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和貪婪引發的誤判，直接導致安南國和大明王朝的關系急轉直下

前言：永樂五年（公元1407年）六月初一日，大明皇帝朱棣發布平安南詔書，里面有兩句至今讀來蕩氣回腸的話：“七百萬之眾須臾而盡，二千里之國次第皆平”。

隨即朱棣話鋒一轉，表示安南王族被逆賊“殺戮已盡”，且其地本為“中國郡縣”，經國中官吏、耆老苦苦哀求，朝廷決定設立交阯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將其并于大明版圖，這便是歷史上有名的“郡縣安南”。

朱棣劇照

大明開國之初，時任安南國王陳日煃率先歸附，太祖朱元璋稱贊其為“藩邦賢王”。到了洪武二十九年（公元1396年），朱元璋卻怒斥繼任安南國王陳叔明為“懷奸挾詐”。甚至于僅僅十年以后，大明和安南竟然到了兵戎相見，你死我活的地步。短短數十年之間，雙方關系是如何從蜜月期急轉直下的呢？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

洪武時代：從蜜月到分手

元順帝至正二十九年（公元1369年），也就是安南陳朝大治十二年的三月，國主陳日煃在升龍府（今越南河內）王宮內，見到了大明使臣易濟。

易大人面無表情的表示，去年八月，元主妥懽帖睦爾已經夾著尾巴逃離了大都（今北京），天下正統已經轉為大明王朝，你安南國要何去何從，必須立時做出決斷。

朱元璋劇照

拋開歷史恩怨不談（元軍曾三次南征安南），早在六年前的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的時候，陳日煃便已經聽說了朱元璋的威名（鄱陽湖之戰時陳友諒曾向安南求援）。面對著現如今蒸蒸日上的大明，這位安南國主毫不猶豫地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命少中大夫同時敏前往金陵（今南京）朝貢，請求大明皇帝的冊封。

當年六月，使團抵達金陵，成為第一個臣服的前元藩屬國。朱元璋喜出望外，當即冊封陳日煃為安南國王，賜以駝紐涂金銀印。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四月，陳日煃死訊傳到金陵，朱元璋甚至還換上素服在西華門接見安南使臣，并冊封其侄陳日熞為安南王。

朕躬膺正統，撫有天下。眷爾安南，素知尊慕中國。去歲國王陳日煃奉表稱臣，朕遣使赍詔印，仍封為安南國王。使至近境，而日煃已逝。今世子日熞能繼前志，專使請命。考于典禮，宜嗣其位。是用命爾日熞襲封安南國王，授以金印。—《明太祖實錄卷五十一》

升龍皇城

然而就在明朝與安南之間的關系持續升溫之間，陳日熞卻被其叔父陳叔明所殺，并且沒有等到明朝冊封就自立為王，還把名字公然署在給朱元璋的表文之中。

老朱眼里揉不得沙子，怒噴陳叔明“島夷何狡獪如是”，當即驅逐其使臣，不許安南朝貢。陳叔明本以為生米煮成熟飯，大明皇帝不得不承認，未曾想打錯了算盤。

由于遲遲得不到明朝官方的認可，陳叔明不得不讓弟弟陳煓代理國事，自己則退居幕后。洪武二十九年（公元1396年），陳叔明去世，終年七十五歲。面對前來告哀的使臣，朱元璋不為所動，拒絕遣使赴安南吊喪。

安南自陳叔明逼逐其王陳日熞，使不得其死，因篡其位。廢置相仍，未嘗來告。叔明懷奸挾詐，殘滅其王，自圖富貴。不義如此，庸可與乎？今叔明之死，若遣使吊慰，是撫亂臣而與賊子也。異日四夷聞之，豈不效尤？狂謀踵發，亦非中國懷撫外夷之道也。—《明太祖實錄卷二百四十四》

朱元璋劇照

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親征占城國的陳煓落水而死，其子陳煒繼任安南國王。此后隨著年齡的增長，陳叔明越來越無力操控朝政，權力漸漸落到了他的表弟黎季犛（其父是陳叔明的舅舅）之手。到了洪武二十一年（公元1388年），黎季犛弒殺陳煒，改立陳叔明之子陳日焜為主，此后更是在陳叔明死后徹底掌控大權。

為了消除陳氏王族的影響力，黎季犛在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將國都由升龍府遷往西都城（在今越南清化省永祿縣境內）。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陳日焜禪位于其子陳安。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陳日焜連同陳朝宗室忠臣三百七十余人一同遇害。建文二年（公元1400年），五歲的陳安禪位于黎季犛，立國近一百八十年的陳朝就此滅亡。這里提一句，黎季犛是陳安的外公。

永樂時代：從欺騙到翻臉

志得意滿的黎季犛恢復祖姓胡姓，改名為胡一元，立國號為大虞，年號為圣元。不過陳朝畢竟根基深厚，胡一元為了安撫輿論，在當年年底傳位給兒子胡奃，改元紹成。

朱允炆劇照

此時的明朝正處于太祖朱元璋駕崩，皇太孫朱允炆接班的過渡階段，且很快發生了聲勢浩大的靖難戰爭，根本無暇顧及安南國內的小動作。

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六月十三日，谷王朱橞打開京師金川門，將他四哥燕王朱棣的靖難大軍放入城內，當朝天子朱允炆走投無路，不得不在皇宮奉天殿自焚而死。六月十七日，朱棣在奉天殿登基稱帝，正式結束建文亂政，隨即遣使詔諭安南國。

