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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
「導筒directube」特別報道
編者按:
在今年的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來自“亞洲新人獎”單元的新片,由麥天樞導演的《一個部門的誕生》在展映的多個場次中迎來超多笑聲、掌聲和好評反饋。影片講述一個人只是想取消頻道訂閱服務,卻被熱線、表格、權限、合約和“不是我們部門負責”來回擋住,一件小事在荒誕中走向了難以預估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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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影片也即將在6月27日大陸公映,「導筒directube」帶來“新人”導演麥天樞的專訪,聽這位資深編劇是如何從一個真實的新聞事件著手,致敬電影經典,完成身份轉型并手執導筒完成自己的長片首作。
在此之前,也要專門為不熟悉粵語的讀者們帶來兩個小貼士。
“cut臺”——[kat T?oi?]
“cut臺”是很典型的香港口語,該詞主要流行于香港及粵語區,源于英文“Cut”(意為切斷、終止)與粵語“臺”(指收費電視、電訊服務套餐等)的結合。常用于指代取消或終止有線電視、寬帶網絡或電話月費服務。在正式文件中會寫“終止服務”,客服話術會說“取消合約”,但日常口語講起來就是“cut臺”:短、急,帶著一點點火氣。
“跳掣”——tiu3 zai3
“掣”指開關、電掣,“跳掣”近似普通話里的“跳閘”:電路過載,保險裝置突然斷開。在生活中使用時,它不只是“發脾氣”,也不完全等于“失控”,更接近“情緒短路”“繃不住了”“某根弦斷了”的混合體。
影片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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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
Dog Day Evening
導演: 麥天樞
2026|粵語 / 漢語普通話|25min
劇情簡介:青年德仔(戴玉麒 飾)因電視臺會員套餐問題多次撥打客服電話卻始終無法退訂,前往營業廳線下辦理退訂業務時遇到重重阻礙,陰差陽錯之下變成“持槍劫匪”。客服人員(白只 飾)、執勤警員(麥沛東 飾)連同電視臺吉祥物(廖子妤 飾)、來訪用戶等人盡數被挾持,開心電視臺客戶服務大廳內鬧劇不斷。小小的退費糾紛迅速發酵成全城關注的荒誕劫案,就連警方介入幫忙后,也難逃工作人員層層推諉扯皮、熱線電話等候永無止境的無解局面,這場離譜的退訂風波最終將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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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天樞
簡介:香港電影編劇,2000年代中投身香港電影界,2016年至2017年憑《樹大招風》奪得第3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2023年憑《神探大戰》再奪第4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現為銀河映像的主要創作班底。
專訪正文
觀看入口:
所謂“銀河味”,也是一種觀眾預設
麥天樞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新人導演”,在本片轉做導演之前,他已經在香港類型片系統里寫了很多年:《樹大招風》(許學文、歐文杰、黃偉杰,2016)、《三人行》(杜琪峯,2016)、《神探大戰》(韋家輝,2022)、《明日戰記》(吳炫輝,2022)、《焚城》(潘耀明,2024)背后,都能看到他作為資深編劇參與工業協作的痕跡。
導筒 directube:
這次上影節放映后,有不少觀眾評論《一個部門的誕生》有熟悉的“銀河味”。很多影迷也會從你的工作經驗上去連接許多銀河映像、香港類型片的記憶,對你個人來講,被放在這條創作脈絡里觀看,是一種期待、一種壓力,還是只是觀眾進入這部電影的一個入口?
