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這場跨海行軍,是中國共產黨以大局為重、謀求和平的大義抉擇,更是八路軍、新四軍、華南抗日武裝三大抗日武裝力量的勝利會師。”
7月2日下午,煙臺圖書館負一樓報告廳里,座無虛席。山東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魯東大學兼職教授金延銘作了一場名為《東江縱隊北撤山東的歷史意義》的報告。臺下,120多名東江縱隊的后人們聽得入迷,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
八十年前盛夏,2583名浴血華南的東江縱隊將士告別故土、揚帆北上,抵達煙臺;八十年后的今天,他們的子孫后代跨越千里山海重回這個父輩念了一輩子的“第二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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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慢慢打撈起1946年的塵封記憶,細細翻看東江縱隊北撤煙臺兩個多月間,魯粵軍民相融共生、雙向奔赴的滾燙往事。
三支抗日武裝勝利會師
全面抗戰八年間,孤懸華南敵后的東江縱隊浴血奮戰1400余次,斃傷俘日偽軍近萬人,開辟6萬平方公里抗日根據地。
他們還曾冒險穿越日軍封鎖線,搶救出何香凝、柳亞子、鄒韜奮、胡繩、夏衍等七八百名民主人士、文化人士與近百名國際友人,為盟軍提供關鍵軍事情報,成為華南敵后抗戰的中流砥柱。
1945年《雙十協定》簽訂,為踐行和平承諾,中共主動讓出江南八處解放區,落實黨中央 “向北發展,向南防御” 戰略,東江縱隊奉命北撤山東煙臺。談判期間國民黨拒不承認東江縱隊抗日功績,污蔑部隊為 “匪軍”,甚至調集數萬兵力持續圍剿,歷經多輪艱難斡旋,雙方才敲定北撤方案。
1946年6月30日,北撤人員從深圳沙魚涌登上美軍登陸艦。海上風浪滔天、船艙擁擠、淡水匱乏,他們經歷整整五天五夜艱苦航行,終于于7 月 5 日早上進入煙臺港。彼時的煙臺是我黨牢牢掌控的北方重要海港,膠東大地歷經戰火淬煉,數百萬群眾傾力支前、軍民根基深厚,成為這支南粵勁旅的理想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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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江縱隊在煙臺休整兩個多月后,奉命開赴臨沂地區,進入華東軍政大學、華東局黨校學習、整訓。1947年8月,以這支北撤骨干為基礎成立兩廣縱隊,隸屬華東野戰軍,先后參加豫東、濟南、淮海等關鍵戰役。1949年3月轉隸第四野戰軍,隨后揮師南下,解放兩廣等地,完成解放華南的使命。
此次北撤意義厚重深遠:一是以巨大讓步彰顯我黨和平建國的誠意;二是完整保存華南革命骨干,為日后解放兩廣保留了火種;三是實現三大敵后抗日武裝在山東勝利會師,凝聚全國革命力量。
在煙臺兩個多月的休整淬煉,成為東江縱隊脫胎換骨的轉折點。
一碗糖水融化千里風塵
“遠遠的望見島上的燈塔和一些白色的帆船,戰士們便歡喜的跳了起來,紛紛的跑到艙面的欄桿旁邊,指著那紅紅綠綠、金碧輝煌的煙臺在狂呼著:‘到了,到了,我們望見目的地了!’”
東江縱隊的隨軍記者鐘魯平在他寫的《東江縱隊北撤始末記》中這樣描述到達煙臺時的興奮。連因暈船嘔吐得不能動的同志,也一掃倦容,爬上甲板,歡呼著“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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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東江縱隊老戰士,在垂暮之年仍一遍遍反復訴說1946年7月5日煙臺港碼頭上那一幕,那是刻進血脈里的溫暖記憶——
當日煙臺全城萬人空巷,膠東行署、膠東軍區、煙臺市政府各級領導干部,駐煙八路軍指戰員與工人、農民、學生等各界群眾盡數涌向碼頭,夾道迎接東江縱隊將士。市民們打著“熱烈歡迎勞苦功高的東江縱隊”等大字橫幅,揮動著彩旗,敲鑼打鼓,吹奏嗩吶,扭起秧歌,呼喊著歡迎口號,唱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等歌曲,熱烈歡迎來自遠方的親人。
為了讓東江子弟能感受到家的溫暖,煙臺市各相關單位提前召開歡迎東江縱隊籌備會,對如何宣傳教育、如何歡迎、如何慰勞等作了周到的部署。當時,大多數煙臺市民對東江縱隊并不了解,碼頭工會一位基層干部說:“東江縱隊,就是南方的八路!”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
火熱的歡迎場面使東江縱隊指戰員熱淚盈眶,高呼起“向山東人民學習”“向八路軍新四軍老大哥學習”“反內戰、保和平、誓死保衛解放區”等口號。
煙臺的老百姓挽著筐、提著包,里面裝滿了慰問品,雞蛋、饅頭、水果和大把大把的花生不斷地塞到戰士們的手上、衣袋和掛包里。行軍的隊列和運送戰友的汽車,在密集的歡迎隊伍中只能緩慢地前進。
有一個老大娘拽住一個女衛生員不讓走,一會兒摸摸女衛生員的短頭發、黑臉頰,一會兒看看女衛生員穿的黑衣裳、“千里馬”布鞋。她端著一碗雞蛋糖水說:“閨女,好閨女,辛苦了,喝吧!”說著說著,抱著女衛生員嗚嗚地哭了。
有兩個老大爺在“小鬼班”走來時,一人拉著一個小戰士的手,這個往小戰士口袋里塞花生,那個往小戰士干糧袋里塞雞蛋。這個問“孩子你多大了?”那個說:“孩子,你到家了!”
