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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產業冷暖,書人文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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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燦
6月25日凌晨4點,任磊終于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躺下。作為光禾影業創始人之一,一個小時前,他還和十多名同事守在辦公室,討論著視頻內容和工具的優化。
“我們在做自己的自動工作流,用Agent測試AI短劇制作中角色站位、場景一致性的問題。”任磊說。夜里很安靜,注意力很集中,創造力很旺盛,他一直都保持著夜里工作的習慣。
我們有過兩次深度對談,我發現,光禾影業正處于從傳統影視制作向AI影視制作轉型的過程中。這家約30人的團隊,已經把AI融入工作的絕大部分環節中,因此,攝影師不再扛腳架外出實拍,轉型負責AI視頻生成;服化道人員告別實體造型制作,專職數字原畫設計。攝像機、燈光等實拍器材全部入庫閑置,棚內實景服裝也收納遮蓋,全員的創作陣地轉移到電腦屏幕前。
說實話,能在貴陽發現這樣一家公司,我是格外欣喜的。他們雖然身處西南山區,卻巧妙地利用了技術杠桿,直接用極致的腦力、高效的算力與全球頂級創作者比肩內容技藝。
公司搭建這個Agent已有半年,它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尋影Senina”。4月初正式投入使用,中間不斷優化,終于在6月25日凌晨解決了最終難題,“尋影Senina的Agent已可以自動進行AI短劇的自動化產出,角色站位和場景都沒問題了,我們做影視的,最怕穿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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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探訪時,看到光禾影業的員工正在“尋影Senina”抽卡
任磊帶著同事優化技術去控制內容生成結果,還“要用嚴謹的邏輯思維去引導Agent,讓它自己去檢查自己,自己去審核自己,只要它自己能判斷好壞,這件事就跑通了。”
天亮之后,同一天上午10點,我們在貴陽市區的一間錄音室見面,他精神飽滿,毫無連軸轉的倦容。
“每天工作到凌晨四五點,你的精神狀態怎么這么好?”我問他。
“興趣驅動吧。”他回答。
實際上,光禾影業是他的第二次創業。不久前,他剛剛經歷了一輪失敗——首部真人短劇由于錯失了平臺紅利期而遭遇虧損。可是,面對一個難逢的翻身機會,他又格外亢奮——“我們的一部AI短劇正在和平臺談保底合作協議,按照S級的級別在談。”
6月18日,第一次見到任磊,我很難把他簡單歸類為導演、創業者或技術開發者。他既關心鏡頭里的光影,也關心軟件后臺的一段代碼;既會討論劇本節奏,也會反復測試模型生成的穩定性。兩種能力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并不常見。
光禾影業的變化,也并非一家公司的偶然選擇。當AI迅猛改變影視作品的生產流程,一批傳統影視團隊幾乎同時站到了新的起點。他們過去積累的是拍攝經驗,如今重新學習的是軟件、模型和工作流,他們面對的,也是一場關于生產方式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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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給了一扇窗
從貴陽地鐵1號線南埡路地鐵B口出來,沿著電梯往上走,順著公路再爬幾個坡,經過一個停車場,再下幾個臺階,光禾影業的門頭便出現在樹枝丫間。
光禾影業制作過的影片劇照掛在樓梯間的墻上,公司里設有攝影棚、器材室、辦公區等公共區域,一應俱全。
“在這里能聽到鳥叫聲,我特別喜歡。”任磊說,傳統影視公司其實大多是乙方,甲方除了要審片,一般不會去乙方公司。選擇辦公室時,他和公司創始成員已經跑遍了貴陽的文化產業園區、商圈寫字樓,最后還是選擇在這里,“搞影視的人喜歡在一個比較自在,不拘謹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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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禾影業辦公區一覽
我探訪時,有員工正在對著電腦抽卡、修改提示詞,有人反復生成畫面,也有人坐在電腦前剪輯視頻。傳統影視公司的空間布局沒有改變,內在的運行生產方式卻已經發生巨變。至于這場變化的源頭,得追溯到2024年9月。
“公司確實頂不住了,那時,我還經營著第一次創業的公司,租了200多個平方的辦公室,有20多號人,有文案、攝影、剪輯、特效,分得很細。”任磊說,疫情持續了三年后,公司賬上的錢越來越少,不得不動了裁員的念頭。最后,只剩下8個人。
此前,他可不是這樣的。
任磊是從2018年開始創業做影視的,在貴州范圍內給企業做影視拍攝,“太順了,想要什么,那個東西馬上就來了,感覺所有人都在幫你,順得不可思議。”
2022年之后,全國的影視行業進入新的調整期。疫情影響了傳統影視業務,真人短劇快速興起,又迅速進入平臺主導的階段。任磊也從一路順利的創業狀態,走進了一段漫長的折磨期,以至于他后來反思道:“2021年到2024年,我那三年到底做了些什么東西?我到底在干什么?”