麥天樞:
我當然希望對影迷來說是一種期待,但我作為創作人,沒有刻意去想這個問題。
銀河映像對我的影響肯定是最深的,我入行到現在18年了,其中有有14年都跟他們合作過,所以跟他們學到的肯定也是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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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迷中很有影響力的“杜sir班底”圖
但是我自己也不肯定能不能說完全是“純銀河”的血脈。我的起點不是從銀河映像開始,我也跟過別的師傅,可以說是“帶師投藝”,所以我不會要求大家必須從“銀河”這個角度去看我自己,或者看這部電影。當然大家喜歡這樣看,我也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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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天樞在片場
壓力方面,我覺得不是銀河映像這個廠牌給我的。所有創作人都會面對某種壓力,作品好不好看,本來就是很大的壓力。
有時候我去電影院看到一些作品不好看,我作為觀眾也會想:“怎么會拍成這樣,太離譜了”,甚至會有想把創作人“殺掉”的那種狀態,可能有觀眾也會產生過這樣的想法——“這么爛是怎么拍出來的?”。
但作為創作人,一方面你會很容易鉆進某種牛角尖,另一方面現實的條件也有很多難題和情況要平衡。很多創作人最后拍了不好看的電影,其實他們也不想,他們也很努力想改變。
所以對我來說,這個壓力是一直存在的,不會因為是有銀河映像這個廠牌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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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前期劇本:
一宗“cut臺”新聞怎樣變成電影
本片的中文片名《一個部門的誕生》會讓人想到《一個字頭的誕生》(韋家輝,1997),英文名 Dog Day Evening 又會讓人想到《熱天午后》(Dog Day Afternoon,西德尼·呂美特,1975),麥天樞在創作初期反復的去拉片《熱天午后》,希望把這樣一個結構呈現在香港當下的故事里/
導筒 directube:
這部電影的真實起點,是一宗因“cut臺”引發的香港新聞——有人拿刀闖入電視臺,是那個荒謬得很小的起因:只是想取消一個服務。你第一次看到這個新聞時,是被它的事件性抓住,還是被它背后那種“為什么一個人會這樣跳掣”的情緒抓住?它從一條新聞變成一個你想寫的故事,中間經歷了什么?
麥天樞:
有兩個方面。創作人去找題材,其實像是在海里面尋找、打撈的過程,只能說對自己很有感覺的事才會改。有人可能是看別的戲、舞臺劇、小說很有感覺,然后去改。我發現自己對真實的東西、對新聞的興趣比較大。
當然,其他我參與做編劇的戲,可能真實感不是每一部都很重,但在塑造人物的過程里,我常常會參考一些真實人物,這對我來說很有力量。比如參考運動員,他們有一套追求完美的體系,也是一種很好的參考。
作為職業的編劇我可以去配合寫任何的題材、類型、事件都OK,但如果我要為自己寫一個故事,就很自然會優先考慮新聞題材。先在新聞這片海里篩選一批,再從里面找哪一個具體的事件。只能說,是在自己印象最深的東西里面去找。
這個“cut臺”的新聞就是其中之一,我對它印象很深,覺得很好笑,當然其實全香港那天都笑了一天,這是很多普通人看到這個事件的第一反應,我身邊所有朋友提起這個事件都笑,因為真的很荒謬。
但沉淀之后再想清楚,那種荒誕和“跳掣”的情感還有臨界的狀態,我感覺很有機會寫成一個有共鳴的故事,所以最后就選了這個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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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新聞原型的判決報道
導筒 directube:
所以從新聞事件的觸動,再到《熱天午后》這樣一個經典電影和文本里來,你會先處理什么?人物還是框架?或則是從高潮段落反推?
