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瓊崖縱隊史》《馮白駒傳》《海南日報》《中國軍事圖片中心》《京報網·海角紅旗》《海南省委黨史研究》《百度百科·馮白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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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聶榮臻元帥提筆為《瓊崖縱隊史》題詞,寫下了十六個字——
"孤島奮戰、艱苦卓絕、二十三年、紅旗不倒。"
這十六個字,凝結了一段從1927年一直持續到1950年的漫長歷史。從南昌起義后不到一個月開始,一直到海南島宣告解放,海峽之內的這支隊伍,橫跨了第一次國共內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三個截然不同的歷史時代,一面旗幟,從未倒下。
"二十三年、紅旗不倒"——聽起來,這面旗是憑著一口氣撐下來的。
可就是這段被無數人傳頌的歷史,有一些關鍵的脈絡,至今仍不被廣泛知曉。
大多數人聽到這八個字,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一支孤軍,與世隔絕,靠著一股子信念,在海南島的密林深處,憑著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扛過了二十三年的風雨。
這個畫面,沒有錯。但它不完整。
這面旗背后,有一條比大多數人想象得更復雜的命脈。它連接著瓊州海峽兩岸,連接著南洋、香港、澳門,連接著從大陸秘密渡海而來的人和物。這條命脈,時斷時續,卻從未徹底斷絕。
馮白駒晚年說過一句話,他說,沒有海峽的輸血,這面紅旗,根本撐不到解放。
這句話里藏著多少歷史的真實,往下讀,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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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7年椰子寨:一槍打響,從此孤懸海外
要講清楚二十三年這段歷史,得從1927年的瓊崖講起。
1927年4月22日,國民黨瓊崖當局緊隨蔣介石的步伐,發動反革命事變,史稱"瓊崖四二二事變"。這場事變來勢洶洶,幾乎在一夜之間,海南島各縣的黨組織和農民武裝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大量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在這場事變中落網,許多人就此犧牲,地下網絡被撕得支離破碎。
就在這片腥風血雨之中,時任澄邁縣特委書記的馮白駒,被上級指定擔任瓊山縣委書記,負責收拾殘局、重組隊伍。
這一年,馮白駒剛入黨不滿一年,年齡二十四歲。他出生在海南瓊山縣云龍鎮長泰村,父親除了種田,還做石匠營生,家境算不上富裕。
1925年,馮白駒去上海大夏大學讀書,在那里接觸了革命思想,1926年春返瓊參加革命,同年9月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所以到1927年這一年,他還是一個剛剛邁進革命大門的新人。
可就是這個新人,在所有的老人紛紛落網或撤退的時候,挑起了整個瓊山縣委的擔子。
他沒有退縮。在白色恐怖之下,馮白駒秘密走訪失聯同志,重建地下組織,組建短槍隊,建立農民武裝。用了不到一年時間,瓊山的革命工作重新有了起色,武裝力量也慢慢拉起來了。
1927年7月,中共瓊崖特委決定將各縣的革命武裝統一改編為瓊崖討逆革命軍,共11路軍700余人。這支隊伍從一開始就在敵強我弱的處境里掙扎——國民黨的正規軍訓練有素、武器精良,而他們手里拿著的,許多只是農具改造的簡陋武器。
1927年9月23日,中共瓊崖特委領導討逆革命軍在瓊東縣嘉積鎮外圍的椰子寨打響了全瓊武裝總暴動的第一槍,揭開了武裝斗爭奪取政權的序幕。這一天,后來被定為瓊崖縱隊的正式誕生日。
