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好的關系，要有能力忍受強烈的情緒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老師。

*本期督導內容來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彌聯合心理咨詢師內部團督，經過改編，隱去了來訪者的個人信息，督導文章主要用來交流與學習。歡迎投遞簡歷加入有彌聯合心理，參與我們的內部督導。

這是和上一周沒有太大區別的一天，下午兩點，正是炙熱，剛剛吃完午飯收拾好自己的來訪者，略顯匆忙地進入咨詢室。咨詢師如往常一樣提前等在那里。

看起來一切如常，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來訪者開始難以描述自己，會將開啟一段談話的任務交給咨詢師。有時來訪者說自己不知道說什么好，有時會邀請咨詢師先說，或者問自己一些問題。似乎“開啟”變得滯澀，也變得有一些張力。

來訪者做了準備前來，并且會讓自己不遲到、不缺席，但不能由自己來開啟談話。如果咨詢師不回應，沉默地望著來訪者，來訪者會從咨詢師的眼睛里看到什么？

圖為Jeanne老師在給公司咨詢師做內部督導

01

溫尼科特曾說：“母親的臉是鏡子的前身。”

嬰兒不是獨立存在的個體，而是存在于和母親的關系中。離開照料者的回應，嬰兒無法形成體驗，也無法發展自我。當嬰兒看著母親的臉和眼睛時，看到的其實是自己情感狀態的反應。就像照鏡子一樣，母親眼里是愛和關注，是對眼前的嬰兒全然的好奇與投入，嬰兒看見的就是一個被愛與關注著的自己，自己能吸引照料者的目光，自己能呼喚愛的降臨。而如果母親的臉總是映射著自身的焦慮和抑郁，嬰兒看到的就不再是自己，而是抑郁的母親。

看不見自己時，嬰兒自身的創造力萎縮，嬰兒的注視被母親自身的情緒、或她那僵化的防御所打斷。那時，嬰兒看到的便是母親的臉，母親的臉此時不是一面鏡子，它是一件被觀看的東西，而不是一個可以被“看進去”的東西。

盡管我們在努力避免對母親加以過多禁錮和責任，但母嬰關系在現實層面是實際存在且極為特殊的。生理出生只是開始；嬰兒還要經歷一次漫長的心理出生。在正常共生階段，嬰兒與母親在心理上渾然一體；隨后經歷“孵化”，開始區分“我”與“非我”。馬勒把母嬰共生比喻為“共同的情感膜”，獨立不是與生俱來的勇氣，而是在這張膜被足夠溫存地撐開之后，才能安全擁有的能力。

回到開頭的問題。也許來訪者希望咨詢師對自己是感興趣的，不是冷漠的，想要用控制的方式，由咨詢師開啟一段談話。似乎對來訪者內在的嬰兒來說，內在的母親對自己是不感興趣的，或者自己難以喚起媽媽的愛和注視。從母親眼睛里看不到自己的嬰兒很可能會體驗到強烈的空洞。

Jeanne老師說，一個抑郁或者內在脆弱的母親，其人格會被嬰兒的降臨威脅到。新生兒有很多需要，照顧的需要、鏡映的需要、情感與生理的需要，這些需要幾乎時刻都在對母親提出要求，并且指向母親自身嬰兒化的人格。母親需要有足夠的涵容能力，能涵容自己的情緒和感受。如果一位母親無法涵容自己的需要和感受，也許會很難將嬰兒完整地放入自己心里。

對每個人而言，想要擁有一段好的關系，無論是與朋友建立好的關系還是與自己愛的人、孩子建立起好的關系，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需要有一定的心理功能去忍受自身以及他人內在的強烈情緒。

一個抑郁的母親，或者一個無法靠近情感的母親，也許會使孩子感到母親對自己不感興趣，需要懇求、推動母親進入和自己的關系。在來訪者的想象中，也許咨詢師也像一位抑郁的母親，對自己是不感興趣的，來訪者希望咨詢師能向自己證明，咨詢師不是抑郁的母親，不是需要祈求才能進入關系的母親。

02

把畫卷再打開一些，目光投向來訪者與其他重要他人的關系，我們發現，來訪者在親密關系里渴望尋求的，也是一個能照顧自己的人，像好媽媽那樣能照顧自己。但后來關系破裂了，因為伴侶也有自己的情感需要，而這段關系里似乎放不下兩個人的需要。

Jeanne老師提到創傷的代際傳遞，在來訪者關系里浮現的，是無法忍受自身以及他人內在的強烈情緒。一段長期的關系，有可能可以幫助一個人療愈未被滿足的需要，但也可能是具有損傷性和破壞性的。因此，在選擇朋友或者伴侶時，我們要思考自己需要以及將要內化的是一個怎樣的人，是能夠幫助自己發展的人，還是無法讓自己信任的人。

有時，一段關系里的幫助和損傷會同時存在。也許在來訪者的心里，既有曾經照料自己的家人、建立親密關系的戀人，也有內在有很多擾動的母親、難以被依賴的父親等等。很多關系同時存在于來訪者的內心，來訪者有時可以使用自己內化的關系來應對自己的生活，但有時這些關系又會導致來訪者無法應對生活。