麥天樞:
我必須說,創作沒有一個固定成功的方法。所有人都有不同方法,有些人喜歡先做人物,所有方法都行。對我來說,我肯定是比較“結構先行”的人。
你提到經典電影,我覺得很多創作者都繞不開,這也是我這10年來訓練自己的方法:找參考。
電影一般都會有起承轉合,創作人努力去找的,其實是“什么是好看”這個問題。但“什么是好看”本身很哲學、很難說清楚。回歸到自己,好看只能說是你自己覺得好看的事,從曾經看過的電影里去找,去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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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尼·呂美特《熱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劇照
其實第一稿時我沒有參考得那么足,第一稿跟最后定稿相差蠻遠。第一稿之后,我把這個案子放下了很久,一兩年后重看,覺得不能拍——它文字上好看,但實現出來很困難。我一直苦思,有什么可以令它最終是可以拍出來的,我再次想到《熱天午后》,因為它真實事件的結構也很強。
《熱天午后》的真實事件是在六七十年代,一個不專業的劫匪去打劫銀行,搞到警察來了,最后只能把人質挾持、對峙,所以結構上像得非常厲害。
當然《人民英雄》(爾冬升,1987)也像,因為大家參考的是同一個事。《人民英雄》我也看過很多遍。我跟爾導也討論過,他說:“你又搞?我40年前都搞過,你又搞?”(笑)
我跟他說,原來我這個“正事”是一個電視臺的真實事件,他又覺得非常有趣,說你可以用這種方法再來改,再創作。所以我主要是靠《熱天午后》把整個大的結構定下來,也給自己一種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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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冬升《人民英雄》 (1987)劇照
因為我很喜歡《熱天午后》,它里面的一些地方如果做對了,效果好,我去借鑒和模仿,放在當下的香港環境里,應該也大概率可以成功。作為創作者,去學習經典,借鑒經典,實際上是很有幫助的。
不過時間年代還有語境的不同肯定也會帶來很多不確定,比如是重案組總督察山姐(梁雍婷飾)這個角色,她對整個戲劇過程影響很多,是關鍵人物之一,但出場時間很靠后,跟傳統編劇理論有沖突——重要人物通常比較早就要建立出來,這種情況就需要創作者在具體的情況下去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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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導筒 directube:
如果往更火爆的方向拍,它可能還會有很多更多的可能性,或者更有銀河映像當年的一些作品的狀態,對于你來說,你本身的口味是怎么樣的?比如文戲、動作戲的這種分配,包括是否會去宣泄情緒。
麥天樞:
確實會跟個人口味有關。比如說更火爆的拍法也可以展現另外一種力量,或者另外一種更加類型的東西,但我拍不出來,因為我不是那種口味的人,我本身不是特別喜歡看動作電影,所以我一開始就覺得這個片子是文戲,我本身也不會有這種壓力。
人物與空間:
小德、營業廳和社會縮影
影片中的營業廳里,有員工、客戶、記者、保安、吉祥物扮演者和警察,一間小小的服務空間也可以看到很多的社會縮影。
導筒 directube:
小德/K仔做的事是“越界”的,也是危險性;但影片也沒有直接定性他是“壞人”。你以他做主角時,情感上是先同情他,還是先警惕他?你希望觀眾在理解、同情和戒備之間保持什么樣的距離?
麥天樞:
拿他當主角,我個人肯定同情比較多。而且也希望帶出一個思考,可能是比較哲學的問題:一個動作、一個事、一個事件,通常你當下會有一種即時的感受——同情或者討厭;但為什么會有這種感受?我好奇的是這個東西。
比如回到當年的新聞事件里,真實拿刀進去的青年,我當下第一反應是搞笑,第二反應就是同情。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肯定做了一個傷害人的事。真實事件里也有人受傷,當然不是大傷,是小傷,好像有一個保安和一個女同事受了傷,所以肯定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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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但為什么我很早的情緒是同情?我很好奇這種狀態。也希望透過這個故事,讓這種思考有機會傳遞給觀眾。比如去傷害一個小女生的行為,觀眾立刻就是討厭;為什么?你不了解傷害者的背景,什么都不了解。就算理解了,原來Ta是真的精神變態,Ta自己也不想,你還是會討厭。這個東西為什么,我覺得很有趣的,也是值得探討的。
無論影片里的小德/德仔,還是真實拿刀的青年,為什么很早出現的情緒是同情?我希望帶出這個思考。
這也是我覺得“跳掣”這個情緒對我有吸引力的原因。我感覺“跳掣”通常會給大家一種同情的感受。我自己定義的“跳掣”,一般不是因為單一事件爆發。如果是一個事件導致爆發,比如我爸被人殺了,我為父報仇,不管他背后有沒有壓力、面對什么,我覺得這種不是“跳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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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但是小德/K仔和真實拿刀的青年,你會知道他不單單是因為cut臺這個事件爆發出來,他背后肯定還有更復雜的東西在里面。
真實事件在網絡上都找得到,連法庭文件、法官判案的細節也有。最后好像沒有判他坐監,好像是社會服務令。里面有一句話,是公開的法庭文件,法官大意是說:他沒有意愿去干涉合約自由,因為公司有怎么定合約的自由,這是商業社會;但是電視臺這樣對待它的客人是否正確,自有公論。
“自有公論”這四個字我記得很清楚。它是一種common sense。所以我希望帶出來的反思,是為什么會有這種情緒,這是我想給觀眾的東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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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導筒 directube:
電影里除了小德/K仔,還有前線員工、主管、客戶、記者、警察,甚至那個躲在吉祥物公仔里的女生。你寫這些人時,是先從營業廳這個空間出發,想這里應該有哪些人;還是先找到某幾類人物,再慢慢擴展成一個群像?像吉祥物/BBS版主(廖子妤飾)這類角色,是怎么從資料調研里長出來的?
