幫忙。”張燕介紹,“你不是說有事想咨詢嗎?”
小王沖我點點頭,笑得挺客氣。
“艷姐好。”
“你好。”
我們進店坐下,點了一桌子菜。張燕一個勁地給小王夾菜,小王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姐,我自己來。”
“沒事,你多吃點。你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吃到一半,小王放下筷子,看著我。
“艷姐,燕姐說你有個事想問?”
我猶豫了一下,從包里翻出那張報告單遞過去。
“我想問一下,如果男方隱瞞生育問題,騙我離的婚,這個能追責嗎?”
小王接過報告單,認真看了看。
“你是說,他謊稱自己不育,逼你離婚?”
“對。”
“有什么證據嗎?”
“只有這張報告單。證明我沒事。”
小王沉思了一會兒。
“這種情況,關鍵要看能不能證明他是故意欺騙。如果能證明他在離婚前就知道自己能生,或者說他知道自己沒問題,那就可以認定為欺詐。”
“怎么證明?”
“比如,有沒有錄音?聊天記錄?有沒有證人知道他在說謊?”
我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有。離婚的時候我沒往那方面想。”
“那有點難。”小王把報告單還給我,“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如果能找到他和現女友戀愛的時間節點,以及他前女友的懷孕時間,這個就有關聯性了。”
“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已經跟別人有了孩子。那就能證明他隱瞞了生育真相,對你造成了欺騙。這個在法律上可以主張精神損害賠償和離婚財產分割不當。”
我聽懂了,點點頭。
“那我該怎么辦?”
“先收集證據。他的朋友圈截圖、聊天記錄、別人的證言。能證明的時間越早越好。”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晚上,我打開手機,翻了翻朋友圈。
果然,他還留著那條“兒子滿月”的動態。
我截了圖,保存下來。
又翻了翻舊相冊,找到一張三年前的照片——我們結婚五周年紀念日那天,他在酒店包了個包廂,叫了一桌人。
照片上他摟著我的肩膀,笑得很開心。
我把照片放大,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天的笑是真的嗎?
還是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在算計我了?
手機響了一下,張燕發來一條語音。
“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
“你說。”
“我老公那個朋友,就是在他廠里干活的,說前陣子有個女的帶著孩子去找沈浩鬧過。說孩子跟他有關系,讓沈浩給錢。”
“什么女的?”
“好像是個打工妹,長得還行。說是以前在廠里干的時候認識的。”
那天晚上,我翻了個底朝天。
我從柜子最底下翻出幾本舊日記本,有一頁寫著那天的日期。
“今天去醫院拿報告,醫生說一切正常。回去想告訴他,讓他也去查查。”
字跡有點潦草,旁邊還畫了個笑臉。
我看著那個笑臉,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時候的我,是真傻。
06
那天是周六,商場里人不少。
我一個人逛到三樓母嬰區,想給張燕家剛出生的女兒買兩件小衣服。
推著購物車轉了幾圈,選中了一套粉色的連體衣,正要拿,余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腳步停住了。
沈浩站在幾米外的貨架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發梳得油亮亮的。
懷里抱著一個小孩,大概三歲左右,白白胖胖的,眼睛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燙了卷發,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正低著頭跟孩子說話,笑得眼睛彎彎的。
三個人站在那,看著就是一家三口。
我想轉身走,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沈浩抬頭,也看見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喲,李艷?好久不見。”
他抱著孩子走過來,女人跟在后面,表情有點不自然。
“好久不見。”我說,聲音還算穩。
“你在這干嘛呢?”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也來買東西?”
“嗯。”
他把懷里的孩子往上顛了顛,拍拍孩子的小手。
“這是我兒子,子軒。三歲半了,調皮得很。”
孩子看了我一眼,有點怕生,往他懷里縮了縮。
“長得挺好看。”我說。
“那是。”他下巴抬了抬,“隨他媽。”
女人在旁邊抿著嘴笑了一下,沒說話。
“你現在過得怎么樣?”他問,語氣很輕松,“一個人也挺好的吧?”
