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方面軍”的奇跡地圖 | 從大陸里到燕子窩，“打撈”一張黨報的3個日夜

【編者按】

南京籌備，武漢創刊，重慶發展，各地燎原，南京復刊……作為中國共產黨第一份在全國公開發行的政治機關報，《新華日報》足跡輾轉，留下了諸多遺址遺跡與寶貴遺存，繪就了一幅遼闊的紅色奇跡地圖。值此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之際，新華報業傳媒集團啟動“新華方面軍的奇跡地圖——新華日報遺址遺存尋訪”全媒體行動。“新華方面軍”后輩以一場踐行“四力”的實地行走，感悟初心的熾熱、征途的堅毅與信仰的偉力，弘揚偉大建黨精神、長征精神，繼往開來，篤行奮進！系列報道今起刊發。

從大陸里到燕子窩

“打撈”一張黨報的3個日夜

“沉船點大概在那個位置！”初夏的上午，湖北省荊州市洪湖市燕窩鎮燕子窩村江畔，長江水面高漲，“新升隆”輪事件目擊者后人孫維彬指著距岸邊約400米的江面說道。

和他一并走到江邊臨水處的，是新華日報社黨委書記、社長雙傳學帶領的尋訪記者團。江風獵獵，眾人遠眺，仿佛能聽見88年前那場轟炸的巨響。

1938年10月23日，新華日報曾在此留下最悲壯的樂章，16名新華人罹難。10月25日，武漢淪陷。淪陷前的最后三日，形勢最危急，撤退最緊迫，行路最艱險，連天炮火映照下，一張黨報還在進行最無畏的斗爭、最后一刻的堅守。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之際，新華報業全媒體記者團從600多公里外的南京專程而來，“新華方面軍的奇跡地圖”的尋訪與描繪由此“起筆”。

湖北省荊州市洪湖市燕窩鎮燕子窩村的“新升隆”輪復興大道

1938年10月23日

最后的撤退，“新升隆”輪沉沒

作為中國共產黨第一份在全國公開發行的政治機關報，《新華日報》1938年1月11日在武漢創刊。隨著戰事吃緊，1938年8月起，報社工作人員分四批撤離。

當年的五族街54號，如今的漢口義品里片區，是報館最后一處駐地，從這里撤離出發，步行約20分鐘即可到達1.4公里外的粵漢碼頭。而今，粵漢碼頭江風和煦，景致悠然，是市民與游客游江覽勝的打卡地。88年前，這片江岸卻被戰火籠罩，到處是逃難的民眾。

“1938年10月22日，報館第四批撤離人員與八路軍武漢辦事處部分人員組成西撤大隊。下午，大批已裝箱的印刷設備、紙張、文件等物資被搬上了‘新升隆’輪。”八路軍武漢辦事處舊址紀念館館長周靜介紹，惜別之際，周恩來囑咐李克農、潘梓年等，夜間航行、白天休整，注意安全。

次日9時許，船行至湖北省嘉魚縣長江北岸燕子窩（今屬洪湖市）停歇，為避轟炸，大家上岸疏散。洪湖市檔案館館長廖雪琴講述，這群黨的工作者一邊與當地群眾一同勞作，一邊宣講抗日政策，教唱抗日歌曲，播撒愛國救亡的精神火種。八路軍武漢辦事處與新華日報工作人員在江岸上唯一的合影，定格了災難前最后的安寧。

下午3點半，大家陸續回船。突然，四架日機飛臨，對“新升隆”輪瘋狂轟炸，霎時間，濃煙滾滾，爆炸聲、哭喊聲響徹江面。白求恩助手、加拿大護士瓊·尤恩，以及懂醫術的德國友人王安娜等也在“新升隆”輪上，她們臨危受命開展救護，當地百姓傾其所有支持救援。新華日報記者、胡繩胞姐項泰為救助同胞，不幸被炮彈擊中，負傷落水犧牲。“新升隆”輪總計近80人傷亡，其中，新華日報16位記者編輯、八路軍武漢辦事處9位同志遇難。據搭乘此船的塔斯社記者舒宗僑記載，和“新升隆”輪一同被炸的還有附近的民船、運送油料的岳陽輪拖駁船……

江風嗚咽，百姓垂淚。慘案發生后，當地群眾將遇難烈士就地安葬，稱該墓地為“報人墳”。廖雪琴介紹，1950年，墓地遷至高地集中安置。1987年，當地建成烈士陵園，鄧穎超為陵園親筆題詞。