麥天樞:
起初的想法,肯定是利用最小的角色去呈現一個社會,但落實過程肯定要大量的research,要收集資料,再去分析。所以很多人物都是在research過程中慢慢建構出來的。
比如這個空間里有一個戴頭套的吉祥物/動漫迷宅女(廖子妤飾)。很多公司都會搞這種活動,而戴頭套做吉祥物的人,很多是比較內向的——起碼肯定有一批是比較內向的。因為他不用面對其他人,可以完全把自己擋住、把臉擋住。這種東西有角色魅力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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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再發展背后的back story,就想到她可能是網絡上的一個版主,因為宅女、宅男會喜歡網絡。BBS版主這個設定也有真實的一面:當時那個真實電視臺真的有一個網頁,出來之后也蠻火的,很多苦主都去投訴。
我不記得真實名字是不是“苦主大聯盟”,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那時沒有很多二次創作,早期連YouTube都不存在,這個網頁已經存在了。香港那個年代主要還是文字的年代,里面的二次創作有一些改歌詞,比如改陳奕迅某首歌,有一整版改了很多不同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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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所以真實有一個氛圍,有這樣一個版主的存在。當然我最后沒法接觸到真實版主是什么人,但會從這些真實里面再建構一些東西出來。所以是先定一個大方向,再透過research的過程慢慢落實,盡量把每個角色做得有血有肉。
導筒 directube:
故事發生在電視臺,記者嘉欣(伍詠詩飾)、直播和公眾圍觀幾乎是天然會出現的元素,也會讓人想到《大事件》(杜琪峯,2004)或《恐怖直播》(金秉祐,2013,香港譯名《死亡動新聞》)。你在寫作時怎么判斷媒體的分量?它一開始就是來自真實事件的一部分,還是后來因為電視臺這個空間,逐漸長成了故事里不可缺少的力量?
麥天樞:
我有一個最早的考慮,我覺得不能沒有記者嘉欣(伍詠詩飾)這個角色。因為我的場景或者back story就是一個電視臺,天然就有記者這種角色。無論以什么形式進入場景、進入事件,都感覺這個戲必須有一個記者角色。
整個創作過程有很多稿。從我剛才說的第一稿拿去香港電影發展基金「劇本孵化計劃」,到最終定稿,可能十幾二十稿——其實也不算很多,很多戲都這么多稿。
這里面曾經有一個想法,是三條線同步進行:挾持者小德/K仔、警察、記者嘉欣,曾經想過這樣一種結構。
后來也找了一些主播型的朋友、做記者的朋友做research,對他們的內部生態有某種了解,現在呈現出來很少,但曾經設定過:記者嘉欣這個角色想做主播,這也是記者職業里面一個很簡單、很普遍的階梯。做主播肯定有某種好處,因為你會被看見,也比較容易轉型為大KOL或其他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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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但事實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能成為主播真的很不容易,這里面有一種命運:你可能碰不見真正爆的新聞;有些人碰到了新聞,主管愿意信任她,也能把機會給她。她有這種back story在里面。但現在肯定不可能看出來,因為全剪掉了。
其實記者嘉欣的出場有一個鏡頭,打電話給主管說“你不播,我就給別的臺播”。之前她和主管有一段小小的戲,類似“為什么主播不收我”。現在完全剪掉了,大家無法發現這個back story。但創作上有這個過程,也是人物上的探討,也是當時那一稿有三條主線時找出來的元素。
所以我本來就覺得記者嘉欣必須在電影里面存在,最后定調比較輕,也是因為《熱天午后》它沒有一個記者角色,但也有權威力量在里面,它的直播/媒體那些東西出現得比較靠后,所以我也選擇安排記者后來才進入這個空間。回到剛才提到的劇本大結構上,基本是通過《熱天午后》等參考來幫助我定調。
導筒 directube:
你前面說,很多人物是在research過程中慢慢建構出來的。群像戲里有些角色出場時間不長,但觀眾必須很快相信他。有沒有一些特別動作、臺詞或者工作細節,是你從真實客服、真實職場經驗,或者演員現場input里拿來的,反過來讓人物一下子成立?