未曾想朱棣等來的并非是陳氏的安南王印，而是一個不倫不類的權理國事胡奃。有陳叔明的“珠玉”在前，朱棣當即明白安南國又發生了內亂。因此同意禮部官員的建議，派行人楊渤等人作為使臣前去探查事情真相。

升龍皇城

八個月后，楊渤等人回到京師，帶回了安南當地耆老的聯合奏章，里面承認陳氏已經絕嗣，胡奃確實是王族的外孫，主持國是以來小心謹慎，有功無過，懇請大明皇帝冊封其為國王。考慮到此時朝局未穩，永樂皇帝不想在安南節外生枝，于是同意冊封胡奃為安南國王。

朕嗣大寶，爾胡奃輸誠效職，奏謂前國王陳氏嗣絕，爾以外孫主祀，于今四年。詢之于眾，所言亦同。特命爾為安南國王。—《明太宗實錄卷二十五》

一直以來的順風順水，讓胡季犛、胡奃父子產生了不切實際的野心，他們不但先是對位于今越南南部的占城國用兵，更是頻頻進犯廣西思明府的祿州、西平州、永平寨等地（今越南諒山省西部一帶）。

得寸進尺的胡家父子，讓強勢的朱棣越來越難以容忍，動了收拾安南的念頭。永樂二年（公元1404年）八月，安南人裴伯耆“履險乘危”來到京師求見朱棣，稱陳氏還有后人。半個月后，陳日焜的弟弟陳天平，在老撾宣慰使刀線歹的護送下來到京師，君臣二人聯合懇請大明皇帝“伐罪吊民，興滅繼絕”。

朱棣劇照

當年年底，安南祝賀明年正旦節的使臣抵達京師。就在朝覲之時，朱棣突然讓陳天平、裴伯耆二人出現，安南使臣大驚失色，面對裴伯耆的斥責無言以對。朱棣大怒，心中已經對胡家父子動了殺心。

朕謂陳氏以壻得國，今奃以甥繼之，于理亦可，乃下詔封之。孰知其弒主篡位，僭號改元，暴虐國人，攻奪鄰境，此天地鬼神所不容也！而其臣民共為欺蔽，是一國皆罪人也，如何可容？—《明太宗實錄卷三十七》

經過一番政治博弈，胡奃表示將親自在國境線上迎接陳天平歸國，于是在永樂四年（公元1406年）三月，鎮守廣西、都督僉事黃中率領五千明軍，護送陳天平進入安南境內的丘溫縣。

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物資，再看到“拜舞踴躍”的安南軍民，黃中等人的戒心放下了一大半。不過考慮到胡奃本人以突然染病為由并未親臨，黃中決定護送陳天平繼續深入安南境內，直到順利完成政權交接。

明軍劇照

胡奃心里很清楚，陳天平背靠大明，如果真的交權，自己和太上皇必然性命不保，于是他決心放手一搏，再來一個生米煮成熟飯。陳天平一行抵達芹站（今越南北部河北省諒江縣境）之時，要經過一段山路，明軍被迫拉長隊列，露出了一個致命的破綻。

早已埋伏在此的安南軍隊突然殺出，將陳天平劫走，同時斬絕橋道，讓黃中與五千明軍徒呼奈何。胡奃甚至知道反派死于話多的道理，根本不和陳天平廢話，直接在對岸就將其處死。同時被俘的大理寺卿薛嵓不愿受辱，自盡以殉國。

消息傳回京師，朱棣怒不可遏，對著靖難元勛成國公朱能咬牙切齒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此而不誅，兵則奚用”？考慮到當年元軍南征失敗的教訓，這一次朱棣決定從廣西和云南兩個方向同時展開攻勢。

朱能劇照

廣西方向：由成國公朱能、新城侯張輔掛帥，統領浙江、福建、江西、廣東、廣西、湖廣六都司，鎮江、蘇州、鎮海等二十衛精選馬步官軍十萬五千人。

云南方向：由西平侯沐晟掛帥，統領云南、貴州、四川三都司，蜀王府成都三護衛精選馬步官軍七萬五千人。

除了配備糧餉二十萬石以外，朱棣又命云南近遠州土官知州刀吉罕率所部土兵四千人，以及廣西各土官衙門土軍三萬人配合南征。七月初一日，朱棣遣使祭告岳鎮海瀆之神，準備對安南實施天罰。

安南賊臣黎季犛及子倉屢殺國主。殲夷其宗，篡奪其國。改易姓名，僣稱位號。暴征橫歛，淫刑酷法。一方嗷嗷，無所控訴。又縱兵劫掠，侵奪鄰封，累諭弗悛，而騁訴逆命，肆其兇毒。今命將出救民罪，以是月十六日兵行，時用致告，惟神相之。—《明太宗實錄卷五十六》

張輔劇照

結語：永樂四年（公元1406年）十月，成國公朱能在行軍途中不幸病逝，新城侯張輔臨危受命，未曾想卻成就了其平定安南的赫赫威名。

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到了永樂五年（公元1407年）五月，胡一元、胡奃父子相繼被俘，隨即被押赴京師問罪。張輔、沐晟憑借這一場功勞，分別進封英國公和黔國公。

胡氏父子的自大和狂妄，最終導致自己身死國滅。只可惜后人未能守住這一片基業，短短二十多年后便黯然退出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