遇襲后的“新升隆”輪

1938年10月24日

周恩來口述最后的社論：我們是一定要回來的

步入武漢市江漢區民意一路的大陸里，灰墻紅瓦的兩層小樓，靜立在一片高樓中。新華日報當年就是在這一方不大的院落里，安置下報館最初的家當。

武漢當地歷史工作者們告訴記者，報社籌備初期，曾先落腳于成忠街53號。這一史實，也在中共湖北省委黨史研究室編撰的《紅色荊楚》一書中得到確認。

老街坊肖長征家中四代都住在大陸里，他聽長輩說，報館在大陸里只待了半年左右，因時局動蕩，數次搬遷。《新華日報》武漢版的多個頭版啟事，記錄了炮火中報館的輾轉行跡。

隨著報紙發行量持續攀升，大陸里漸顯局促。從創刊地向西北方向步行約900米，抵達前進五路，即當年的府東五路150號所在地。1938年8月1日，《新華日報》頭版刊發《遷移啟事》，告知讀者報館遷往此處。

在府東五路150號落腳僅兩個多月，戰火逼近，報館再度轉移。親歷搬遷的編輯部人員黃鑄夫曾回憶：“我們把整個報館遷到緊靠英租界的五族街54號，在漢口電話局對面一幢三層樓房里。這里建筑較堅固，地理位置易于防守。”記者根據《1938年漢口市街詳圖》以及各方史料，確定報館在漢口的最后一處駐地五族街54號，大致位于現在的義品里附近。

時間來到1938年10月24日。交通不暢，資訊閉塞，“新升隆”輪遭遇日機轟炸、16名員工罹難的消息還沒有傳到報館。

“周恩來在鄱陽街1號送別郭沫若、胡愈之等人后，獨自一人回到房間，謀劃《新華日報》撤離武漢前的最后一篇社論。”周靜介紹，深夜時分，周恩來專程趕到剛剛安頓下來不足5天的報館，與幾位堅守出版工作的同志敲定版面，并親自口述社論，以此告別武漢父老。社論由朱世綸筆錄，再經周恩來逐字修改定稿。社論飽含深情、鼓舞人心，鄭重宣告：“我們只是暫時離開武漢，我們是一定要回來的，武漢終究要回到中國人民手中。”

尋訪團在大陸里《新華日報》創刊地合影

孫維彬為尋訪團指認“新升隆”輪沉船點

尋訪團在燕窩鎮“新升隆”輪沉沒地附近外采

1938年10月25日

撥開出版迷霧，兩地同出第287期報紙為確鑿史實

“我認為，第287期《新華日報》根本未在武漢出版！”

“依據史料推斷，這期報紙應該存在！”

一句質疑、一聲辯駁，現場討論熱烈交鋒。在尋訪團于武漢召開的專題座談會上，《新華日報》武漢版的最后一期報紙，成為關注焦點之一。尋訪團多方交叉考證，最終撥開了第287期《新華日報》的出版迷霧。

時間再回到1938年10月25日凌晨。“當時已停電，工人只好用手搖印刷機。當報紙印出幾張清樣后，得軍方電話，說日軍已逼近市郊，要立即撤退。”時任周恩來秘書的童小鵬在回憶錄中寫下當時的緊急場景，周恩來立即讓章漢夫等人上卡車撤退，并同地下黨派來幫忙的印刷工人握手告別。

“上了離漢的車子后，并沒有一個人想睡，大家一時唱著救亡歌曲……顯然的，都在懸念著武漢，牽掛著報紙的工作。”堅守報館到最后一刻的章漢夫，于同年11月16日在重慶《新華日報》上刊發從武漢撤退的難忘經歷。他留下珍貴且詳實的記載，與童小鵬的回憶高度吻合：“廿五號的報紙，加速度地編好、排好、校好，準備拿去付印。遺憾的是，時間不容許看到它出版。”

由此可以佐證：武漢第287期《新華日報》最終僅出到清樣。

由于提前部署，千里之外的山城重慶，10月25日的《新華日報》如期發行，同樣標號“第287期”，頭版社論《本報移渝發刊》旁印有醒目的《本報緊要啟事》：“本報于十月二十五日在渝出版，漢口地方版照常發行。”這一段真實性無可辯駁的史實，有力證明了新華報人堅守到武漢淪陷的最后時刻，報紙實現了從武漢到重慶的無縫銜接。