椰子寨戰斗之后,國民政府隨即調集重兵抵瓊,分三路展開"圍剿"。到1928年底,討逆軍的第一次反"圍剿"斗爭受挫,中共在瓊崖的斗爭轉入低潮。
為保存瓊崖革命的火種,當時的瓊崖蘇維埃政府主席王文明頂住壓力,率領瓊崖蘇維埃政府機關和紅軍部隊向母瑞山轉移,開辟革命根據地。
可就是在這段撤退途中,王文明積勞成疾,于1930年在母瑞山病逝。
馮白駒接過了最高職位。
1929年8月,馮白駒在定安縣內洞山主持召開了縣委代表聯席會議,成立瓊崖臨時特別委員會,重新確立了"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又把隊伍慢慢拉扯起來。到1931年底,瓊崖紅軍重新發展到2000多人,掀起了第二次土地革命高潮。
然而,1932年夏天,第二次更猛烈的"圍剿"來了。
1932年7月,國民黨軍又對瓊崖根據地實施了第二次"圍剿",這一次調來的是陳漢光警衛旅和一個空軍中隊,兵力更強,配備了飛機。獨立師奮勇反擊,但終歸敵我力量懸殊,反擊失敗,紅軍被迫轉入母瑞山密林深處。
就是在這次撤入母瑞山的過程里,發生了一段讓后來的歷史研究者動容的記錄。
黨政機關干部和紅軍指戰員100多人,在馮白駒的帶領下,轉戰母瑞山密林深處。他們在"大地為床、星月為燈、樹葉為被、野菜充饑"的極端惡劣環境中,躲過了國民革命軍長達8個月的搜山圍剿。這8個月里,沒有一人叛變,也沒有一人逃跑。
馮白駒在1968年6月25日寫的"關于我參加革命過程的歷史情況"中,這樣回憶那段歲月:冬天季節,山上也非常寒冷,我們用香蕉葉做草席來睡,蓋的也是香蕉葉,很長時間,沒有吃過一粒米,油、鹽、肉等更不用說了。但盡管環境如何惡劣,生活如何困難,都不能絲毫動搖我們革命的決心和斗志,我們堅信,革命是一定要勝利的。
8個月后,突圍下山的,只剩下25人。
馮白駒就帶著這25人,回到了瓊文老區,重新發動群眾,重新開展游擊戰爭。
這25人,往后撐起了一個時代。
但在這段歷史里,還有一層外人不太清楚的困境:1932年至1937年,整整五年,瓊崖黨組織與黨中央中斷了聯系。和省委斷了聯系,和一切外部力量都斷了聯系。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島。消息送不出去,指示傳不進來,物資更是無從談起。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這支隊伍慢慢從25人,又一步步爬了回來。
1936年5月,成立瓊崖工農紅軍游擊隊司令部,逐漸恢復擴充了革命武裝。有了這個架子,下一段歷史才能接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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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37年的那次逮捕:談判桌上,人先進了監獄
斷聯的局面,從1937年開始出現轉機。
1937年上半年,被馮白駒派往香港尋找黨組織的陳玉清,終于找到了中共南方臨時工作委員會(簡稱"南委")。這一找,找到了和外部世界重新連接的紐帶。
同年7月,在南委傳達的中央關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方針政策指導下,馮白駒和瓊崖特委主動致函瓊崖國民黨當局,提出停止內戰、團結抗日的主張。
全國抗日的大勢,讓國民黨當局不好直接拒絕,談判就這樣開始了。
按照歷史的劇本,這次談判應該走向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國共合作,共同抗日。但就在談判推進的過程中,節外生枝的事情發生了。
1937年,為了及時掌握談判情況,馮白駒從特委駐地趕到了府城附近的塔市鄉,和妻子兩人住在一位革命老媽媽家里。有人告密,導致兩人被捕。
馮白駒的小女兒馮爾曾后來對記者說,國民黨起初只知道是抓了共產黨人,抓了后才得知對方是赫赫有名的馮白駒,一下子覺得抓到了寶,妄圖以此為籌碼在談判中逼迫特委讓步。
