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打到缺油了？

2026年盛夏，俄羅斯車主們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汽油焦慮。在莫斯科，一些加油站掛出了“燃油售罄”的牌子，司機們需要等待數十分鐘乃至數小時才能加到限量油；在南部城市羅斯托夫，加油管上貼著“無油”的紙條；在克里米亞半島的塞瓦斯托波爾，汽油價格在一周之內飆升了30%。

俄羅斯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應對危機。除了實施出口管制，俄政府考慮從國外進口汽油。據路透社7月1日報道，俄羅斯已開始通過海運從印度進口汽油。此外，哈薩克斯坦和白俄羅斯也成為石油進口候選國。哈薩克斯坦方面表示，如果收到俄羅斯政府請求“會考慮”。6月上半月，白俄羅斯通過鐵路向俄羅斯的汽油供應量增加了近兩倍。哈薩克斯坦和白俄羅斯兩國還在歐亞經濟聯盟層面將成品油進口零關稅延長一年，為俄羅斯從更多國家進口創造條件。

這場危機的直接推手，是烏克蘭無人機對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長達數月、日益猛烈的系統性打擊。這標志著俄烏沖突進入一個全新的戰略維度：無人機正在將戰火從千里之外的前線延伸到對手的核心經濟命脈，讓一個資源稟賦雄厚的國家在能源供給上陷入捉襟見肘的困境，并由此引發社會、經濟與地緣政治震蕩。

當地時間2026年6月30日，俄羅斯莫斯科，民眾在盧克石油加油站排隊加油。圖/視覺中國

“影響俄羅斯”特別行動

進入2026年以來，烏克蘭對俄羅斯本土的戰略打擊發生了質的飛躍。從偶爾的試探性襲擾，升級為有組織、高頻率、系統性的戰略攻勢。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6月明確表示，他已批準了一項為期40天的“影響俄羅斯”特別行動，旨在通過打擊俄羅斯境內目標來施壓莫斯科結束戰爭。而這場行動的核心，就是能源基礎設施，如煉油廠、天然氣加工設施、油庫、港口和管道等。

烏克蘭國防部稱，僅6月份烏克蘭軍隊打擊了十余個能源基礎設施和軍事工廠。自2025年8月以來，烏克蘭已對俄羅斯煉油廠實施了至少97次打擊，平均每三天一次，且許多目標遭到反復攻擊，意在阻止俄羅斯修復和恢復生產。這些設施，生產了俄羅斯三分之一的汽油和四分之一的柴油。

煉油產能的大幅萎縮迅速傳導至終端消費市場，局部短缺發展為全國性危機。到6月下旬，俄羅斯大部分地區出現了燃料銷售限制，公共交通工具的運營時間被縮短，汽柴油開始限購，一些加油站出現汽油短缺，加油站前排起了長隊。

燃料短缺直接推高了價格。俄羅斯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汽油零售價格在5月份環比上漲0.9%，從年初至6月15日累計上漲6.61%，遠超同期3.68%的整體通脹率。雖然官方統計的平均價格為每升72.38盧布（約合6.4元人民幣），但在短缺嚴重的地區，一些加油站的價格已飆升至每升170盧布（約合16元人民幣），與歐洲最高價格持平。俄羅斯中央銀行在6月19日會議紀要中表示，將考慮國內燃料價格上漲的影響及其“次級效應”——即通過運輸和制造成本傳導至其他商品價格，并影響通脹預期。燃料短缺還威脅到俄羅斯的糧食生產，有可能造成世界市場供給不足。

“不幸的是，加油站仍有排隊”

面對日益蔓延的燃料危機，俄羅斯領導層經歷了一個從低調處理到公開承認、從被動應對到主動干預的轉變過程。6月2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主持召開燃料供應問題專門會議。他在會上罕見地公開承認：“司機和企業都存在問題。不幸的是，加油站仍有排隊。”