我沒答話,看著他眼睛。
他目光躲了一下。
“你那會離了婚,我也挺難過的。”他嘆了口氣,“但沒辦法,我不能耽誤你。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怪你。”我說,聲音不大。
他點了一下頭,像是松了一口氣。
“那你忙吧,我帶孩子去那邊轉轉。”
他轉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來,看著我。
我從包里翻出那張幼兒園的報告單,遞過去。
“正好,有樣東西,想給你看看。”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旁邊的女人湊過來,也看了一眼,臉“唰”地白了。
“我三年前去查過,”我說,聲音平得嚇人,“醫生說,我一切正常。沈浩,你不是說自己不能生嗎?那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時間像是停了。
周圍的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商場里斷斷續續的背景音樂,還有遠處不知哪個小孩的哭聲。
沈浩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么,又什么都沒說出來。
女人一把搶過那張報告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開始抖。
“這……這是什么?你不是說你前妻不能生嗎?”
沈浩沒說話,臉白得跟墻似的。
“你說話啊!”女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引來了旁邊幾個人的注意。
“不是……這個,你聽我解釋……”他終于擠出幾個字,聲音都是抖的。
“解釋什么?”我把報告單從女人手里拿回來,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包里,“你不是說你不育嗎?不是說你查過了嗎?那我這張報告,是怎么回事?”
旁邊已經有人停下了腳步,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還有人在掏手機。
沈浩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紅,耳根都燒起來似的。
“李艷,咱們……咱們出去說?”
“不用了。”我把包拉好,看著他的眼睛,“我不覺得咱們有什么好說的。你既然有本事騙我離婚,就該有本事承擔后果。”
我轉身往電梯口走。
走出幾步,身后傳來那個女人的哭聲。
“沈浩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是孩子的哭聲,扯著嗓子喊媽媽。
我沒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透過縫隙看見沈浩蹲在地上抱著孩子,女人在旁邊又哭又喊地砸他的胳膊。
周圍圍了一圈人,有人舉著手機在拍。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07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電視開著,不知道在放什么,我也沒看。
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沈浩那張白的臉,還有那個女人哭喊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路燈亮起來,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手機響了,是張燕。
“你在哪呢?”
“在家。”
“你快看朋友圈!”
我打開朋友圈,第一條就是一個熟人的轉發。
“商場驚現原配大戰小三,前夫當場被揭穿謊話!”
點進去是一段視頻,畫面搖搖晃晃的,但能看清沈浩抱著孩子蹲在地上,女人在旁邊又哭又罵。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不是沈浩嗎?開廠的?”
“他前妻我認識,人挺好的,沒想到他這么缺德。”
“不孕也是假的?這也太不要臉了。”
“我老公說他們廠里人都知道,那女的還沒離婚就懷上了。”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汽車喇叭響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痛快?有一點。但更多的,是空。
像是這些年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口氣,終于松了。
但松了以后,反而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手機就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的。
“喂?”
“李艷,是我。”
我一下子就醒了。
沈浩的聲音啞了,像是熬了一夜。
“你干嘛?”
“你為什么要這樣?”他聲音有點抖,“你非要讓我身敗名裂才行嗎?”
“你騙了我幾年?”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我……”
“你騙了我三年。”我說,“讓我凈身出戶,讓我以為是我有問題,讓我媽罵了我三年。你現在問我為什么要這樣?”
“我……我也是沒辦法。”他聲音軟下去了,“那時候她懷了,我不跟你離也不行。”
“所以你就能騙我?”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他聲音更低了,“但你現在都過得好好的,有什么必要非要把事情鬧成這樣?你就不能放過我?”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沈浩,你跟我離婚的時候,你流過一滴眼淚嗎?”
對面沒說話。
“我哭了三天。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現在你求我放過你?”