麥天樞:
太多太多的例子了。比如Ringo(白只飾)有一個比較普通的臺詞是來自真實情況。客服這一塊的情況,我找過不同的人去訪問,可能聊過五六個不同的客服員。他們的工作就是為了被罵——這種狀態是直接從他們身上了解到的。有些客服員確實有這種覺悟:他知道我的工作就是為了被人罵,客戶什么都處理不了,他扮演的就是那種角色。有一批人是有這種覺悟的,我也想嘗試呈現出來。
Ringo吸煙的設計,也是演員自己的input,他自己拿一支煙去演,我直覺就感覺很好、很自然,因為他馬上要面對客戶了,身上不能有煙味,又有一種喜劇感。
我剛才想說的其中一句比較普通的臺詞,是Ringo跟楊偉倫飾演的角色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剛入行的時候,幫到一個客人,他真心回來跟你說多謝,那種滿足感?”其實這是一句真實的對白,是從客服員那里聽來的。
那個客服員以前做過商場客服。商場客服跟電話客服,或者Ringo這個角色有點不同,因為他們面對的問題主要是問路:銀行在哪里、什么在哪里、女裝部在哪里。有人問銀行在哪里,他就很平常地指路:三樓,轉左轉右,電梯旁邊就是銀行。客人走了,過兩三個小時又回來,跟他說謝謝。
當時他可能已經被很多問題、很多情緒弄到把自己的“精神開關”關掉了。客服人員要面對很多被罵、很多不愉快的事,會把自己的“精神按鈕”關了。那你有沒有曾經感受到一刻?這是其中一個客服員給我的例子,后來就用了在Ringo身上。對白可能沒有很大的“含金量”,但透過這些真實去建構人物,終于有一種力量可以傳遞給觀眾。
現場創作:
演員、飛紙仔和團隊給出的電影
麥天樞是一個非常熟悉片場的資深編劇,這也和他自己早年的工作經歷有關,這一次他作為導演初執導筒,反復提到了“共同作戰”和“團隊共創”。
導筒 directube:
白只、麥沛東、廖子妤、梁雍婷、戴玉麒這一批演員,很多關注港片觀眾已經很熟悉他們了。你作為編劇,在寫作的時候,是照著他們的形象去設計的嗎?
麥天樞:
其實我作為編劇,平時寫劇本的時候是沒有固定演員形象的。我也了解到,像我這種類型的這種編劇比較少。比較多我認識的其他編劇,都是有固定形象的。
可能因為出身的關系,在銀河映像各方面“飛紙仔”面對的情況很多。飛的不是單單改臺詞,有時是整個角色都換了。
我經常會面對這種情況,要臨時變化、變動很大的調整。本來是一個老婆婆,突然變成小女孩來演,我立刻就要改。所以我沒有固定形象,反而比較容易適應這種狀態,可能是訓練出來的。
我知道韋家輝導演就很不一樣,他創作時是有一個固定形象的,比如《神探大戰》(2022),韋家輝導演有劉青云嘛,所以最后也是劉青云演了。但我沒有,我不敢直接就照著一個形象去寫,假如你說“劉青云”是原本想象中的演員,但突然變成戴玉麒,其實也可以,所以我必須有一個寬度,一個可以改變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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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大戰》 (2022)劇照
所以我去選演員時,會面對一種狀況:選不了,不知道怎么選,也沒法形容給別人聽。導演組很專業,一開始可能也一頭霧水,究竟選什么給你才對?但他們也有敏感度,會提供一些選擇出來。然后我再去跟演員聊,看哪一個比較合適,再挑選,所以他們有很多input在里面。
當然也是先定一兩個,比如小德/K仔這個角色,我在其他訪問也分享過,最初曾經接觸過君豪哥(謝君豪,本片飾電視臺老板),問他有沒有興趣演小德/K仔。(笑)索尼你就看到,我自己寫劇本沒有演員定案的情況“嚴重”到這個地步,演員的年齡跨度可能很大。
最后敲定時,覺得還是一個年輕人來飾演,更貼合我想說的東西,那就沒辦法,不能由君豪哥來演。后來定了Yukki(戴玉麒),跟他很聊得來,時間上各方面配合度也很高。
因為我是新導演,我覺得我跟主角有一種共同作戰、兄弟般的狀態是重要的。所以他能全情投入,對我來說很重要;安全感、溝通各方面都很好,所以決定用他。然后由他再擴展開來,其他慢慢定調,整個導演組幫忙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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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劇照
導筒 directube:
你過去作為編劇跟場不少,也習慣現場改稿、和演員溝通;但這次身份不同,導演要在很多選擇里下最后決定。你從“看別人做決定”變成“自己做決定”時,是怎么適應變化的?以前編劇時期積累下來的現場經驗,又在哪些地方真的幫到了你?