普京還表示，必須把恐怖襲擊對民用目標和基礎設施的影響降到最低，并要求政府和石油公司采取系統性措施穩定市場，包括加速煉油廠檢修、提高燃料產量、維持經濟合理的燃料價格以及安排必要數量的進口。在同一天的統一俄羅斯黨大會上，普京將這一輪烏克蘭攻擊加劇視為烏軍在前線被迫撤退后的激烈反應，稱“俄羅斯始終是強大的，得益于人民的團結，我們一直在取得勝利”，意圖增強國內信心，為沖突后的首次國家杜馬（聯邦會議下議院）選舉鋪墊。6月29日，普京在接受電視采訪時進一步表示，燃料問題“明顯存在，但不是危機”，強調短缺是暫時的，可以通過快速恢復和進口來彌補，并拒絕了烏克蘭提出的相互停止遠程打擊的提議，稱其為“拯救基輔政權”的企圖。

俄羅斯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應對危機。首先是出口管制。從4月初至7月底全面禁止汽油出口，并擴展到生產商；從6月1日至11月30日禁止航空煤油出口，并考慮全面禁止柴油出口。其次是稅收激勵。國家杜馬于6月24日通過了稅法典修正案，引入新的汽油消費稅機制，并調整了燃料阻尼機制。再次是下調質量標準。俄政府正在考慮允許生產符合歐2、歐3、歐4標準的汽油和柴油直至2027年7月。

與此同時，俄政府開始考慮從印度、哈薩克斯坦、白俄羅斯等國進口汽油。從世界范圍看，能源大國進口成品油不是新鮮事，但俄羅斯這次顯然不同。

俄羅斯開始通過海運從印度進口汽油的消息被報道后，印度石油部長否認印度公司直接向俄羅斯供油。他部分是正確的，因為供油的是俄國家石油公司持有49%股份的印度納亞拉能源公司。該公司在俄烏沖突爆發后大量進口俄羅斯原油并加工后反賣國際市場。

燃料危機正在深刻影響俄羅斯社會心理和民眾對戰爭的態度。民眾開始抱怨燃油短缺和加油排隊。在社交媒體上，汽油被揶揄為“終極奢侈品2026”，司機們在排隊等待加油時發生爭吵甚至斗毆的畫面也在廣泛傳播。蓋洛普在6月30日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俄羅斯人對本國經濟狀況的悲觀程度達到了20年來的最高水平。

此外，燃料危機也激發了強硬派的憤怒與分裂。俄羅斯國內民族主義強硬派對烏克蘭無人機打擊的憤怒正在積聚，通過煽動公眾情緒和提升對更廣泛軍事行動的期望，可能使決策復雜化。

重塑地緣政治的走向

此外，俄羅斯的燃料危機沖擊了全球石油市場。俄羅斯作為全球重要的石油生產國和出口國，常有兩個“50%”被提及，即50%的原油和50%的成品油（由剩余的50%的原油加工而來）用于出口。俄羅斯原油和成品油出口的減少，疊加中東局勢的不確定性，導致國際油價在2026年將持續動蕩。出口的減少和進口的增加將導致俄羅斯的石油收入減少，意味著莫斯科可用于戰爭的財政資源正在被壓縮。烏克蘭對奧倫堡天然氣加工廠的打擊導致哈薩克斯坦卡拉恰甘納克油田的油氣生產被迫削減，對俄港口和管道的打擊迫使哈薩克斯坦停止使用俄羅斯管道，其石油出口路線面臨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長期依賴俄羅斯成品油進口的吉爾吉斯斯坦，也開始尋找替代方案。

這場燃料危機也從多個維度重塑地緣政治的走向。面對大規模升級的無人機攻擊，俄羅斯面臨艱難的戰略選擇：是將有限的防空系統分散部署到廣闊國土上的無數潛在目標，還是集中保護最關鍵設施而忍受其他目標的損失？蓋洛普民調顯示，俄羅斯民眾對經濟和政府的信心正在下降，而燃料危機加劇可能進一步侵蝕軍事行動的社會基礎。俄羅斯國內要求停戰的呼聲可能上升，可能創造新的停戰機遇窗口。

面對俄羅斯的燃料危機和烏克蘭的無人機攻勢，西方國家的反應呈現出軍事援助持續加碼、外交施壓同步推進，但內部協調仍存張力的復雜態勢。總體上，西方對烏克蘭的各類援助仍在持續，對俄制裁持續加碼。然而，歷史因素和一些具體措施的分歧正在成為烏克蘭與西方關系中的不穩定因素，并可能對援烏統一戰線造成干擾。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副所長、區域國別研究院研究員、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作者：劉旭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