只有8個人的日子里,任磊讓大家居家辦公三個月,“沒有業務嘛,居家辦公可以節約開支。”
2025年3月,任磊的妹夫給他傳來一個消息,打破了這種頹敗的局面。他妹夫在浙江寧波一家影視公司工作,公司決定轉型做真人短劇,5月,他們在浙江橫店有一部真人短劇要拍攝,邀請任磊去實地考察。
任磊拉上創業伙伴四人一起去浙江考察。他們從貴陽乘坐飛機落地杭州蕭山國際機場后,租了輛車開到橫店,在橫店待了七天。
“他們陣仗蠻大的,請的都是排行榜上排名前十的主流短劇演員,自帶很大的流量。”真的讓任磊驚訝的在于,“男主居然有粉絲團,一個短劇演員有粉絲團是什么概念?晚上人家就在那,20多個小姑娘,十多二十歲,等他第二天開機儀式到現場,太夸張了。”
七天時間,任磊把整個短劇的拍攝流程全部看完了。他還震驚于橫店的基礎設施,“各種景都有,要的景一棟樓里就能夠滿足。”
“但是這個東西在貴州是沒有的,或者說是在貴陽是沒有的。”他有些遺憾。
結束橫店的考察后,他們又前往寧波,參觀一家短劇公司。這家公司分為內容生產和內容投流兩個團隊。“我們要去看一下,短劇和我們做傳統影視劇到底有什么區別。”任磊說。除了制作流程,他還想知道,一部短劇完成之后,會經過怎樣的投流和運營鏈路。
看完橫店和寧波還不夠,任磊經人介紹,前往西安和鄭州考察。“寧波的公司節奏還是緩一點,去了鄭州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短劇工業化。”任磊說,“不浪費一點時間,所有人都是專職人員,干服化道的人只干服化道,其他的和你沒有關系,碰都不要碰。”
他們在鄭州的一家大型短劇公司里參觀,整棟辦公樓圍繞真人短劇生產展開,樓內搭建了醫院、別墅等固定場景,劇組可以直接轉場拍攝。導演拿到劇本后,很快便進入拍攝流程,一部短劇通常在7天內完成。成熟的工業化分工和標準化流程,將拍攝周期、場景調度和人員協作壓縮到極高效率,劇組每天保持10至14小時的工作節奏,同時盡可能保證基本休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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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旬,我去鄭州某短劇影視基地看到的歐式大廳,整棟大樓都有拍攝場景
回到貴陽,任磊著手進入真人短劇行業,做行業調研,注冊新公司,挑選新辦公場地,一步步走下來,已經來到2025年10月,終于要做自己的短劇項目了。
“我們最開始的預期是希望第一部劇能把這個公司給打響。打響的意思是,它不一定是個爆款,但一定要讓大家看到我們這個公司的制作水平高低。”任磊追求的是精品短劇,不搞低俗和擦邊。他對此很有信心。
但是,他去尋找一些本土投流公司尋求合作時,對方告訴他,“精品劇我們直接不敢碰,精品劇就像賭博,賭得起來發家致富,賭不起來一點泡都不冒的。”
對方問任磊為什么執著要做精品劇。任磊解釋說:“我們自己堅持的就是,哪怕這部劇不冒泡,但是得聽個響,我得讓所有人知道,在貴陽有這么一家公司做了這種品質的短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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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短劇這一課
光禾影業的第一部真人短劇叫《向陽知夏時》,豎屏,共80集,豪門愛情題材,奇幻設定。
故事設定是這樣的:一場車禍之后,集團少爺因意外與一只金毛犬產生靈魂交錯,以“一人一狗共用身體”的設定推進劇情。他為了彌補過錯,隱藏身份守護失明女主,在豪門爭斗、養子奪權、情敵阻撓等沖突中展開愛情與救贖故事,最終女主重見光明,完成情感線收束。
當時的短劇市場充斥著狗血爆款題材,對比之下這個故事內容和題材走清新治愈路線,沖突賣點偏弱,市場變現前景并不被看好。即便如此,任磊與合作伙伴仍堅守創作初心:“我們追求的是長線口碑,而非迎合市場的線下沉套路劇情。”