麥天樞:
其實我跟場還是蠻多,算是可能在同年齡編劇里,現場經驗比較多,所以我也對拍攝現場不陌生,而且我也必須面對演員。
因為稿子還沒出來,演員會走過來:“這一場搞什么?你起碼跟我說兩句,我有個心理準備。”所以我必須跟演員有某種程度的溝通。對于跟演員溝通這一塊,也不算陌生。“飛機稿”包括現場各方面訓練出來的東西,對我今天成為導演有幫助。
我也在現場看過很多不同的情況發生,看過不同導演怎么拍。以前我確實不用管,我只是看,而且決定不是我來定。崗位上的不同有很大分別——看別人做決定,跟自己做決定,是非常大的不同。
當然,看過“怎么拍”肯定會比較有底。如果連看都沒看過,肯定更慌、更害怕。我這次的過程,感受就是要找好的班底。剛才也提過,導演組很專業,其實編劇和執行團隊的成員也在現場幫忙跟演員溝通。這也是模仿我自己以前面對過的現場,因為我的現場有那么多演員,他們幫忙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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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部門的誕生》片場照
導筒 directube:
具體到視覺、空間和現場調度,有沒有哪些東西原本不在你的劇本或鏡頭設計里,是美術、攝影,或者混亂的拍攝現場幫你帶出來的?
麥天樞:
在片場,攝影、美術的幫助真的非常大,整個戲的視覺基本都是他們來定調的。沒有他們,這個戲肯定出不來。
美術提供了一個環境、一種可能性。其實翻看“毛片”(粗剪),我會感覺自己沒有拍全(笑)。
我們的美術非常專業,非常厲害,他們在這樣一個環境里的做了很多小設計,我覺得沒有足夠強調這些細節。
比如客服空間里有一面墻,是很多memo紙貼(便利貼)出來的“Happy”字樣。其實在最后那場才比較明顯,有一個鏡頭在旁邊可以看到。但那面墻我真的很喜歡,它很辦公室,像杜琪峯導《單身男女》(2011)的那種感覺,用很便宜的成本卻達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效果,后來我剪輯的時候才發現那個鏡頭已經是拍得最好的,我沒有其他拍得更好的鏡頭可以替換了,所以是我我覺得是我作為導演拍得不好,呈現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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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琪峯《單身男女》(2011)劇照
包括小德/德仔的一個鏡頭,后景是警察燈的紅藍燈在閃,還有君豪哥的幾場戲,也是因為他檔期有限,其實有很多計劃的鏡頭我們雖然是雙機拍攝,但是我已經管不了(笑),我說B機完全交給你,但是他都有roll到這些,很多的東西是我們的B機抓到的,我覺得很好。
在片場的工作會讓你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到了剪輯的時候,才會反應過來,這個鏡頭拍得很不錯。所以沒有我們的攝影指導、攝影師和團隊,就沒辦法在有限的時間安排里拍出這些。
我想說做導演最重要的就是找好的團隊,大家共同創作,同心同德,這個最重要。因為一個人肯定完成不了。起碼我一個人不行,杜琪峯導演可能行(笑),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拿所有主意,肯定拍不成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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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家輝《一個字頭的誕生》 (1997) 海報
導筒 x 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系列報道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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