東江縱隊一個連隊的文化教員何小林回憶說:“一路向前走,我和戰士們記不清同多少熱情萬分的群眾握過手,講過話,道聲謝謝!記不清有多少大娘大嫂給我們送糖水、送毛巾、擦擦汗,記不清我們的口袋、干糧袋裝上了多少花生、糖塊、雞蛋、紅果子。”
何小林說,大家一路走一路抹眼淚,當時的心情不知用什么話來形容。大家都深切地感受到:昨天雖然離開了廣東故鄉,今天卻來到了山東這個第二故鄉。“這是黨給予東江縱隊北撤戰士的安慰,這是黨給予東縱北撤戰士的榮光!”
一碗餃子“包”成了一家人
東江縱隊在煙臺市區駐扎到7月13日。在市區的一周多的時間里,舉行了紀念“七七”抗戰九周年和慶祝東江縱隊勝利北撤大會。他們參觀了蘋果園、葡萄園、芝罘島等地,參觀了八路軍在市區的營房,參觀了張裕釀酒公司、煙臺港等企業,觀看了現代話劇《雷雨》等文藝演出。
7月12日《大眾日報》發表社論,向東江縱隊全體指戰員致以熱烈慰問和歡迎,向山東軍民介紹了東江縱隊的光榮歷程和抗日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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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江縱隊移駐芝水區后,司令部和政治部駐在區政府所在的芝水村,干部隊駐在福山縣東關村,其余部隊駐在只楚村、孫家莊、宮家島、北上坊、南上坊、大沙埠、小沙埠等村莊。部隊進村后,縣、區、鄉政府又開展了一輪慰勞活動,發動各村群眾到營地慰問。
廣東人以大米為主食,初見白面手足無措,連隊炊事員甚至把面粉煮成糊狀。膠東軍區迅速抽調了120名炊事員,分配到東江縱隊各機關、連隊的炊事班幫助做飯。部隊駐到村里后,各村的婦救會安排大嬸、大姐到部隊里教他們做飯。各炊事班首先學會發面做饅頭,搟面條,這兩樣是最常吃的。
“我爸爸就是當年跟鄉親們學會了搟面條、包餃子。后來到南方定居了,仍然想著這個味道,還經常下廚和面,逢年過節帶著我們包餃子。”東江縱隊后代黃小風回憶道:“爸爸把手藝教給了我,我現在也會搟面條、包餃子。”
在駐福山期間,東江縱隊指戰員度過了北撤后的第一個中秋節。芝水區政府和全區16個村的群眾代表組成150余人的慰勞團,敲起鑼鼓,扛著大旗,抬著豬肉、雞、鴨、魚、雞蛋、蘋果、蔬菜等慰勞品,到東江縱隊司令部、政治部進行慰勞。軍民圍坐同食餃子,桌前不分粵人、魯人,只有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南北方言不通也曾鬧出動人趣事:縱隊司令部、政治部進駐芝水村后,答謝勞軍的群眾,為當地老百姓舉辦聯歡晚會。當時文工團的同志也有很多不能用普通話表演,在演出的節目中,有一個從蘇聯文藝節目中改編的獨幕劇,演員穿蘇聯服裝,說廣東話。老鄉們對每個節目都積極鼓掌,使演員倍感親切。演出后征求老鄉意見,老鄉笑著說:“演得真好!不過你們最好講中國話!”