源于團隊骨子里對傳統影視行業的敬畏心,即便是狗血短劇當道、流量唾手可得,光禾團隊依舊選擇堅守創作底線,不隨波逐流。這份清醒與堅守,也正是其最打動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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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知夏時》拍攝幕后劇照
整個公司從2025年10月8日開始劇本創作,一直到當年12月6日開機。
“兩個月全部焊在本子上。”任磊說。
劇組的一天是從凌晨3點開啟的。服裝師和化妝師相繼起床,演員坐上化妝臺就開始計算工作時間。為了把演員的工作時間壓縮到最合理的范圍,服化團隊要把每個人起床、化妝、進組的時間精確到分鐘。
攝影師和燈光師隨后架設機器、布置燈光。導演到場后,利用開機前半個小時和演員講戲,把當天所有鏡頭重新梳理一遍。
上午8點,正式開拍。此時,劇組里已經有人工作三四個小時,未有間斷。拍攝啟動以后,更加沒有哪個崗位能夠停下來了。
攝影機移動,燈光跟著移動;演員換裝,化妝師補妝;場記一邊記錄已經完成的鏡頭,一邊修改后面的拍攝順序;道具組不停搬運器材,生活制片在人群里來回穿梭,處理每個人的飲食、休息和突發情況。
任何一個環節停下來,整個劇組都會停下來。
導演是光禾影業專門從鄭州請過來的,經驗豐富,可以直接把頂級片場里的經驗帶到貴陽的片場里,光禾團隊也可以從中學習到經驗,“我不用擔心。”
但是,導演拍到一半時說,這已經不像一部短劇,更像電視劇。
為了一個鏡頭,劇組連續拍了十幾遍。有一個鏡頭,僅拍攝就持續了四個小時。每一次重來,所有崗位都要再來一遍。攝影重新走位,燈光重新調整,道具重新復位,演員重新進入情緒。
第一天結束后,導演建議所有人休息4個小時繼續拍攝。任磊擔心連續高強度工作會出現安全問題,堅持把休息時間延長到6個小時。第二天,劇組依然拍了20多個小時。
“我們吃了很多虧。”任磊說,“我們前前后后拍了有8天的時間。我們這8天的時間真的很離譜,我們最長的一天干了27個小時, 27個小時!最短的一天我們都干了將近18個小時。”
在鄭州考察時,任磊覺得短劇工業化的高強度節奏不可想象,“哪有那么多內容可以拍,正常情況下頂天也就10個小時。”
經此一役,他才真正理解短劇工業化的節奏。每天收工以后,場記還不能休息。當天沒有拍完的戲,需要重新編排到第二天。演員的服裝、發型、妝造、場景都要重新核對,盡量把同一套造型安排在一起拍攝,為第二天節約幾十分鐘甚至幾分鐘。
劇組里起得最早的是服化團隊,走得最晚的是道具組。拍攝持續21個小時的時候,道具組往往已經連續工作了22個甚至23個小時。有人因為連續工作體力不支,被安排回去休息。
任磊事后反思,導致效率不高的一個原因是同一撥人做了兩撥人的事。他們把負責場務和道具的團隊放在一起,具體執行時,道具負責拍攝器材,場務負責現場調度,兩項工作壓在同一組人身上,有人顧不上保護道具,有人來不及配合攝影師,就容易導致現場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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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知夏時》殺青
回過頭來看,光禾團隊從2025年10月8日啟動到2026年4月19日正式上線,一共用了六個多月。其中,兩個月寫劇本,兩個月完成后期,兩個月完成審核,真正拍攝時間為8天。
整個劇組有45人,每天45份盒飯,加上演員、設備、場地、住宿等費用,每天開支幾萬元。
“多加一天就多幾萬塊錢。”任磊說,最終,僅僅延期產生的費用就增加了十多萬元。”
幾經努力,《向陽知夏時》制作完成,他們投了紅果。初審過了,到終審時,平臺方覺得《向陽知夏時》的節奏不太符合短劇風格,節奏比較慢。所以,《向陽知夏時》沒能拿到平臺保底政策,需要光禾影業自負盈虧。
“我們沒給到其他平臺試試,這也算是一個失誤吧,不過,我們拍的是豎屏,當時除紅果外的其他主流平臺更優先選橫屏。所以,我們就卡在喉嚨管里面了。”任磊說。
寒氣也在行業里蔓延。《向陽知夏時》走完所有制作審核流程時,時間已經來到3月底,真人短劇行業處于最激烈的動蕩期。平臺方基本上取消了真人短劇的保底預算,把資源傾斜給頭部制作公司和頭部精品短劇,對于中小制作公司而言,上一部死一部,他們大多只能通過純粹的流量分成獲取商業收益。
光禾影業退無可退,只能把《向陽知夏時》上線紅果。起初,熱度達到了4000多萬的熱度值,后續落地1000多萬。第一個月的流量收益只有幾千元,到了6月,“應該幾萬塊錢是有了吧。”
