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越高越不發電：瑞士核電站停堆，因為要保護河里的鱒魚

2026年6月下旬，歐洲遭遇異常提前的熱浪襲擊，瑞士阿勒河水溫攀升至接近25攝氏度。在這人人需要空調來消暑的時刻，瑞士貝茲瑙核電站竟然宣布停堆了。

這不是因為運行了50多年的反應堆出現故障，而是為了保護阿勒河里的鱒魚。

瑞士《水域保護條例》明確規定，任何熱排放導致受納水體溫度不得超過25攝氏度。聯邦能源辦公室據此對貝茲瑙核電站制定臨時行政命令，要求當下游混合水溫超過25攝氏度時必須降功率，連續三日超標且無降溫趨勢，必須完全停堆。

1969年投產的貝茲瑙一號和1971年投產的二號先是降至50%功率，最終于6月26日暫時關停。

這是貝茲瑙自投運半個多世紀以來，首次因水溫觸達法定生態紅線而雙機組完全停止發電。

瑞士沒有海岸線，所以貝茲瑙核電站設立在瑞士北部阿爾高州的多廷根，直接從阿勒河取水進行直流冷卻，沒有冷卻塔，滿功率運行時會導致河水升溫0.7至1攝氏度。

這條河里生存著兩種本土冷水性魚類褐鱒和鲃魚。褐鱒適宜生存的日均溫上限為22攝氏度，短時暴露上限約25攝氏度，超過這個數值開始出現死亡風險，26至27攝氏度為明確致死溫度。所以，當河流水溫已經達到25度時，核電站的排放會導致大規模死魚。

阿勒河此前并沒有這么熱。根據瑞士聯邦環境辦公室沿河伯爾尼、圖恩等斷面長期監測，2022年7月極端熱浪中伯爾尼段錄得23.9攝氏度。

貝茲瑙下游段因地理位置偏下游、受上游熱量累積影響，歷史實測偶然逼近24至24.5攝氏度，但自然狀態下極少超越25度。

但是從2018年起，阿勒河夏季峰值水溫呈明顯上升趨勢，連續多日超過24攝氏度的情況增多。貝茲瑙因此多次降功率，2018、2019、2022年分別階段性降至50%至70%，2025年7月首次觸發25度預警并降至50%功率、短時中止發電。2026年6月雙機組完全停堆是第一次。

貝茲瑙反應堆設計時沒有預見到，五六十年后歐洲氣溫會如此顯著升高。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工程氣候學尚未成型，彼時開式直流冷卻在技術和經濟上合理，25度被視為永遠不會碰到的天花板。

然而隨著20世紀的基礎設施碰撞到21世紀變暖現實后，原來的設計安全裕度被逐年蠶食。法國羅訥河、加龍河畔核電站也面臨同樣問題。所以瑞士政府在保魚還是保發電的抉擇面前，依法選了前者。

那么停堆造成的缺電會不會影響民生？

瑞士政府的判斷是：影響有限。

貝茲瑙一、二號機組合計凈電功率約730兆瓦，年發電量約4.5至5太瓦時，占瑞士全國年發電量約6%至7%，占核電總發電量的近五分之一。

夏季恰為瑞士水電豐水期，水庫式和徑流式水電可以占總發電六成。

而且瑞士通過跨境高壓線路與德、法、意、奧互聯，短時缺額可由剩余核電、水電增發及進口電力彌補。

瑞士官方立場是：貝茲瑙高溫停堆屬按章操作的短暫缺電事件，無需放寬環保標準或為臨近退役機組專建冷卻塔。

過了夏天還有冬天，過了冬天還有明年夏天。今后的發電問題如何解決？

瑞士聯邦《能源戰略2050》禁止新建核電，現有四座核電站在自然壽命結束后將逐步退出，由可再生能源加節能措施替代。

然而瑞士面積有限、可再生能源部署條件不算優越。現存四座反應堆占全國發電量35%。瑞士水電資源已開發85%至90%，沒有潛力可挖。

光伏發電理論上可發展到年發電24至28太瓦時，年總量可以對等替代核電，但冬季光伏產出只有夏季的5%至10%，核電退出后，在12月到2月會出現龐大缺口。風電技術還有5至10太瓦時的潛力可挖，但受到景觀保護、鳥類保護與地方公投的掣肘，擴張緩慢。

所以瑞士官方的解決方案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賴從歐洲進口。

作為一個永久中立國，瑞士與鄰國關系都不錯，進口渠道暢通。但是歐洲正在普遍轉向綠色能源，除了法國，各國紛紛棄核。

德國2023年4月關停最后三座反應堆，從凈出口變進口國。比利時在2025、2026年分批棄核。

西班牙已經廢棄所有核電站。瑞典社會正在為核電前途爭論。

芬蘭雖然還在建造小型反應堆，但沒有大規模興建核電的意圖。

法國馬克龍在2022年宣布不再棄核，還打算新建6至14座反應堆。但2022至2023年間，曾經因為老舊機組應力腐蝕問題導致半數機組停產維修，凈出口能力大幅波動。

此前歐洲最大的核電站是扎波羅熱核電廠，如今它身處兩軍交鋒前線，多次遭到炮火襲擊，沒有被炸成廢墟已經是雙方克制了。所以瑞士去哪里買電將是個大問題。

在這樣的趨勢下，瑞士民眾、制造業和旅游業都將面對結構性限電的未來，生產生活模式將發生相當大的變化。

貝茲瑙核電站的困境，本質上暴露了歐洲能源轉型的系統性矛盾。在可再生能源尚無法完全替代基荷電力的階段，過早關閉核電可能會導致能源安全風險加劇。德國的先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