消息傳出,海南島內工人、學生、民主人士、愛國商人和海外僑胞紛紛譴責瓊崖國民黨當局。中央軍委副主席周恩來親自向國民黨當局提出抗議,葉劍英也寫信給廣東國民黨當局,要求顧全大局,無條件釋放馮白駒。
在獄中,馮白駒沒有閑著。他聯系上了獄中秘密黨支部,還策反了一個看守監獄的小隊長吳克之——計劃一旦馮白駒有生命危險,就由吳克之安排越獄。
后來的歷史證明,這個吳克之,后來成了瓊崖縱隊的副司令員兼副政委。
1937年11月,多方努力下,蔣介石被迫下令無條件釋放馮白駒。
馮白駒出獄后,國共談判繼續推進。1938年10月22日,瓊崖國共兩黨終于達成協議,馮白駒擔任獨立隊隊長。
1938年12月5日,在瓊山縣云龍墟,廣東民眾抗日自衛團第十四區獨立隊正式成立,馮白駒任獨立隊隊長,轄3個中隊和1個特務小隊,共有300多人,這就是瓊崖抗戰史上著名的"云龍改編"。
300多人。這是經歷了十年戰亂、數次"圍剿"、與黨中央多年斷聯之后,馮白駒手里能拿出來的家底。
1939年2月10日,日軍大規模入侵海南島,國民黨軍隊一觸即潰。就在敵機剛開始轟鳴的那一刻,馮白駒就和獨立隊的干部分析判斷:日軍占領海口、府城后,必定要跨過南渡江東進。于是,馮白駒指揮獨立隊第一中隊80多人一路急行,趕到了瓊山縣潭口渡口東岸,埋伏在樹林里。
當日,第一中隊冒著敵機的狂轟濫炸,餓著肚子在潭口渡口堅持了整整一天,成功阻擊了東進的日軍。潭口一戰,打響了瓊崖人民抗日的第一槍,極大鼓舞了全島軍民的抗戰士氣。
此后,抗日獨立隊迅速擴編,不斷開辟新根據地,先后取得了瓊山羅劉橋、羅板鋪伏擊戰,海口長林橋襲擊戰,那大圍攻戰等戰斗的勝利。
這里必須提到另一條支線:1937年的逮捕和釋放事件,本身就說明了"孤軍奮戰"背后一個很現實的邏輯——這支隊伍從來沒有真正切斷過和外部世界的聯系。海峽隔斷的是物資和兵員,隔斷不了信息和人心。
有人從外面遞消息進來,有人從里面把危情傳出去,這條線,從頭到尾沒有徹底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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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45名華僑:從南洋穿越日軍封鎖線,回來了
1939年日軍占領海南之后,瓊崖縱隊面臨的處境,進入了更加險峻的階段。
一面要對抗日軍,一面要提防國民黨軍隊的摩擦和打壓,而在這些困難之上,還疊加了另一重更難排解的困境——通訊與外援。
1941年6月3日,一件讓馮白駒揪心的事情發生了:瓊崖獨立總隊部機關的15瓦電臺,在從道崇鄉遷往樹德鄉潭田村的途中同國民黨軍遭遇,帶領警衛連女子特務排保護電臺的管理科長陳玉清當場犧牲,電臺就此損失。瓊崖特委與黨中央的電臺通訊,就此中斷。
失去電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馮白駒只能靠著幸存的收報機,收聽新聞臺播報的消息,來了解外部世界的動向。
而瓊州海峽此時遭日軍全面封鎖,當時的交通員只好扮成漁民,乘著小木船借助風力偷渡。一旦遭遇日軍,結局往往十分慘烈,燒船,或者就地槍殺,很多人就這樣死在了海上。海南省社科院后來有研究者總結,瓊崖抗戰6年,有整整5年基本沒有任何外援。
在這段幾乎斷絕外援的最艱難歲月里,卻有一批人選擇了逆向而行——不是從島內往外撤,而是從外面拼命往島里鉆。
符克,當時是瓊崖華僑回鄉服務總團的團長。從1939年4月開始,由越南、新加坡、香港等地瓊僑組建的回鄉服務團,先后有245人分5批沖破日軍的海陸封鎖線,回到海南與瓊崖人民一道參加抗戰,另有7人在海上被日軍殺害。
這245人從南洋出發,穿越了日軍在海峽上設置的重重封鎖網,有7人永遠沉在了渡海的途中,連名字都沒能留下來。這些華僑里,有讀過書的知識分子,有學過醫的醫護人員,有懂得無線電的技術人才。他們帶來的不只是熱血和身體,還有一支戰時部隊急需的各種技能。
這批人,是海峽那邊主動送過來的血。
除了華僑的力量之外,另一條悄悄延伸的線,來自澳門方向。