“它值嗎?”我問。
“其實還好。”任磊說,他們把從真人短劇項目中吸取到的經驗都用到AI短劇上,許多卡點基本上都解決了,“我們就非常順利地轉過來了。”
任磊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堅強、樂觀與積極,也更為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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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改造了公司
任磊從《向陽知夏時》項目中空閑出來,已經是2025年12月。他拉來公司的兩位技術人員,組成一個三人小組,專門研究AI生成視頻的事情,為接下來公司正式進入AI短劇領域做準備。
每個人都在可靈、即夢、Seedance、Vide、海螺等主流的視頻生成平臺開設賬號,每個賬號都有會員。先不說效果如何,讓任磊頭疼的第一件事是,賬號太多,難以統一管理。
2026年1月,谷歌旗下Gemini發布新版本模型。其中,它的自動編程能力讓任磊大為震驚,“我是不是能靠AI搭出一個工作流?”
可是,任磊對于模型、API、前端、后端等編程術語一竅不通,困惑不已。他想起曾經跟一位老師學習特效,剛好,這位老師也在研究AI配音工作流的軟件。他把自己的經驗包裝成課程對外售賣,任磊二話不說,立馬下單。
課程里沒有講述太多細節,而是教授大家與AI互動的底層邏輯。任磊轉述說,“同一個問題,我問AI和你問AI,得到的結果是不一樣的,所以,我跟你說細節是沒有用的。我跟你說的,應該是如何去調用AI,達到你想要的效果。”
“五六節課,我的思維差不多打通了,我回去繼續用谷歌手搓,但是,我的思維變了,我讓Gemini按照我的提示詞寫代碼,我再把代碼復制粘貼給另一代碼軟件——Vibe Coding。”任磊反復修改,用最傻瓜的辦法測試自己的視頻生產工作流,“反反復復跳轉界面十多次,速度非常慢,但是已經很有成就感了。”
任磊將他的AI視頻工作平臺命名為“尋影Senina”。該平臺由三層結構支撐起核心業務:最內圈的云端儲備全面承載于阿里云;中間的模型層,則無縫接入了市面主流的視頻生成與文字對話大模型;最終在最外圈的應用層落地,供用戶直接進行提示詞輸入與視頻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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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影Senina”后臺界面
也就是用這套系統,任磊從3月初一直到3月中旬,制作出了第一個樣片,共6分鐘,是一部以懸疑玄幻為題材的古風預告短片。截至6月25日,光禾影業已經制作出5部AI短劇,有橫屏,也有豎屏,其中一部以上述提到的古風預告短片來續寫制作的AI橫屏短劇已經與某主流視頻平臺洽談合作協議,第一輪談下來,拿到的成績是平臺AI短劇S級合作資源,采用保底費用和流量分成的方式進行商業合作;另外兩部AI短劇,也已經進入某主流平臺的商業談判環節。
圍繞AI短劇為中心的工作流已經在光禾影業搭建完成,成本結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光禾影業的固定成本維護不高,云服務器一個月僅需幾百元。核心支出在于算力費用,在光禾影業30人的團隊規模之下,每個月產出3部到4部AI短劇,月均算力費用達到7萬元。
至于每部劇的具體成本,取決于創作者對于畫面細節的把控。若是追求效率、對細節進行適度折中的常規標準劇,單部劇的算力成本可以壓在2萬到3萬元,每分鐘視頻算力成本在500元左右;若是死磕細節微調、對標院線級質感的精品原創劇,單部劇的算力成本則會飆升至7萬到8萬元,每分鐘視頻的算力成本高達1000元到1100元。
圍繞AI工作流一起發生變化的還有崗位工種。我去探訪時,光禾影業為《向陽知夏時》準備的服化道已經放在攝影棚里,用一張白布蓋著。
“多少錢?”我問。
“2萬多。”任磊說,“一部劇的成本投入還是很大的。”
AI工作流運行起來后,公司原先負責服化道的工作人員變成了“原畫師”,通過理解劇本,利用AI工具,將導演腦海中的想法轉化為符合劇情的角色、場景與道具設定。