我是在煙臺出生的“煙臺仔”
在眾多將士后代中,鄒建新與煙臺的羈絆格外深刻——他是不折不扣的“煙臺仔”。八十年前,他伴著膠東的海風降生在這片熱土。
“部隊7月5號到煙臺,25號我就在煙臺出生了。我是東縱第一個在煙臺出生的小孩,大家都叫我‘煙臺仔’‘鄒老大’。”鄒建新告訴記者,父母在家里很少講這些往事,他是近幾年參加活動,尤其聽了金延銘的報告,才對這一段歷史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在他心中,煙臺從來不是他鄉,而是刻在血脈里的故鄉。
86 歲的東縱后代高卓民,6歲便隨父母來到煙臺,轉移途中在萊陽短暫生活過,這里藏著她一生難忘的細碎暖意。1946 年 10 月 30 日,她的妹妹在萊陽出生,成為兩百多名降生在齊魯大地的 “山東仔”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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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6日,高卓民在兒子燕高戰的陪同下,來到山東一路尋找當年的足跡。日照、萊陽、煙臺、文登……記憶中的一點一滴都活了過來。
“我記得,生活的地方河對岸有一片墳地,墳上開著一種黃色的花,特別香。冬天洗衣服的時候,得先把冰砸開,河水才能流出來,那個場景我印象特別深。”膠東初降大雪,讓這個從未見過冰雪的南方孩子滿心新奇。“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下雪,那個美好的畫面,一直在我的心里。”
東江縱隊戰士鄭群之子鄭建新說,父親生前經常提起,到達煙臺時百姓夾道歡迎、爭相送雞蛋的場景,“那份熱情,讓戰士們終生難忘”。在鄭建新看來,當年選擇煙臺作為北撤落腳點絕非偶然——“山東百姓民風淳樸、重情重義,有著扎實的群眾基礎。”
報告現場,金延銘講到北撤時的艱難,講到煙臺百姓如何心疼南方來的戰士,講到他們在戰斗中的英勇無畏,很多人都默默流下了眼淚。黃小風告訴記者:“以前只是從父母那里了解到一些片斷。聽了金老師的報告,對東江縱隊的歷史全貌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很多故事細節,感人至深,非常感謝!”
在無數東縱后人心中,煙臺早已超越臨時休整駐地的意義,成為所有南粵子弟銘記一生、牽掛一生的溫暖故土,是當之無愧的第二故鄉。
子弟兵暖心回饋膠東鄉親
膠東百姓傾囊相助、傾盡溫情善待遠道而來的東江子弟,這份山海厚恩,被南粵將士默默珍藏于心。東江縱隊將士們以真心換真心、以溫情暖鄉土,用一樁樁暖心善舉回饋膠東鄉親,書寫雙向奔赴的軍民魚水深情。
駐扎芝水期間,部隊衛生隊發揮專業所長,主動為駐地百姓排憂解難。當地4歲的孩童賈廣仁燃放鞭炮不慎炸傷眼睛,情況危急,東縱衛生隊員第一時間接診救治、日夜悉心看護,最終沒留下殘疾,挽救了孩子一生。
駐地村民待產家中、缺少專業醫護人員,危急時刻,東縱女衛生員主動登門值守,全程細致看護、穩妥接生,助力母嬰平安。村民感念這份跨越山海的恩情,為孩子取名“廣子”,以此銘記來自廣東的東江縱隊子弟的善意,讓魯粵兩地的軍民情誼代代相傳。
尋常朝夕里,軍民溫情藏在煙火點滴之間。戰士們每日早起挑水掃院,把家家戶戶水缸挑得充盈滿溢;農忙時節主動下地鋤地、推車碾糧,幫鄉親分擔農事辛勞;村內道路泥濘、院落雜亂,大家自發清掃修整。村中百姓突發急癥、轉運不及,戰士們便輪流抬著擔架,星夜奔赴戰地醫院,全程貼身照料、全力守護鄉親安危。
9月10日,華東局召開專門會議,按照中央確定的方針,決定東江縱隊開赴臨沂,進華東軍政大學等學校進行全員培訓。
9月13日起,東江縱隊告別了煙臺的父老鄉親,陸續集合出發。膠東軍區調集幾十輛卡車,運送南方來的戰友。后來因公路難走,汽車沒法行駛,全部改為步行。參加北撤的老干部陳廣杰回憶:“一路上所經過的村莊,大路上搭起一座座五彩繽紛的彩樓,歌聲四起,鑼鼓齊鳴。人們扭著秧歌,踩著高蹺,一站接一站地夾道歡迎我們”。“啊!解放區的人民比親人還親,我們能投身到解放區的大家庭里多么幸福呀!”
八十年風雨流轉,八千里山海為證。1946年盛夏,2583名東江縱隊將士破浪北上,在膠東大地收獲最純粹的溫情與守護;今天,他們的后輩跨越山海尋根溯源,終于讀懂父輩赤誠告白:煙臺,永遠是東江縱隊的第二故鄉。
華南紅色火種與膠東革命沃土相融共生,這段跨越南北、歷久彌新的紅色佳話,終將在新時代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大眾新聞記者 從春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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