“我給你錢。”他突然說,“你要多少我都給。只要你跟那些人說,是我一時糊涂,沒想騙你。你……你放過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不要錢。”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安靜了很久。
“我要你把這件事說清楚。你欠我一個公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里帶著哭腔。
“李艷,你變了。”
我沒回話,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天剛亮,太陽從樓縫里透進來,照在床單上。
我坐在床上,看了那道光線好久。
他說我變了。
是的。我變了。
不變的人,是活該被欺負的。
08
視頻在本地傳開了。
第一天,單位同事都裝作沒看見,但看我的眼神不對勁。
第二天,有人開始私下問張燕是怎么回事。
第三天,我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艷子,那個視頻我看了。”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她又要說什么。
“那個沈浩,真的騙了你?”
“他真把別的女人肚子搞大了,還跟你離婚?”
電話那邊安靜了好久。
“媽以前……錯怪你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那時候也是急,想著你年紀大了還生不出,怕你在婆家抬不起頭。”她聲音有點干,“誰知道那小子這么不是東西。”
“沒關系。”
“你……你還好吧?”
“還好。”
“那就好。那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坐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
這是我媽第一次跟我說“錯怪你了”。
她以前從來不會承認自己錯了的。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葉子綠油油的。
我盯著那盆綠蘿看了一會兒,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一個不大的消息開始在朋友圈里傳。
沈浩的老婆——不,那個女人吳婉婷——帶人去了法院。
說要告沈浩騙婚,還說要做親子鑒定,看看孩子到底是不是沈浩的。
張燕發消息過來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對賬,看完差點沒拿穩手機。
“啥?”
“真的,我老公說的。法院那邊都有記錄了,吳婉婷要起訴離婚,說沈浩騙了她,還說要把事情鬧大。”
“孩子不是他的,她鬧什么?”
“她說孩子可能是別人的。沈浩那段時間天天在外面喝酒,沒在家待過幾天,她心里也犯嘀咕。”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子上。
這個轉折,我是真沒想到。
沈浩費了那么大的力氣,把前妻趕走,把新歡迎進門,生了兒子,揚眉吐氣。
現在兒子可能是別人的。
他臉白,這不就是應該的么?
又過了一個星期,小王打電話過來。
“艷姐,告訴你一個事。”
“吳婉婷跟沈浩的離婚案,法院那邊判了。孩子不是沈浩的。”
我愣住了。
“親子鑒定結果出來了,排除。孩子不是沈浩的。”
“那孩子是誰的?”
“吳婉婷沒說。但庭審的時候,沈浩當場就軟了。”
我坐在沙發上,好半天沒說話。
小王等了等,問了一句。
“艷姐,你還好吧?”
“好著呢。”我說,“比什么時候都好。”
掛了電話以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
沈浩為了傳宗接代,把前妻騙走,娶了個新歡,生了個兒子。
現在兒子不是他的。
為了這個兒子,他搭上了十年的婚姻,搭上了一個對他好的人,搭上了自己的臉面。
最后,卻是一場空。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沈浩的朋友圈,那條“兒子滿月”的動態還在,底下點贊的已經少了很多。
他這幾年最愛顯擺的,就是他有一個完整的家,有兒子,有老婆。
現在他媽的全是空的。
我關掉手機,把它放到桌上。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上。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那一小片光亮,心里特別平靜。
不是幸災樂禍。就是覺得,這個世界的公道,有時候還是有的。
09
一個月后,我接到了沈浩的電話。
“李艷,我能見見你嗎?”
“沒必要。”
“你聽我說……”他聲音沙啞,像是沒睡好,“我求你。就一次。”
我猶豫了一下。
“在哪?”