最核心的變化發生在一線攝影師和剪輯師身上。曾經需要扛著沉重器材遷徙于各個片場的攝影師,現在坐在電腦上成為了“視頻生成師”,業內也稱為“抽卡師”。任磊解釋,這一崗位的核心技術邏輯在于,“將單反相機搬到了電腦上”。
由于“尋影Senina”平臺內嵌了大量鏡頭參數標簽,攝影師此前積累的影視制作經驗,反而轉化為核心的技術優勢。畢竟,他們熟悉鏡頭語言,深刻理解24mm~70mm等不同焦段的透視關系、景深層次以及運鏡的審美邏輯,因此能夠精準地運用鍵盤標簽和微調詞去不斷約束、修正大模型的輸出畫面。
在光禾影業的辦公室里,員工對老板的訴求也變了。員工時不時向任磊申請賬號積分,而不是等待他安排固定的工作內容,甚至,員工自己成了一個創作者,也就是AI Native研究者口中的組織內部的超級個體。
員工新需求背后是AI影視生產的成本邏輯。在“尋影”的工作流里,前端軟件雖然免費,但每一次視頻生成都要調用底層大模型的算力。過去,真人劇組難以精確統計的試拍成本、演員等待成本和現場返工成本,如今都被轉化成了可以實時計量的算力消耗。每點擊一次生成按鈕,后臺綁定的阿里云余額都會同步減少。這就是Token經濟學在光禾影業里的顯影方式。
大模型很少一次就生成理想畫面。為了追求原創精品,創作者需要反復調整提示詞,不斷約束角色、鏡頭、焦段、景深和運鏡邏輯,讓畫面一步步逼近預期。這意味著,大量生成結果都會被放棄,算力也在一次次試錯中迅速消耗,成為無效的電子垃圾。
因此,根據項目需求動態分配。他把傳統劇組容易失控的人力、演員和拍攝超支,轉化成了一筆能夠精準計算、精準投入的算力預算,把最重要的資金集中投入到畫面質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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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在后臺調試畫面
不只是光禾影業,近兩年來,我調研過許多科技公司,他們采用的邏輯和任磊一樣,原先側重于銷售的公司也研究起AI工作流,側重于內容的公司更是抓著AI技術不放。
因此,技術驅動下的短劇公司,或許會越來越具備“小互聯網公司”特質,也會引導更多人站在科技與藝術的十字路口。從微笑價值理論視角看,他們更加趨近于上游的研發環節,每個人都要擁有研發能力。研發能力前面可以有很多前綴,比如產品研發、內容研發、美術研發、設計研發……哪怕是審美,也要轉變為研發能力的現象化載體——提示詞——進而,誕生作品。
任磊過去一直把自己放在內容人位置上。光禾影業原本也是一家內容型公司,他做內容、抓內容、研究內容,已經十多年。轉向AI短劇之后,他短暫把自己放進了“技術人”的角色里,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要把公司變成一家技術公司。在他看來,這一輪技術探索的目的,仍然是豐富內容、服務內容。最終能體現他價值的,依然是作品本身,而不是他短時間內掌握了某種工具或研發能力。
他對所謂AI短劇技術門檻的判斷也很清醒。今天走在前面的人,吃到了一個時間差紅利。也許一個月后、半年后,這套方法普及向更多人,像“小龍蝦”一樣鋪開,越來越多的人都能嘗試,技術門檻也會迅速下降。
所謂研發和技術,在他這里并不是最終壁壘,“歸根結底還是要圍繞我的內容在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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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夢沒有變
任磊身上似乎有一套穩定的學習和做事模式。每接觸一種新事物,他都會迅速投入實踐,通過復刻成熟案例拆解底層邏輯,在臨摹過程中完成知識內化,再結合自己的經驗持續優化,最終形成屬于自己的工作方法和產品。上學時如此,創業后如此,現在做AI短劇也如此。
我和他聊了很多,發現他身上的這種模式的源頭,要追溯到他小時候。
任磊是貴州銅仁人,母親來自貴州畢節。他們的家庭跨越貴州不同區域和生活背景,反而給任磊一個相對寬闊的成長空間,帶給了他極其敏捷果斷的行動邏輯。