1943年初,中共黨員柯正平受上級派遣到澳門工作,按上級指示將電臺和東江縱隊報務人員張小章、葉佐平、方明等五人,安全送往瓊崖縱隊,使瓊崖縱隊恢復與中央的電信聯系。這條繞道澳門、再穿越海峽的秘密通道,讓失去電臺整整兩年的瓊崖縱隊,重新接上了和黨中央溝通的生命線。
這臺電臺的價值,用任何語言來描述都不為過。失聯狀態下的一支孤島隊伍,和保持聯絡狀態下的一支隊伍,在戰略走向上的區別是天壤之別的。有了和中央的溝通渠道,瓊崖的決策者們才能在更大的棋局里找準自己的位置。
就這樣,依靠著南洋華僑的血肉之軀、澳門地下黨的秘密通道,瓊崖縱隊在與外援幾乎完全斷絕的年月里,維持住了那根細細的命脈。
而在此同時,島上的戰事從未停止。1942年到1943年,日軍對瓊文交界地區的根據地進行大規模掃蕩,徹底實施三光政策。面對這樣的處境,馮白駒提出了"白皮紅心"的戰術,讓群眾與敵人虛與委蛇,避免了根據地的徹底覆滅。
1944年秋,獨立總隊改編為瓊崖縱隊。
1945年7月,以五指山為中心的瓊崖抗日根據地完全形成。至抗戰勝利前夕,瓊崖縱隊已發展到7700余人,民兵近1萬人,在6年多的艱苦斗爭中,共作戰2000余次,擊斃日、偽軍3500余人。根據地已占全島面積的二分之一,人口超過100萬,堅持到了抗戰勝利。
1945年,抗戰終于贏來了最后的勝利。這一年8月15日正午,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然而,因為沒有電臺,瓊崖縱隊并未及時獲知這個消息。
直到當年8月23日,瓊崖獨立縱隊下轄的挺進支隊在打掃戰場時,才發現了日軍投降的重要電報。支隊長李振亞看到后,高舉著文件,高聲喊道:"同志們,現在告訴大家一個特大喜訊!日本鬼子投降了!"
這是一個細節,卻說明了一切: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孤軍,甚至無法及時知曉勝利已經到來。
然而,抗戰結束的消息還沒傳遍全島,新的風浪已經迎面撲來。
抗戰勝利后不到一個月,瓊崖縱隊司令部與盟軍在南豐舉行會談。
盟軍代表關切地詢問兵員情況,時任副司令員莊田答道,抗戰開始前,改編時只有300多人,而今縱隊已有5個支隊、獨立團和直屬部隊,總共兵員1萬余人。盟軍代表當場說,貴軍以簡陋的武器,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能在孤島上堅持長期斗爭,并且贏得了生存和發展,真是歷史的奇跡。
奇跡背后的真相,遠比這句話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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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46年:拒絕撤退,電臺重新架起來了
抗戰結束不等于太平。國民政府隨即派遣國民革命軍第46軍進駐海南,開始清剿瓊崖縱隊,瓊崖的內戰就此正式拉開序幕。
第46軍的戰斗力遠超此前的地方武裝。他們采取全面"清剿"的圍殲戰,主要方式為重兵圍殲、大軍掃蕩、猛打猛沖、重點進攻,以分散對分散、以集中對集中。
1946年2月初,第46軍分兵五路合擊白沙中心根據地牙叉,企圖直接斬首瓊縱與特委機關。
面對這樣的壓力,廣東區黨委給出了一個讓馮白駒意想不到的指示。
1946年4月,廣東區黨委派人來瓊傳達了一個消息:瓊崖縱隊北撤山東。這個指示來自于1946年1月初國共雙方達成的《關于停止國內軍事沖突的協定》,根據協定,廣東省的中共武裝力量要北撤,彼時瓊崖隸屬廣東,自然也在撤退之列。
具體方案是這樣的:將1900名指戰員北撤到山東煙臺,由美國軍艦運送,從儋縣登艦。北撤人員主要是干部,但也要留下一些人,另組織一個新的領導機構,主持撤退后的工作。
馮白駒從海南的具體情況出發,仔細分析了瓊崖特殊的地理環境和對敵斗爭的形勢,一方面做好北撤的準備工作,一方面堅持自衛反擊戰爭——撤得了就撤,撤不了斗爭依然堅持。
然而,廣東當局的張發奎拒不承認中共瓊崖地方組織和瓊崖獨立縱隊,根本不想讓這支隊伍安全離開,北撤就這樣沒有成功。
北撤的路堵死了,廣東區黨委又先后兩次派人抵瓊,這一次傳達的是南撤越南的指示。
