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新
牌局設在酒廠的老會議室邊的大包廂里。紅木長桌鋪著墨綠絨布,桌上散落著一些撲克牌,六聽猴魁啤酒沁著水珠。窗外蟬鳴如沸,空調卻打得極冷,這讓志高這位老畫家,想起冬日里那些逐漸行漸遠的水墨徽州。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輝煌還殘存在墻角的酒壇上,此刻滿室只有摜蛋的聲響。志高與老會計搭檔,對面是年輕的廠長和銷售總監。年輕人洗牌時手指翻飛,像是在表演魔術。“志高院長,”他忽然抬眼,“您卸任了,正好來我這廠里坐鎮文化顧問。”
志高摸起一張牌。三年前他第一次來這間會議室的大包廂,墻上還掛著“省優部優”的錦旗。如今錦旗換成了產品海報:黃山松特曲的瓶身蒼勁方正,猴魁啤酒的罐體翠綠如茶,中間一行燙金小字——“留住黃山名物精華”。
“摜蛋講究轉牌型。”年輕人甩出三帶二,“您看我這手,單張雖多,但組合起來就是順子。”他笑著看志高,“市場也一樣。”
志高望著手中散牌。這些年他畫過太多黃山——畫松必畫其虬曲,畫云必畫其流動。可年輕人口中的“精華”卻像罐裝啤酒,把云霧都壓縮成了標簽。他拆了個對子跟牌,忽然想起上個月卸任時,年輕書畫家們送他的那幅《黃山新貌》:玻璃棧道居然橫貫天都峰,索道纜車如是珠串。
“該你出了。”老會計輕聲提醒。
牌局進入白熱化。年輕人果然擅長重組,單張漸少,順子漸多。志高手里攥著最后一張牌,紅桃A,在空調間里竟微微發燙。他想起那個午后——十年前夏至,他獨自登上始信峰畫《夏夢》。那時猴魁新茶剛采罷,滿山松針泛著青色碧綠的光芒。他畫到一半突然落淚了,因為怎么都調不出那種綠——不是那種用顏料能抵達的綠色。
“炸!”年輕人拍下一組四張。
牌桌震顫,啤酒罐上的水珠滾落。志高這才注意到罐體設計:松針掩映著徽派馬頭墻,墻角蹲著只石獅子。獅子頭好象正歪著頭,像是在辨認自己是否還屬于這個時代。年輕人又開始洗牌,嘩啦聲里帶著篤定:“下個月摜蛋賽,我們贊助。參賽就送猴魁啤酒——讓黃山名物走進尋常百姓人家。”
志高忽然伸手按住牌堆:“最后一局,我坐您的位子。”
年輕人挑了下眉頭。位子一換,視角截然不同。志高看見年輕人方才坐處正對著空調出風口,而自己原來那側窗外的石榴樹,此刻正被百葉窗割成碎片。他摸起牌,赫然是滿手同花順——原來年輕人發牌時早給未來院長留了暗記。
蟬聲驀地拔高發顫。志高把牌輕輕放下。“轉牌型,”他站起身,“要先看懂手里的散張。”他走向窗前,推開百葉。完整的石榴樹撲了進來,紅花開得不管不顧,很有朝氣。“當年畫《夏夢》,我用了四十七種綠。”
年輕人追到窗前。樹下石凳上坐著個寫生少年,正往畫布上涂抹。顏料擠在調色盤里,那綠鮮活得讓人心顫。“太平猴魁的顏色,”志高說,“您罐子上印不出了。”
少年抬頭,沖到樓上揮了揮畫筆。年輕人忽然跑下樓去,西裝褲口袋里的撲克牌散了一地。志高彎腰撿起一張——黑桃A的鋒芒,在夏日的強光里忽然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易拉罐開啟的輕響。
———巖寺不少餐桌上有了猴魁味黃山當地生產的啤酒。
汪曉東作于20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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