他父母是做事非常摳細節的人,只要是不想做的事情,他們連想都不會去想,因為覺得那是浪費時間;可一旦他們決定要做一件事,速度就會非常快,馬上想到馬上做,哪怕面臨失敗也能坦然認下。
父親從小告訴他,既然腦袋里已經決定要做這個事情,就不要拖,直接做。“至于這件事能不能成功,不是你要考慮的。你要考慮的,是把這件事考慮清楚,做還是不做。”任磊回憶道,“但凡你腦袋里確定要做,那你已經認定它會成功了。不然,你不會起這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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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磊本人照
任磊第一次通過身體力行去觸摸他的行事模式,大約三年級。1998年,任磊上小學二年級,學校開設電腦課,他第一次接觸電腦,便喜歡上了。三年級時,他父親的一個朋友開了一個電腦培訓機構。任磊和父親說,他想去培訓機構學電腦。父親便把他送了過去,前前后后待了兩個多月。
培訓機構的老師教他做明信片和海報,用的是辦公軟件Office。由此,他完成了最初的數字化設計啟蒙。
培訓機構的老師覺得任磊對電腦有天賦和潛力,便把他推薦到另一個地方學習電腦。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觸到一個叫作軟盤的東西,三塊錢一張,“我得到第一張軟盤的時候,捧在手心里面,只有那么熱愛了。”
“到了初二,我才擁有我的QQ。我叔帶我去網吧體驗了一次包夜,哇,我對電腦的興趣更濃烈。”任磊通過電腦看到更大的世界之后,沉迷其中。
高中的時候,任磊作為文化藝術生參加高考。讀大學大一那年,他遵從父親的意愿在重慶攻讀美術學專業,家里人希望他學完美術畢業后,能考個公務員,去文聯一類的單位上班,走一條安穩的人生軌道。但任磊心里對電腦始終不死心,畫畫是家里人讓他選的,電腦和影像才是他真正熱愛和喜歡的。
大二那年,他展現出了性格里決絕與冒險的一面,在沒有得到父親同意的情況下,他悄悄轉了專業,轉到了名叫多媒體設計與制作專業,編導方向,正式將美術審美與數字后期流程結合在一起。
面對影視后期龐雜的軟件體系和制作流程,任磊很快摸索出一套屬于自己的學習方法。他覺得,單純聽理論課、啃教材效率太低,真正進入行業以后,沒有人會等自己把知識全部學完。最快的辦法,是先把別人已經做出來的東西完整復刻一遍。
“我花錢買了大量的模板,順著人家模板的順序,一個一個改。”任磊說,“我把800個模板全部改出來,我就把技術拉通了。”
這種近乎重復勞動的臨摹,很快變成了知識內化的過程。AE、達芬奇、Photoshop等十多個后期軟件的快捷鍵、功能位置和操作邏輯,被他一點一點記進腦子里。同行遇到軟件問題,經常直接打電話問他,他不用打開電腦,就能憑記憶說出菜單位置和解決方法。
后來帶新人時,任磊依然沿用這套方法。他讓徒弟直接改模板。參數改明白了,軟件自然就熟練了;軟件熟練了,底層邏輯也就慢慢建立起來了。
2014年,臨近大學畢業時,任磊進入一家影視公司工作。4月30日參加面試,5月2日便接到電話正式入職。自上班第一天起,他“連軸轉了一個星期,基本上都是通宵干”。
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覺得,“我在大學學四年專業,不如我上班加班一個星期。”
因為,任磊在處理畫面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商業社會里,并不是所有能力都要從零開始掌握,也不是所有成果都必須親手創造。真正重要的是找到成熟的方法、成熟的工具和成熟的資源,在理解底層邏輯的基礎上完成重組與創新。
工作幾年后,任磊在2018年1月選擇創業,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影視公司。從接觸影視行業開始,他就有一個導演夢。他希望拍出真正屬于自己的作品,也希望有一天,別人提起光禾影業,是因為它拍出了好作品。
可誰也沒有預料到,電影這一門始終與技術共同演進的藝術,會在AI時代迎來又一次劇烈變革。任磊的電影夢,也因此等來了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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