“老地方。咱倆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館。”
那家面館在城東,開了十幾年,生意一直不錯。以前我們每個周末都去,他吃牛肉面,我吃炸醬面,再點一份涼菜。
我已經三年沒去過了。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掉了,眼眶有點陷下去。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袖口有一塊污漬,跟前幾個月在商場里見到的那個光鮮亮麗的人,簡直不像同一個。
桌子上擺了兩碗面。
“我幫你叫了,”他說,指了指靠窗那碗,“炸醬面。”
我沒坐。
“有什么事,說吧。”
他低著頭,摳著桌面上的一個煙燙的印子。
“那天在商場……我承認,我是故意的。我想讓你看看我現在過得多好,想讓你難受。”
“我知道。”
“你掏出那張報告的時候,我腦子都空了。”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真的沒想到你會有那個東西。”
“你當然想不到,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回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孩子的事……你也知道了?”
“聽說了。”
他垂下頭,雙手捂著臉,肩膀開始抖。
“李艷,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沒了。老婆沒了,兒子不是我的。廠里也傳開了,沒人信我了。我媽天天在家哭,說我丟盡了祖宗的臉。”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心疼。
但也沒有恨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他放下手,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我想跟你道歉。我不該騙你。我那時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他吸了一下鼻子,“怕你不同意離婚,怕鬧起來難看,怕我媽知道了會氣死。我就想找個不用吵的辦法,讓你自己走。”
“所以就騙我?”
他沒說話。
我端起桌上那碗面,放在他跟前。
“這碗面你自己吃吧。”
“李艷……”
“沈浩,我恨了你三年。現在我不恨了。”我看著他,“但你也別指望我會原諒你。”
我轉身走出面館。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聽見他喊了一聲。
“李艷!對不起!”
我腳步沒停,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天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抬頭看了看天,藍得發亮,一朵云都沒有。
以前總覺得,這天遲早要塌下來。
現在抬頭一看,天好好的。
10
一個月以后,我辭了職。
存款不多,夠花一年。我想去做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張燕知道了,急得跳腳。
“你瘋啦?辭了職你吃什么?你以為你是富二代啊?”
“我想出去走走。”我說,“去云南那邊看看,聽說大理不錯。”
“一個人?”她瞪大眼睛。
“不怕?”
“不怕。”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你愛咋咋。反正你這個人,我也管不了。”
我笑了。
以前確實管不了,現在能管了。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媽在廚房忙活,切菜的聲音一聽就是故意的,比平時大了一倍。
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走到廚房門口。
“媽。”
“干嘛?”
“我明天去云南。”
她切菜的手頓了一下,沒回頭。
“去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去吧。”
我轉身上樓,身后傳來她一聲長長的嘆息。
“艷子……你爸走得早,媽就剩你一個了。你照顧好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我拖著行李箱走到了小區門口。
我媽站在樓上窗臺后面,沒下來,也沒喊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窗簾動了一下,然后就安靜了。
我笑了笑,轉身上了出租車。
去機場的路上,我翻出手機,把沈浩所有聯系方式都刪了。
又把那張醫院報告翻出來,拍了張照片,存手機里。
不是留著恨他的,是提醒自己——以后任何事情,都不能稀里糊涂的。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窗外的城市一點點變小,變成一個亮閃閃的光點。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前排有人在說話,是個女人,在跟自己孩子說話。
“子軒,快把安全帶系好。”
子軒?
我睜開眼,前排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正扭過頭來看我,沖我咧嘴一笑,露出少了一顆的門牙。
我也笑了一下。
那個名字現在已經不會讓我心里有什么波瀾了。世界這么大,叫子軒的孩子,多得很。
飛機穿過云層,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窗外的云,白得晃眼,一眼看過去,像是一大片棉花地。
我靠在窗邊,看著云層下面隱約的山脈和田野。
心里沒有恨,沒有眼淚,也沒有等誰來道歉。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像是折騰了這么些年,終于可以好好喘口氣了。
空姐推著車過來,問我喝什么。
“橙汁,謝謝。”
我接過來,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窗外云還在。
天也還在。
往后的事,慢慢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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