理由是:全國內戰爆發后,廣東將出現十年黑暗的局面,瓊崖斗爭將更加困難,瓊崖特委必須將主力部隊向越南方向撤退。傳達指示的人甚至把撤往越南北方的地點及在什么地方登陸、用什么訊號聯絡都帶到了瓊崖。
馮白駒當即明確拒絕執行。
他說,堅決不執行,黨以后如何處分我都行,因為瓊縱和地方紅色干部通通撤到越南北方,不但是途程走不得,實際上就是把全部力量丟在海中,這也不會得到海南人民的同意,如在海南堅持下去,我相信,環境再嚴重,無論如何,也不會通通被敵人消滅掉,以往的歷史證實了這一點。
他還特別叮囑傳達指示的人,此事只允許對馮白駒、林李明講,不允許對第三個人講,以防止消息泄露引發軍心動搖。
這個擔憂后來被證明是非常必要的。在此之前,由于特委個別領導把北撤問題泄漏了出去,已經造成了嚴重的思想波動——一般士兵與工作人員,以至下級干部,都極感悲觀與不安。
有人認為,復員后必被國特殺害;有的認為,既然遲早都要復員,倒不如現在就回家;更有少數人向敵人投降求生。戰斗減員將近全部總人數的三分之一,形勢極為險峻。
馮白駒當時正因為爛腳病不能走路,離隊治療,卻仍以特委名義發出了《執行上級指示繼續堅持自衛斗爭的決議》的指示,強調堅持對敵斗爭、根絕和平幻想,穩定了瓊崖軍民的思想情緒,贏得了自衛反擊戰爭的有利時機。
中央了解情況后,批示同意馮白駒的意見,堅守瓊崖、繼續斗爭。
就在這個內憂外患的關鍵年份,另一件事悄悄發生了,而且來得極為及時。
1946年1月,受中共中央南方局委派,廣東省粵北區委宣傳部部長黃康返回海南島工作,攜帶電臺,幫助瓊崖縱隊與中共中央重新建立了聯系。
黃康這個人,經歷頗為傳奇。他1909年出生在廣東萬州龍滾鎮,1923年因家貧去南洋謀生,當過海員、洋務工人。
1925年,在海外參加共產黨領導的工人學校讀書班學習,期間參加了五卅運動沙基慘案、省港大罷工等斗爭,1929年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2年,被中共中央派到莫斯科國際列寧學校學習,1935年返回上海從事地下工作。1937年春,轉移到閩西南游擊區工作。
1941年,調任廣東省粵北區委宣傳部部長。抗戰結束后,1946年1月,奉命返回海南島工作,隨身攜帶的就是那臺至關重要的電臺。
這臺電臺的到來,在時間點上卡得極為關鍵——恰好就是國民黨第46軍大規模發動"清剿"的前夕,恰好就是北撤風波最讓人心惶惶的當口。
有了和中央之間的無線電聯系,一切就不一樣了。不一樣在哪里?在于每一個重大決策,都能得到中央的授權;在于外部的力量,能通過這條看不見的線,源源不斷地為島內的堅守注入信心和方向。
黃康后來出任中共瓊崖區黨委常委、宣傳部長,出版《新民主報》,后任瓊崖中共北區地委書記,1949年出任瓊崖縱隊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他是那個在最黑暗時刻,穿越海峽帶著電臺回來的人,也是那條命脈上極為關鍵的一環。
從1941年電臺在轉移途中損失,到1946年黃康帶著新電臺回來,這中間有整整五年,瓊崖縱隊靠著收報機抄收外界消息,靠著零星渡海的交通員維持著和外部世界的聯系。五年,是極其漫長的斷聯。而這五年,偏偏又是抗日戰爭最艱難的階段,也是抗戰走向勝利、解放戰爭全面點火的關鍵轉折期。
電臺一旦接上,局面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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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947—1949年:三大攻勢,五指山根據地全面建成
有了穩定的電臺聯系,加上堅守瓊崖的決策得到中央認可,瓊崖縱隊進入了一個重要的整合發展期。
1947年5月,中共瓊崖特委改為中共瓊崖區委員會,馮白駒當選為區委員會書記。
1947年10月,根據中央軍委的命令,瓊崖獨立游擊縱隊在白沙縣紅毛鄉召開首次代表大會,正式改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瓊崖縱隊,納入中國人民解放軍編制序列,馮白駒任縱隊司令員兼政治委員。
