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覺是一張時間表。
你什么時候開始吃得慣某種東西,它就默默記下了你走到人生的哪個刻度。
汪曾祺在《吃得苦瓜過半世》里,講的正是這件事。這本書以苦瓜為引,串聯起他筆下關于草木、飲食、人情與歲月的記憶。而其中最動人的一條暗線,是一場漫長的味覺成長——從抗拒到接納,從排斥到離不開。那些舌尖上的轉變,其實是一個人悄悄打開的過程。
苦瓜:從“看著玩”到“真香”
在汪曾祺的家鄉(xiāng)高郵,苦瓜不叫苦瓜,叫“癩葡萄”。他的大伯父每年都在后園種幾棵,不是為了吃,而是等它成熟后摘下來裝在盤子里“看著玩的”。有時也剖開一兩個嘗嘗籽兒,有一點甜味,但并不好吃。
![]()
所以汪曾祺從小是不吃苦瓜的——在他的認知里,這東西根本不是菜。
后來到了昆明,他才知道,原來癩葡萄就是苦瓜。但真正讓他“開葷”的,是西南聯大一位詩人同學的一次“算計”。汪曾祺曾吹牛說“沒有我不吃的東西”,這位同學就把他請到一個小飯館,點了三道菜:涼拌苦瓜、炒苦瓜、苦瓜湯。
汪曾祺咬咬牙,全吃了。
從此,他就真的吃苦瓜了,而且后來還愛上了這種獨特的味道。苦瓜從“看著玩”的觀賞物,變成了他餐桌上的常客。那個曾經只配擺在盤子里看的癩葡萄,終于被端上了飯桌。
豆汁兒:從“不敢”到“離不開”
如果說苦瓜是被“整”出來的緣分,那豆汁兒就是主動“挑戰(zhàn)”出來的。
汪曾祺有一句著名的“吃貨宣言”:“有毛的不吃撣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葷不吃死人,小葷不吃蒼蠅”。什么東西都敢往嘴里送。到了北京,老同學請他吃了烤鴨、烤肉、涮羊肉,然后問他:“你敢不敢喝豆汁兒?”
汪曾祺心想,喝豆汁兒有什么不“敢”的?
結果一喝,就離不開了。他在文章里寫,常喝豆汁兒,會上癮。那個外地人聞著就皺眉、喝著就咧嘴的灰綠色液體,在他嘴里變成了戒不掉的念想。
味覺在長大,人也是
汪曾祺在書中寫道:“許多東西,乍一吃,吃不慣,吃吃,就吃出味兒來了。”
苦瓜是這樣,豆汁兒是這樣,人生里太多事都是這樣。
他有一個同鄉(xiāng)到北京看他,飯桌上見到一盤炒苦瓜,夾了一小片入口,叫道:“乖乖!真苦啊!——這個東西能吃?為什么要吃這種東西?”
汪曾祺平靜地回答:“酸甜苦辣咸,苦也是五味之一。”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道出了他一生信奉的生活哲學。他在《苦瓜是瓜嗎?》一文中寫道:“應當承認苦瓜也是一道菜。誰也不能把苦從五味里開除出去。”他進一步說,作家和評論家的口味應該雜一點,不要偏食,不要對自己沒有看慣的作品輕易否定、排斥。
口味是可以改變的,審美也是,人也是。
![]()
就像他在《五味》里說的那樣:“一個人口味最好雜一點,耳音要好一些,能多聽懂幾種方言。口味單調一點,耳音差一點也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半世瓜的滋味
苦瓜有個別名,叫“半世瓜”。意思是,當你覺得它好吃的時候,人生大概已經走完一半了。
年輕時味蕾嬌貴,嗜甜嗜鮮,哪里容得下一絲苦。等到有了經歷和成長,苦還是苦,但會回甘。那些曾經抗拒的味道,終有一天會成為你離不開的滋味。那些曾經避之不及的苦澀,也會在某一天,變成你生命里最扎實的回甘。
汪曾祺用一生的味覺變化告訴我們:人的口味是可以被時間改寫的。而每一次口味的打開,都是一次心胸的打開。
從癩葡萄到苦瓜,從“不敢喝”到“離不開”,從抗拒苦澀到接納“苦也是五味之一”——這不僅是一場味覺的成長,更是一段人生的沉淀。
正如這本書的名字:吃得苦瓜過半世。
你什么時候開始懂得苦瓜的好,什么時候就真正走過了半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