當無法應對的感受過于強烈，有可能會以軀體感受的方式呈現，也有可能會直接轉變成行動，用行動化的方式來表現。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對自身情緒感受的具象化反應，這也說明來訪者無法給自身的強烈感受賦予象征化的意義。

弗洛伊德曾有過這樣的描述：“病人無法回憶起任何已經遺忘并壓抑掉的東西，而是把它行動化。他不是作為記憶來重現，而是作為行動來重現；他重復著它，當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重復它。”

在比昂的模型中，原始的情感-感覺印象被稱作β元素。它們不是“感受”或“情緒”（那已經是經過心理加工的東西），而是更原始的、尚未變成心理材料的“物自身”。如果用比昂的α和β元素來理解，一個擁有足夠α功能（簡單來說，是把無法消化的情緒轉化成可思考的內容的能力）的心智，能夠把β元素“消化”成α元素，使之能夠被夢想、被思考、被象征化，這就是賦予意義的過程。

心身病人和行動化的病人，不是沒有情感，而是情感過于強烈，卻沒有一條通往語言、幻想和夢的象征化通道。這些情感便直接砸進身體，或沖出行為。身體和行為成了無法被象征化的內容的唯一舞臺。于是，癥狀，變成了那些沒有被夢到的夢。

有觀點認為，比昂的α功能并不是先天自足的，它來源于早期關系中母親“遐思”的持續內化。母親用自己的α功能容納嬰兒的β元素，在心智中消化，再以可承受的形式歸還。這是容器-被容納的過程，在不斷重復的被容納中，孩子逐漸學習給自己的感受賦予象征意義。

而在治療工作中，心身表現強烈也許意味著來訪者心靈與身體之間的失連接，這也為治療工作指出了一個方向：在軀體與心智之間架橋，咨詢師以自身為容器，用語言把“你在我心里引發的東西”經過容納、消化后返還給來訪者。

03

一個人的人格，是像萬花筒那樣，有不同的維度。

其中一個維度，是心靈，與情感需要、被養育的需要、被滋養的需要以及擁有穩定父母的愿望有關。同時還有希望自己的愛與恨的感受都能被理解的需要。

如果說來訪者的心靈是破碎的，因為過往不穩定的家庭環境以及無法被依賴的照料者，我們還需要看到來訪者心靈的另外一個部分，那里有曾經給來訪者帶來照顧的好體驗的關系，也有成功建立起來的親密關系。從被照顧的關系里獲得的好體驗，能讓來訪者維系住存活下來的愿望。但存活對來訪者來說，也意味著要遠離自己的情感和體驗，更多地使用理性、頭腦為自己換取一些養分，這成為了來訪者活下來的辦法。

但如果一個人只從成就的角度獲得成功，會有很多問題浮現。比如在成就和自己的心靈之間，會有更大的分歧，來訪者的心無法完全通過成就被照顧。困難的是，來訪者或許把很多希望都寄托在成就上，需要用成就換取被愛的感覺，似乎自身的存活都取決于成就。這會給內在心靈帶來很大的壓力，獲得成就變成了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

也因此，來訪者無法整合內在的愛與恨，那些恨意和敵意沒有地方放置，都被卡在了自己的身體里。我們會看到一位看起來很有能力、但有著非常脆弱的心理結構的人。

Jeanne老師談到，與這類來訪者工作時需要很小心，不能只是關注和詮釋感受的部分，還需要思考來訪者身上穩定的、要為自己承擔責任的部分，以及充分思考來訪者內在的脆弱性。

在咨詢中，Jeanne老師建議咨詢師可以把來訪者講述的內容都當成來訪者在描述對咨訪關系的感覺。來訪者講述的故事是一種選擇性的采擇，而選擇的最終目標是傳達來訪者無意識中，對咨訪關系、對咨詢師的想法和感受。

最后，再次回到文章開頭，當來訪者說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也許是在談論來訪者與咨詢師連接中斷的感受。在下一次見到咨詢師之前的時間里，在咨詢師離開的時間里，來訪者或許感到無人在思考自己，與那個持續敞開心扉接納和思考自己的客體的連接破裂了，在這樣的感受里，來訪者也很難思考自己，很難想今天要說點什么好。

因此，非常重要的，是去傾聽來訪者的語氣、語調，聲音里隱藏的情感和言語。咨詢師并不一定要說正確的話，在與早期的那些無法被命名和意識化的體驗對話時，語言本身也許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那些感受是如何流淌過來，如何被接納、被消化。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 Magagna博士

• 嬰兒觀察與兒童心理專家 、塔維斯托克模式傳承者

• 倫敦塔維斯托克診所三重認證治療師（兒童青少年/家庭/成人心理治療，博士級）

• 塔維斯托克培訓體系創始團隊核心成員、副主席、聯合協調員

• 前倫敦大奧蒙德街兒童醫院（GOSH）心理治療服務部主任

• 曾任教于英國、歐洲多國，擁有豐富的幼兒園、學校及醫院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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