這個改名,意義不只是換了番號。它意味著這支隊伍從一支地方游擊武裝,正式成為了整個解放戰爭格局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和大陸的戰場,真正連在了一起。
1947年冬,馮白駒集中5個支隊的兵力,分三路向保亭、樂東地區進軍,全面開展建立五指山中心根據地的工作。1948年1月攻占保亭全境,6月攻占樂東全境。至此,五指山中心根據地正式形成,標志著瓊崖革命斗爭長期沒有牢固的革命根據地歷史的結束。
五指山根據地的建成,對于這支部隊的意義,用馮白駒自己的話說,是"雖然時間不久,但在支持與發展后期海南人民革命戰爭上是有重大的作用"。
有了五指山這塊穩固的后方,隊伍可以在更有利的條件下訓練、儲備、出擊,而不是像過去那樣東躲西藏、疲于應付。
以五指山為穩固后方,馮白駒組織發動了三次大規模攻勢作戰。
1948年9月,秋季攻勢打響。1949年2月,春季攻勢展開,歷時3個月,攻占新州、昌化、感恩3個縣城和石碌礦山、廣壩電站等20個鄉鎮。
1949年6月,夏季攻勢集中9個團的兵力發起。三大攻勢的成果是令人震驚的:共殲滅國民黨軍4100余人,繳獲迫擊炮20余門,擲彈筒、槍榴筒60余具,重機槍10余挺,輕機槍140余挺,長短槍1800余支,以及一大批軍用物資;攻克據點110余處,解放了海南島的廣大農村和圩鎮,使解放區擴大到全島三分之二的地區,總人口達150萬以上。
三大攻勢共殲滅國軍4500多人,攻占了23個城鎮,瓊崖縱隊迅速發展至1.6萬余人。
這組數字,是二十三年戰斗最后階段的集中爆發。
與此同時,大陸的戰局也在發生根本性的轉變。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接連打響,國民黨的主力一塊塊被吃掉。
到1949年末,中國人民解放軍占領廣東省之后,大量國民黨潰兵和部隊南下撤退,目的地就是海南島。
至1950年初,中華民國政府除臺灣省以外所完整控制的省級行政區,僅剩下海南特別行政區。撤到海南島上的國民黨軍隊約有10萬人,中華民國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部也設在島上,薛岳就任海南防衛總司令,在陸地、海面、空中構筑了一套被他命名為"伯陵防線"的立體防御體系。
面對驟然增加到10萬之眾的守軍,馮白駒做出了清醒的判斷。他在1949年10月19日致電葉劍英、方方,明確表示:根據瓊崖敵我力量的對比,我們覺得,要使瓊崖的戰爭隨著國內的戰爭取得徹底的勝利,單靠瓊崖的力量,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我們迫切要求兄弟軍來瓊,幫助我們早日完成解放瓊崖的任務——按照目前情況,有一個至兩個軍來瓊,便可壓倒敵人。
這封電報,直接催動了解放海南的最終部署開始謀劃。
1949年12月18日,中央軍委發出命令,以第四野戰軍精銳的第40軍與第43軍為主力,準備渡海解放海南島。消息傳到島內,馮白駒和瓊崖縱隊隨即開始了一系列緊張的準備工作。
然而,渡海作戰,對于這支從白山黑水一路打到天涯海角的陸地雄師而言,是一個幾乎全新的課題。就在這之前不久,解放軍第十兵團進攻金門,三天苦戰,作戰失利,損失慘重。這個教訓,就擺在眼前。
瓊州海峽,是世界上流速最快的海峽之一,風向多變,潮流復雜。沒有制海權,沒有制空權,沒有現代化的登陸艦艇,大多數戰士甚至從未見過大海,更不會游泳。如果倉促強渡,后果不堪設想。
這個時候,一切的關鍵,都落在了一件事上——島內的接應和情報。
那條細細的海峽命脈,在二十三年里一次次斷了又接、接了又斷,而到了這最后的決戰時刻,它承載的重量,超過了這二十三年中任何一個階段。
1949年10月,馮白駒經過慎重考慮,派出了一個人,讓他秘密渡過海峽,去到大陸,當面匯報海南的局勢,同時帶去了兩點具體建議。
這兩點建議,在廣州的作戰會議上被采納。
采納后的方案,和這條從孤島送出來的情報線,直接決定了1950年那58天戰事的走向——而就在第一批偷渡先鋒營踏上白馬井海灘的那一刻,等待在岸邊的瓊崖縱隊戰士們看到的那一幕,讓人久久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