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婆婆躺在病床上，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從前她不是這樣的。
那時，她腰板挺得很直，說話夾槍帶棒，整個祁家誰不讓她三分。
直到兩年前，她在家里暈倒。
從那之后，就一直在這張床上，身子一天天薄下去。
起初她見了我還罵。
說我碗刷不干凈，說我走路沒聲嚇著她，說我對她兒子還不夠好。
后來罵不動了，就只是看著我。
再后來，她連看都不怎么看了，整天對著天花板發呆。
我每天來，幫她翻身，喂飯，擦手。
人在病痛面前是脆弱的。
那些前塵舊事，我早就提不起來了。
此刻，我像往常一樣跟她說話：
你前年種在院子東邊那棵枇杷樹，今年結了好些果子。等你好些，我推你回去看。
她眼皮動了動。
老家那邊你從前一直念叨，我打算等福福放暑假，就去給你拍照片，一磚一瓦都拍。
頓了頓，
你要多吃飯，好好睡覺，等你好了，還跟以前一樣教訓我。
護士在旁邊換藥，聽了這話忍不住笑：
這姑娘真孝順，每天準時來，比親閨女還親。
祁白冷冷地甩來一句：
她要是真那么好，當初怎么會不同意我媽住進來。
那句話格外清晰。
其實我同意過的。
那時福福才八個月大，他出差三個月一直沒回家。
婆婆來的第一周就催我要二胎。
有一次福福高燒，她燒符水要灌下去，我攔著不讓動。
被她罵不識好歹。
第二天她跳廣場舞扭了腳，我還得背她去醫院。
只是他從來不記得。
也從來不在意。
這時，陸云汐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聽幾句，臉色變了：
祁哥，學校說福福跟辰辰打架了，我得趕緊去。
我動作停住。
祁白聲音拔高：
看看你教的好兒子！好好的孩子被他養成什么樣了？”
“主動打人？我看就是你整天跟他說些有的沒的！
我看著他。
陸云汐忙拉住他：
祁哥，應該是誤會，先去看看吧。
我放下水杯，平靜地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一路上，祁白開得飛快。
到學校時，班主任正在走廊，一臉為難地看著我們仨。
是這樣的，辰辰和福福，因為…因為爸爸這個事打起來的。
她的目光在祁白身上，
辰辰爸爸，我想確認一下…您也是福福的爸爸嗎？
祁白沒來得及出聲。
兩個小孩站在教室角落。
辰辰忽然沖出來，一把將福福推在地上。
尖著嗓子喊，
祁爸爸是我的！他才不是你爸爸！你這個喪門星，你自己沒爸！討厭鬼！我恨死你！
他瘋狂扯著福福。
我本能沖上去擋住他。
陸云汐把辰辰拎起來，神情變得嚴肅：
誰教你打人的？媽媽教過你沒有？跟福福道歉！立刻！馬上！
她揚起手要打。
祁白一把搶過孩子，抱在懷里哄。
溫熱的、妥帖的。
是我從來沒聽過的語氣。
沒事沒事，辰辰不怕，我就是你爸爸，不是大事，啊。
他拍著辰辰的背。
突然間。
他把福福拉過來，聲音不輕不重，
福福，跟弟弟道歉。打人不對，知不知道錯？
福福怯怯地仰起頭看他。
我正要開口。
下一秒，他忽然一頭扎進我懷里。
兩只小手死死抱著我的褲腿，哇地一聲哭出來。
媽媽…我不要爸爸了…
他再也不是…不是我的爸爸了…
祁白的手僵在半空。
我一下一下哄著福福。
這一次，我沒有再看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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