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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8日凌晨五時,城市還在沉睡,資江卻已蘇醒。
江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像一塊尚未打磨的璞玉。50歲的周新橋把手伸進水里,涼意順著指尖傳遞到全身。
這只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在空氣里停留片刻,像是在向這條相伴了半生的河流致以某種秘而不宣的問候。
“水吃得住力。”他回頭,對著岸上那片模糊的人影點了點頭,“上船。”
十幾條漢子從暗處走來,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砂石上發出的窸窣聲。
他們抬起那條三十米長的龍舟,像托舉一件圣物。龍頭在晨霧里若隱若現,仿佛某種古老的生物即將從睡夢中睜眼。
這是邵陽市北塔區豐江龍舟隊。他們要在“亞洲富士電梯杯”2026邵陽市龍舟大賽正式開始前,借著這僅有的寂靜窗口,搶練最后幾次配合。
槳入水,嘩——第一聲,像刀子切開綢緞。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節奏漸起,如同一顆正在加速的心臟。周新橋坐在鼓手位置,他不看槳,只聽聲音。
“左邊第三槳慢了半拍。”他大喊了一聲。
沒人反駁,節奏瞬間調整。在這條船上,他就是絕對的權威。二十多年的水上經驗,讓他能聽出每一支槳與水對話的方式。
好的槳手,槳入水是“切”進去的,沒有水花,只有聲響;差的槳手,是在“砸”水,聲音發悶,阻力倍增。
天色漸亮,兩岸的建筑開始顯現輪廓。沿江風光帶的步道上,已有早起的老人駐足觀望。他們不會想到,在水面上這些沉默的身影里,藏著怎樣的故事。
龍舟從來不只是龍舟。在這座千年古城,它是刻進骨血里的記憶——是爺爺輩赤膊上陣時鼓起的青筋,是父親們站在齊腰深的江水里為兒子穩住船身的手,是一個個普通人用身體書寫的、關于“活著”的史詩。
而我們要講述的,就是這些水面上的面孔,和他們身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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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現場。邵陽日報記者 申興剛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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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被看好的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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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午后,資江水面的槳聲剛剛平息。
一個漢子站在岸邊,褲腳沾著江水,腳踝高高腫起,像發酵的饅頭。身上還貼著幾片膏藥,肩膀一片,腰上一片,小腿上還有一片。他低著頭,把貼在手腕上的最后一片膏藥撕下來,團了團,塞進口袋。
有人喊他:“隊長,成績出來了,第一名!”
他抬起頭,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叫唐師,1988年出生。與龍舟相伴,整整八年。
八年前,他面色蠟黃,眼圈烏黑,村里人提起他就搖頭。八年后,他是邵陽縣一隊龍舟隊的隊長,一船人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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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師捧著冠軍獎杯,一臉興奮。受訪者供圖
龍舟于唐師,是刻在童年里的記憶。
上世紀90年代,村里的龍舟活動盛行。兒時的他,每年端午都守在河邊,看父輩們揮槳競渡。他父親是村里龍舟事務的操心人,張羅人手、湊錢修船、組織訓練,樣樣都管。那些年,父親回到家總是三句話不離龍舟。飯桌上講的是槳,睡覺前念叨的是船。
江面上的鼓聲和父輩們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早早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顆種子。
但種子埋下去,并沒有馬上發芽。二十多歲的唐師,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他在鎮上跑點小生意,作息全亂了套,常年熬夜,面色憔悴,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三十歲那年,村里號召村民組隊劃龍舟。父親特意請了龍舟隊隊長上門。
隊長看了看他那張蠟黃的臉,直搖頭。那句話,唐師至今記得很清楚:“你這狀態,怕是劃不了龍舟。”
說完,隊長就走了。
屋里安靜下來。唐師坐在那里,半天沒動。
第二天,他上了船。
旁人的不看好,像一把火,把他骨子里的韌勁燒了起來。第一次訓練,他連槳都握不穩,鼓聲一響就手忙腳亂。但他沒下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像一塊干涸了太久的土地,開始大口大口地喝水。
不到兩年,他拿下村內賽事第一名。
“以前人人都看不上我,現在大家都認可我的實力。”說起當年,他語氣淡然,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兩年他練得有多狠。天不亮就下水,天黑透了才上岸。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后結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八年槳起槳落,船頭船尾的位置他全都歷練過。如今,他是隊里資深的老劃手。這支隊伍年齡跨度極大——最小的隊員才十六歲,稚氣未脫;最大的隊員五十歲,兩鬢有些斑白。
不同年紀的人同乘一船。而唐師,穩穩站在船頭,扛起了隊長這個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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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陽縣一隊“00后”隊員。受訪者供圖