“國民黨已經撤離武漢，蔣介石也走了，但我們共產黨人應該沖鋒在前，要堅持到最后的時刻才能撤退。”這是周恩來對全體報館同仁的鄭重叮囑，而他自己也身先士卒。送走報館的最后一批同志后，周恩來又驅車趕赴黃鶴樓，檢查武昌城墻上“武漢是日本帝國主義者的墳墓”日文抗戰標語。待所有事宜安排妥當后，他才離開。

在堅守武漢的9個月14天里，《新華日報》共發行287期，最高發行量突破5萬份。

創刊地大陸里的宣傳長廊里，“保衛武漢重要，堅持持久戰更重要”的周恩來語錄醒目突出。周靜說，正是武漢保衛戰的奮力阻擊，徹底粉碎了日軍“速戰速決”的侵略企圖，推動抗日戰爭全面進入戰略相持階段，也讓武漢穩穩扛起了“英雄之城”的厚重名號。

1938年10月25日在重慶出版的第287期《新華日報》

日日夜夜

記憶如川，為“新升隆”輪永久續航

此次采訪中，“新升隆”輪遇難烈士紀念館首次獲贈1938年12月5日《新華日報》“追悼本報保衛大武漢殉難同志”專刊5個版的復制件。

事件發生一周后的1938年11月1日，報社才收到電報，獲悉“新升隆”輪遭敵機炸沉。11月17日，《新華日報》以醒目大標題預告《本報保衛大武漢殉難同志追悼會籌備會啟事》。12月5日，追悼會在重慶演武廳社交會堂舉行，當日報紙由通常的4個版增加到8個版，其中5個版為紀念專刊。

“‘新升隆’輪事件對于新華日報與八路軍武漢辦事處是十分重要的一段歷史，也是中國新聞史與革命史上不可磨滅的一頁。”周靜說。

1938年，9歲的馮盛梅在碼頭目睹了“新升隆”輪被炸沉的全過程。此次采訪中，馮盛梅的兒子魏炬敏告訴記者，老人生前曾站在江邊喃喃自語：“打撈上岸，讓我看一眼就好了。”

時光奔涌，仍有志愿者在為沉江忠魂奔走，想讓“新升隆”輪重見天日，讓這段歷史能被實實在在地觸摸到。

年逾八旬的鄒金寧是武漢中山艦文化聯盟主席，他不顧腿傷，冒著大雨，趕到燕子窩與記者見面。他說，和“新升隆”輪一樣被日軍炸沉的“中山艦”，早就被打撈上來，建了博物館。大家就盼著能早點把“新升隆”輪撈上來。“每逢清明節，我們就組織游泳愛好者來祭拜。每年10月23日，‘新升隆’輪罹難日，我們還會組織橫渡長江活動，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嘉魚縣游泳協會名譽會長黎敢告訴記者，他們合計，等到10月枯水期，再下水探測沉船位置，為打撈做些工作。

為守護珍貴歷史，洪湖市檔案館啟動史料搶救工作，專項收集文獻史料，走訪高齡親歷者及其后人，留存群眾口述史。正是在這一輪搶救工作中，檔案館了解到更多“新升隆”輪上搭載人員的信息。廖雪琴表示，“新升隆”輪慘案是日軍侵華暴行的鐵證，炮火能摧毀船只與物資，卻打不垮民族精神。這段歷史凝聚著新聞戰士舍生忘死的擔當、洪湖百姓守望相助的大義、國際友人無私馳援的情誼。

記憶如川，滔滔不息。新華報業曾多次派記者到湖北尋訪報道紅色報史。但2026年的初夏格外不同，這是新華日報負責人首次率團到燕子窩尋訪、悼念。站在長江邊，新華人心潮澎湃，感慨萬千。雙傳學對年輕記者們說，這是一段緬懷之旅、傳承之旅、學習之旅。追憶崢嶸歲月，我們要始終銘記和傳承先輩對理想信仰的崇高追求，對新聞工作的忠誠熱愛，為偉大使命不惜獻出生命的犧牲精神。站在先烈們犧牲的地方，我們對新華日報的宗旨“傳承紅色基因，勇立時代潮頭”，有了知所從來的具象感知，思所將往的深切體悟，方明所去的堅定信心！

1938年12月5日《新華日報》“追悼本報保衛大武漢殉難同志”專刊

（湖北尋訪報道組：雙傳學 黃建偉 翟慎良 王曉映 楊志輝 張東海 顏彥 鄧雯婷 蔣心怡 崔瑞元 袁宇韜 孫久 邵丹）