這支龍舟隊,沒有職業運動員。
全員都是普通村民。平日里各有各的營生。接到比賽通知時,有人在工地上綁鋼筋,有人正在車間里擰螺絲,有人剛從貨車駕駛座上跳下來。他們放下手里的活計,從不同的方向奔向同一條江。
唐師自己,常年在家經營小生意。賽事訓練與生計兩頭兼顧——早上六點起來訓練,八點趕回去開門做生意;下午收了攤,又回到江邊繼續練。八年,他從未缺席過隊伍的任何一場集訓。
眾人推選他擔任隊長,不只因為賽場成績出眾,更看重他身上兩樣東西:一是舍得花時間,不管生意多忙,只要隊伍有事,他第一個到;二是實力過硬,劃槳不含糊,能服眾。
一船人的心思各異,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主見。唯有靠譜、能扛事的人,才能穩住整條船的節奏。
唐師就是這個能扛事的人。
如今,鼓聲響起時,一船人的槳齊齊入水。浪花翻卷間,那些被歲月打磨的身影,正帶著一輩輩傳下來的龍舟情懷,歲歲年年,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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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期盼已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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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日,資江兩岸人山人海。
紅色的旗幟,彩色的橫幅,此起彼伏的鑼鼓聲把空氣震得發顫。穿著各色隊服的劃手們穿梭其間,像一條條被喚醒的魚。
七十八歲的何杰英,天剛蒙蒙亮就出了門。比賽這天,她比平時起得更早。不是被鬧鐘叫醒的,她這個年紀的人,從來不用鬧鐘。但也說不上來是什么,也許是凌晨的潮氣,也許是遠處隱約傳來的試鼓聲,也許是身體里某種比鐘表更準時的東西。
從家門口到江邊,也就三百來米,她走了快十分鐘。路上有鄰居跟她打招呼:“何奶奶,去看比賽嗎?”
她笑著點頭,頭發被晨風吹得亂蓬蓬的。
在觀賽區,尋了一個位置,她站定。十年前,江邊長滿了野草,她就站在草叢里,踮著腳看。后來修了沿江風光帶,鋪了石板路,視野敞亮得能一眼望到江心。
這十年,地變了,江變了,她也變了。
她的眼睛不如從前了。十年前還能看清船上誰是誰,現在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水面上移動。她分不清哪支隊是哪個村的,分不清領槳手是誰家的后生。但她不急。她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著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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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杰英老人在觀賽。邵陽日報記者 易藍 攝
然后,她聽見了。
咚。咚。咚。
那鼓聲從水面上傳來,悶悶的,沉沉的,像是從江底升起來的。十年了,這鼓聲在她記憶里回蕩了十年,今天終于從耳朵里傳了進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但她沒擦,讓那點熱意自己慢慢散去。這把年紀了,流淚不丟人,但她還是習慣忍著。
“早些年,哪有現在這么好。”她望著江面,語氣不急不緩。“那時候條件差,村里人自己湊錢,自己出力,把一條舊船推下水,簡簡單單劃一場。贏了輸了都高興,能開心大半個月。”
后來比賽停了,一停就是十年。這十年,沒有比賽,沒有龍舟,江面上安安靜靜的。
“現在江水干凈了,路也修寬了,政府把比賽辦得周到,看著這些后生賣力劃船,我心里踏實又暖和。過年是一家人團圓,劃龍舟,是全城老百姓一起團圓。”她說這話的時候,江面上正好有一艘龍舟沖過。鼓聲密集起來,岸上的歡呼聲像浪一樣涌過來。何杰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十年了。她以為這輩子可能再也看不到龍舟賽了。今天看著這條船從江面上劃過,她心里忽然有個念頭:原來等待是有盡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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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賽區內人山人海。邵陽日報記者 申興剛 攝
觀賽區內,還有不少從外地趕回來的人。
張家琪帶著老婆孩子,擠在護欄邊。他在廣州打工,一年到頭只有過年能回來。這次聽說家鄉龍舟賽要重啟,他跟老板磨了好幾天,硬是把假期調了出來。
“城里過端午就只有粽子,聽不到鼓聲,看不到江水。”他一手牽著小孩,一手舉著手機錄像,鏡頭跟著江面上的龍舟移動,“外面再盛大的活動,都沒有家鄉這股煙火氣。這次帶孩子過來看看,讓他記住生他養他的這條江,記住這鼓聲。”
護欄邊擠著一群小孩,個子不高,使勁踮著腳扒著欄桿,跟著鼓聲哇哇叫。他們不知道什么叫“鄉愁”,也不知道什么叫“文化傳承”。他們只知道資江邊上有熱鬧的鼓聲,有花花綠綠的旗子,有大人們此起彼伏地吶喊。這份簡單的歡喜,會一直留在心里。
這就是老百姓最想要的:辦比賽是為了大伙,開心大家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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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被看見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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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舟競渡,是速度與力量的盛宴。但在這激情之下,另一種緊張,如同暗流,在水面之下無聲涌動。
邵陽市藍天救援隊隊長王鴻,坐在救援快艇上,手里握著對講機,眼睛像鷹一樣掃過江面。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壺濃得發苦的茶水,還有一個軍綠色的急救包。
他的任務,是在龍舟傾覆、有人落水的瞬間,迅速入水施救。
“人落水后,2到5分鐘能救上來,是最好的情況。”王鴻說,“超過25分鐘,生還概率微乎其微。”
為此,他把隊員訓得像特種兵。哨聲一響,從取救生衣到入水,整個流程精確到秒。演練的時候,他手里掐著秒表,臉色鐵青。
“9秒8,慢了!”他吼,“重來!”
隊員們不敢有怨言。因為他們知道,隊長最恨“萬一”。萬一有人落水,萬一來不及,萬一……在王鴻的字典里,不允許有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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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陽市藍天救援隊隊員進行賽前準備工作。邵陽日報記者 申興剛 攝
最驚險的一幕發生在兩年前。
那年一個鄉鎮舉辦龍舟比賽,一支隊伍在沖刺時用力過猛,船體失衡側翻。
二十幾個劃手全部落水,水面上頓時人頭攢動,場面一度混亂。
王鴻第一個跳進水里。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游過去的,只記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快,再快。
在岸上觀看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有些膽小的婦女已經蒙上了眼睛。
但僅僅兩分鐘后,王鴻和他的隊員們,像串起的魚一樣,把落水者一個接一個拖到岸邊。所有落水者全部獲救,無一受傷。
當最后一個人被托舉上岸時,王鴻的雙腿一軟,跪在了淺灘上。他大口大口喘氣,胸腔里像著了火。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從他的發梢往下滴。那一刻沒人注意到這個跪在岸邊喘息的男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支剛剛脫險的隊伍身上。
“沒事就好。”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后撐著膝蓋站起來,抖了抖救生衣上的水,重新回到快艇上。
采訪那天,我問王鴻:“想過最壞的情況嗎?”
“每次出任務前,我愛人都會說一句‘注意安全’。”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但我知道,家里那盞燈會一直亮到我進門。所以不能讓萬一發生。”
在對講機嘈雜的電流聲里,在如雷的加油聲里,王鴻和他的隊伍,就像一把繃緊的弓,隨時準備射出。岸上成千上萬的人不會注意他們,鏡頭極少對準他們,但他們的存在,是所有人能夠安心吶喊的前提。
比賽結束后,人群散盡。王鴻終于從快艇上下來,他掏出手機,給妻子發了條微信:“結束了,平安。”
記者手記:
當最后一支隊伍沖過終點線,當冠軍的歡呼震徹兩岸,這一年的龍舟賽,結束了。
我站在岸邊,看著這場盛大的活動緩緩落幕。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的鼓聲和吶喊,但它們正被江風一絲一絲吹散,消散在這條奔流不息的河水之上。
唐師明天要繼續忙自己的生意。他的腳踝依然隱隱作痛,但他大概不會在意。何杰英老人緩步走回家,明年端午她還會來,后年也會來,只要還能走得動。王鴻終于能回家吃一頓安穩的飯了。吃完飯后,他要陪孩子做完作業,然后好好睡一覺。
他們,就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人民。
所謂“人民至上”,它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座城市把目光投向每一個具體的人:投向那個曾經被看不起的青年,投向那個等了十年的老人,投向那個在暗處守護平安的身影。是讓想拼的人有船可上,讓期盼的人等得到回響,讓守護的人也能安然歸家。
江水不言,卻見證著一切。它見過這條河上停賽十年的沉寂,也見過鼓聲重起時兩岸的沸騰。未來,資江依然會鼓聲如雷,因為這水邊的人,永遠熱血難涼。
而他們的故事,就是這座城市的故事。一座把人民扛在肩上的城市,人民也會把它刻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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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易藍
|一審:謝冰
|二審:張洋
|三審:楊吉
來源:邵陽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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